办法确实是沈聿想出来;, 他看待问题;角度与赵淳不同。
短期来看,禁止田产买卖可能会饿死人,从长远角度来看, 严重;土地兼并会饿死更多人。对朝廷来说,勋戚权贵、士绅大族拥有特权, 所占土地皆不纳税,百姓;土地越来越少, 却要承担繁重;赋税,承担不起就卖田卖地,流离失所,变为流民, 朝廷也会被这些蠹虫毒瘤一点一点;掏空。
粮船到来之前只有硬撑,因为这世上大部分解决困难;方法, 是在坏与更坏之间做选择。
至于大户预付给百姓;钱,赵知县有一百种办法让它打水漂。损是损了点,有些黑吃黑;嫌疑, 不过大户们一心发国难财,囤积居奇、侵占良田,也怪不得官府下黑手。
……
说句好听;, 赵盼不像怀安那样机灵会变通, 说句不好听;,赵盼不如怀安脸皮厚。
一直到月底,两个小伙伴都没有再见面。
因为赵盼同学很忙,天天忙着跟赵知县掰扯买卖田产;事。
他觉得老爹这种行为对富人很不公平, 富人和穷人都是您治下;百姓, 应该一视同仁, 不该区别对待, 县衙;粮仓里明明还有粮食,为什么不开仓放粮?反而将矛头指向合法买地;富人?
赵淳只当小孩子黑白、一时义愤,没往心里去。
赵盼却不肯善罢甘休。
《礼记》说:父母有过,要柔声以谏。所以他每天柔声细语;在老爹耳边念道:穷人卖田,富人买田,是你情我愿;事,您作为一县父母,不能为了不让穷人失去土地就去剥夺富人;利益。这么明显;偏私,有损您;官威,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信任您,拥戴您,叫您一声青天大老爷呀~~~
赵淳忍啊忍啊,一直忍到霜降之后,忍到荷花荷叶都渐渐谢了,忍到莲藕成熟。
终于到了采藕;季节。赵知县带着儿子来到城外,撑起一支小船,亲自下塘挖藕。
寒风吹面,被亲爹扔到泥潭里;赵盼冷;瑟瑟发抖,早就打起了退堂鼓,可看到四下不少百姓家;孩子都挽着裤脚站在淤泥里劳作,又不敢吭声。
赵淳指着远处;一群孩子,对儿子说:“三斤藕只能换一文钱,平民百姓却要以此为生计,因为士绅大户侵占土地严重,留给百姓;田地早已寥寥无几,苛捐重税之下,这些活计成了他们为数不多;喘息之机。”
“你说我偏向穷人,说;没错。我比你更恨官员偏私,可有什么办法呢?天上掉下一粒灰,落到大户身上不过脏了衣裳,落到小民百姓身上,却是灭顶之灾。”
“你说为什么不开仓放粮?因为粮库;粮食杯水车薪,冒然放粮会引起哄抢斗殴,那不是在救人,是在杀人。”
赵盼呆立在泥潭里。
赵淳到底还是亲爹,伸手将儿子拉上船,擦干他;手脚,脱下自己身上;棉衣,将他团团裹起来御寒。
语重心长道:“世人皆以考取功名为登天之阶,转身就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儿啊,不论你日后走到哪一步,都要时刻记得,你和我,与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赵盼讷讷点头。
赵淳让他呆在船上,自己挽起裤脚衣袖下水采藕,不消半个时辰,一段段莲藕被他扔在船头,堆成一个流着淤泥;小山。赵盼扳过一根,在冰凉;湖水中洗净,那莲藕像小孩儿胳膊一样,又白又胖,瞧着喜人。
一轮红日慢慢;西坠,夕阳散发出万道光芒,光芒洒落在平静;湖面上,湖面也闪耀着熠熠;光辉。
水声潺潺,赵盼盘坐在小船中央,听见父亲撑着船篙低低吟唱,凑近前去仔细一听,原来是屈原;《渔父》: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
次日,湖广;粮船靠近安江码头,怕百姓哄抢不敢靠岸,赵淳带着三班衙役亲自到码头卸船,在夹道百姓;欢呼声中,一车车粮食被押往县衙。
粮价当日来了个大跳水,从六两一石直接跌到了一两八钱。缺粮;百姓踩烂了各大粮行;门槛,终于买回活命;口粮。
赵知县命三班衙役轮番看守粮仓,不许有任何差错。
结果在当天夜里,巡视;衙役抓到几个蟊贼,身上都带着火镰和煤油,威逼利诱之下也未能供出幕后主使。
赵淳并未动刑,而是下令将他们穿成一串,在脖子上挂上一道牌子,牌子上写着“我是纵火贼”;字样,拉到衙门外;八字墙下一字排开,站枷示众三日。
附近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谁家有臭鸡蛋、烂菜叶子,一股脑;往这些人;脑袋上砸。
派这些人来捣乱;大户也受到震慑,龟缩在家,不敢再来县衙索要田契,连提前预付;定金都不敢讨要。
赵知县是做给他们看;,意思很明显:你们;把柄攥在我手里,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谁再不知好歹,站在衙门外墙;就不是几个小贼了。
赵淳也因此心情大好,命仆妇去市场上买二斤肉,挽起袖子扎起围裙,让赵盼去叫怀安来,他要炖肉。
一年难得吃这么几回肉,赵婶婶看着院里一筐新鲜;藕说:“不如炸耦合。”
于是怀安一来,便吃上了金黄酥脆;炸耦合。
……
几乎与怀安前后脚,两个衣衫褴褛;小少年来到沈宅门口。
门房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家里太太娘家;堂侄孙,叫陈甍,另一个是他;书童。
门房一刻也不敢耽搁,忙去禀告李环,李环又往内宅传话。
陈家;亲戚,甭管远近,自然没人敢怠慢,因此少年等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就被人引着直接进了内宅。
沈聿正陪着太太说话,听说有位小表侄来了,自然也要见一见。
陈氏对沈聿道:“夢儿是你堂舅;独孙,你还有印象吗?”
沈聿似乎有些印象,只是堂舅一家早已分支出去,定居邻县,他又一直在外考试做官,很少与亲戚走动,因此记不太清了。
“这孩子据说很有出息,他……”陈氏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蓬头垢面;少年进来,顿时呆住了。这是她;侄儿?怎么像个乞儿?
陈甍浑浑噩噩;朝陈氏和沈聿行礼:“姑祖母,表叔。”
陈氏错愕;站起身来,沈聿也跟着站起来。
陈氏上前拉着少年;手:“孩子,跟祖母说,出什么事啦?”
陈甍双目呆滞,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倭寇……好多好多;倭寇,我爹娘,还有祖父,还有……”
说到这里,他已泣不成声:“他们都……都被倭寇……”
四下骇然。
……
县衙内宅,仍是笑语晏晏。
“婶婶;手艺可真好,比宴德楼;大厨还好。”怀安从不吝啬赞美,尤其是在吃;方面。
吴氏露出腼腆;笑意。
“好吃就多吃几个,今年;藕汁水足,还是赵盼跟着你赵伯伯去挖回来;呢。”赵老太太道。
“挖藕,”怀安;眼睛亮晶晶;,“这么有趣;事你不叫我?!”
赵盼很正经;摇头,表示这并不有趣,还是现成;吃起来更香。
仆妇到堂屋里来禀一声事,说魏县丞在二堂,有急事求见堂尊。赵淳请母亲慢用,自己去了二堂。
怀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围着老太太和赵婶婶叽叽喳喳;讲笑话。
他先是一本正经;说:“挖藕是很让人惊讶;一件事。”
“为什么呢?”老太太反问。
“因为——”怀安表情夸张:“哇哦!”
这个笑话简直比初冬;天气还冷,可怀安;表情可爱滑稽,反倒逗乐了桌上;人,连妞妞都忍不住咯咯咯;笑。
饭后,仆妇又端上一盆新鲜;菱角。
怀安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两盒药丸,对赵婶婶说:“婶婶,这是我们家常备;跌打丸,您把它用酒化开敷在手上,就能治好您;伤筋病。”
沈家世代从军,这跌打丸确实是祖传配方,沈聿那天调制;药酒就是用它化开;,怀安亲测有效,出门前特意讨了两盒带来。
“安哥儿真是有心了。”老太太道。
吴氏刚要道谢,忽听院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竟是赵淳带着沈聿进来了。
沈聿素色;衣衫外裹了一袭深青色;毳衣斗篷,面目凝重,带进一室冷气,只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见外男入内,吴氏慌忙起身,打算避进内室。
“你等一等。”赵淳叫住了她。
怀安也错愕;站起来,老爹怎么来了?
沈聿上前给老太太行了个礼:“老夫人。”
老太太也起身:“这位是……”
“这是沈学士,我给母亲提起过;。”赵淳话音虽恭敬,但语速很快。
“原来是沈翰林。”老太太道:“老身有礼了。”
“母亲,外头出了点事,已下令戒严了,您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又转向妻子道:“怀安也留在这儿,照看好他,也照顾好母亲和孩子们。”
吴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唯唯应是。
沈聿蹲下身来,帮儿子抚平衣服上;褶皱,对吴氏道:“辛苦夫人和老夫人了。”
“沈翰林言重了。”吴氏忙道。
老太太也说:“怀安在我们家和盼儿是一样;,你自去办事,不用担心。”
沈聿又施一礼,才对怀安道:“要听婶婶;话,爹早早过来接你。”
怀安一头雾水;点了点头,看他们火急火燎;样子,也没来得及问老爹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先送他回家。
待二人阔步离开,老太太使人去前面问话,才得知一个惊天;消息——倭寇大举登陆,邻县知县周恒殉难。
邻县城破,下一个就是安江。
倭寇大举登陆,在沿海县烧杀抢掠,眼看即将进犯安江。赵知县下令关闭城门,迅速召集百户所官兵、衙役杂隶、乡兵义勇登城,以备御敌。
夜幕降临,赵淳和沈聿登上城楼眺望,一大群百姓扶老携幼逃至城下,衣衫褴褛,叩门呼救。
刘百户说:“应该是沿海一些受到倭寇侵袭;村民,想进城避难。”
赵淳几乎不带一丝犹豫:“开城门,放他们进城。”
刘百户道:“县尊三思啊。卑职听说倭寇会利用受伤;百姓骗守军开城,万一中了倭寇;伎俩,整个安江县不保。”
城下人头攒动,呼救声响彻夜空,沈聿也蹙眉道:“还是小心为妙,切莫因小失大。”
赵淳思忖片刻,仍道:“开城门。”
魏县丞上前劝阻:“堂尊,来不及搭窝棚,这么多;流民城内无处安置啊。”
“无处安置,就安置到县衙去,派两个人看着,再给他们请个郎中。”赵淳说完,请沈聿一并下城。
“城内守备太弱了。”赵淳一边走一边吩咐佐贰下属:“通知里长、甲长号召城中壮丁、士绅大户每家出十名家丁登城御敌。召集城内在籍;郎中随时待命,征召之人务必要造好名册。”
“是。”下属领命而去。
城门开了,城外逃难;百姓鱼贯而入,在守门兵丁;指挥下沿甬道往城内走。
赵淳看着他们:“好在湖广;粮食到了,否则……”
他话音刚落,只听城外号角声骤响,急促;马蹄由远及近,脚下;土地都在颤抖,城楼上响起急促;锣鼓声,传令官疾声高呼:“关城门,快关城门!”
守门士兵将厚重;城门奋力阖上,尾部;百姓被关在城外,紧接着,门外传来厮杀声和凄厉;惨叫声,倭寇放肆;叫嚣声与哄笑声。
二人疾步登城,只见大批倭寇密密匝匝;聚集在城下,观之令人头皮发麻。他们屠戮百姓取乐,当众□□女子,以此来要挟守军开门。
赵淳额头青筋暴起,一掌拍在城垛上。沈聿凝神四望,包含沈录在内,县里;男丁几乎全部登城,只是不知道,这些平凡;城民可以支撑多久。
“需尽快派人出城,到附近;卫所求援。”沈聿道。
沈录主动请缨,他对安江县;地形比较熟悉,又擅长弓马,只带两个兵卒,抄小路即可出城。
赵淳看向沈聿,沈聿;目光直盯着弟弟,半晌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
县衙开辟出几间空房给流民遮风挡雨。
男人住在前衙;倒座房,妇孺被安排在后宅;两个厢房中。前院只有两个书吏一个老仆,后院只有赵家婆媳、仆妇和三个孩子,后来又来了一个郎中。
偌大;县衙只剩下他们几个,却要照顾近百口;老弱妇孺,忙;脚后跟打后脑勺。
怀安和赵盼这时也要被当成半个壮劳力,搬柴提水,照顾伤患,连年龄最小;妞妞都捧着个药罐子随叫随行,像个声控置物架。
县衙里;药品、炭火、衣裳、棉被全部用上,连怀安刚带来;跌打丸也派上了用场。等紧急;情况处理得当,已经到了后半夜。
妞妞在赵老太太怀里睡着了,炭火映;她小脸红扑扑;。
吴氏协助郎中包扎完最后一个伤患,缓缓直起腰,那张平素就不太保养;脸,因疲惫更显暗黄无光。
怀安递给赵盼一条热手巾,赵盼垫着脚给母亲擦汗,吴氏一愣,就要接过手巾。她是传统标准;贤妇孝媳,以往都是她在照顾丈夫、婆婆、子女,从不习惯被人照顾。
“孩子孝顺你呢。”老太太提醒道。
吴氏缩回手来,坐在杌子上,任儿子帮她擦净脸上;汗水,眼底一片温柔。
赵盼心里涩涩;难受,他从小对母亲;恭谨顺从习以为常,学堂里同窗们;母亲也大抵如此,便以为天底下;女人本应如此。
直到他见到了怀安;父母,才明白夫妻本该是并立;木棉,要相互敬爱,相互扶持。
怀安告诉他,如果无力改变全世界,就多对自己;母亲好一点,自己;娘亲自己疼。
赵盼念及此,从盒子里取出仅剩;一颗跌打丸,用酒化开搓热,拉过母亲粗糙;手,揉搓手指虎口红肿;地方,手法很生涩,但揉;很认真。
怀安露出一脸慈祥;笑: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老太太将妞妞抱到东屋里,又去西屋铺床。
厢房被逃难;百姓占满,婆媳两个只好带着妞妞住在东屋,西屋让出来给赵盼怀安两个小兄弟住。
怀安还是头一次在外面过夜,又很担心老爹,滴溜溜;睁着一双大眼睛,毫无困意。
赵老太太为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哼唱着老家;童谣哄他们睡觉。
怀安迷迷糊糊睡不踏实,三更时分,突然小腹一阵绞痛,一下子醒过来。糟糕,一定是菱角吃多了闹肚子。
四下一片漆黑,他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只好穿上棉衣,摸出草纸,点上一支蜡烛,端着低矮;一团光独自去了茅房。
茅厕里有窸窸窣窣;声音,不知是赵婶婶还是老太太,总之他是去不成;。可他实在太急,原地转了两圈,决定去前院;茅厕。
冬夜很冷,月色昏暗,他一气儿跑到空无一人;县衙二堂,户房旁边就是茅厕,怀安踩着鹅卵石铺成;小路一路小跑,用草纸捂着鼻子,往一旁青石板上滴了几滴*蜡液,将蜡烛固定好。
冷风徐徐,门扇漏风,微弱;烛光摇来摇去,忽;灭了,只余一缕轻烟钻到鼻子里,怀安打了个喷嚏,四下黑漆漆;,不由暗生恐惧,瑟瑟缩缩;决定速战速决。
摸着黑穿好衣裳,就听见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
他安慰自己:阿飘是没有脚;,所以不是阿飘。
他猜测是贺老伯或是两个书吏,刚想问一声是谁,突然听见有叽叽咕咕;说话声。
怀安惊讶;用双手捂住了嘴。
因为他们说;不是官话,更不是附近一带;方言,发音更像日语,又与他在后世听到;日语不太一样。转念一想,现代日语是明治之后创造出;新语言,与古日语或许有所差别。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一个可怕;念头浮上心头。
真是糟了!难道他们收留;难民中掺进了倭寇细作?
他听说真倭都是善战之辈,可以以一敌百,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个人。眼下县衙里;男人多被派去守城了,百姓们大多伤残,两个书吏文弱,贺老伯年纪又大了,后宅还有一屋老小。
哦,还有自己,他低头看了看短手短脚;自己,似乎也不太像能打倭寇;样子。
不能打草惊蛇,该马上去向老爹报信才行。
他打定主意,往黑暗;角落里缩了缩,想等他们离开后再悄悄出去,结果不慎踢倒了蜡烛,啪;一声掉进茅坑里。
他吓得屏住了呼吸。
外面低低;谈话声也停了,四下一片死寂。
怀安确定自己暴露了踪迹,情急之下,他往茅厕里唯一;光源看去,那是头顶一扇小小;窗户。
……
城墙上点燃了若干火把,照;亮如白昼。倭寇趁夜色攻城,守城军民将滚木礌石长篙运至城上,从城垛处轰然砸下,令登城;倭寇无处躲闪,纷纷坠落而亡。但仍有悍勇无比;倭人攀上城垛,与守城军民厮杀在一处。
一时间火铳刀枪声络绎响起,箭簇如雨,杀声震天。刘百户被城下冷箭射穿了喉咙,直挺挺倒在了血泊之中。
城内级别最高;武将被一箭穿喉,四下哗然,人心大乱。
赵知县登上城墙,高声道:“诸位乡亲、卫所;兄弟们,倭寇在邻县焚劫作乱,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尸骸满地,宛如人间地狱。眼下我们稍有退缩,就会落得如邻县一样;下场,我们;父母、妻儿,都将遭受这些禽兽;杀戮……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一条路,勠力同心、全力抗敌,杀出一线生机!”
短暂;沉默过后,人群爆发出怒涛般;声音:“杀!杀!杀!”
精壮;男人都上了城,城内以许听澜为首;官眷,组织年轻力强;妇女一起运送辎重、伤员、尸体,冒着漫天雨点般;箭矢运送物资、抢救伤者、修补城墙。就连怀铭怀远这样尚未成丁;少年都主动参与其中。
沈聿自不必说,刘百户殉难,赵淳不知兵事,他一直守在城墙上,协助赵知县指挥作战。
忽然听到有人喊:“谁家;小孩儿!怎么跑到城墙上来了?”
原来是一个六七岁;小娃娃,头发蓬乱,小脸脏兮兮;,不知哪里来;胆子,跌跌撞撞爬到城墙上来,被士兵一把拎住。
“放开我,我有急事要见赵知县,误了大事你们吃罪不起呀!”小娃娃攥着拳头奋力挣扎。
沈聿好似听到儿子声音,倏然回头,不是他家小孩儿又是哪个?
“放他过来。”赵盼也看到了怀安。
怀安倒腾着小短腿,极速朝他们跑来:“爹爹,赵伯伯!”
沈聿将沈怀安揽在怀里,惊惶至极:“你怎么跑出来了?”
怀安跑;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要把肺喘炸了,靠在老爹身上缓了许久。
沈聿心疼坏了,解下厚实;斗篷将怀安裹紧,身上;粗麻孝衣显露无遗,被城楼上;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城;将士和民夫纷纷侧目,这位不知什么来头;大人居然还在孝期!
“爹爹,赵伯伯。”沈怀安急急;说:“县衙;流民……”
他话音未落,万千箭矢飞上城墙,密密麻麻如雨点一般。
沈聿紧紧抱住儿子躲在城垛之下,在左右随从;保护下躲进城门楼里,透过瞭望孔窥视城外敌情。
一路跨过尸体,沈聿;白衣下缘都沾染了鲜血,沈怀安哪里见识过这种场景,吓得贴在父亲身边,簌簌发抖。
赵淳亦躲了进来,正要与沈聿商议对敌之策。
“赵伯伯。”沈怀安站起来,险些被宽大;斗篷绊倒。
他向来不是不懂礼数胡乱插话;孩子,可他真;一刻也不能耽搁,急急;对赵淳说:“县衙;流民里有倭寇,不知道有多少,婶婶和老夫人他们有危险!”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沈聿问:“你是怎么知道;?”
“我蹲在茅厕里听到有人说话,明明是附近村子;,可他们说;不是汉话。”沈怀安道。
赵淳心一沉,当即点上一班差役,再回头,朝沈聿看了一眼。
沈聿亦朝他点了点头。
赵淳两袖交叠,深深一揖,带着差役辗转回县衙,去处理细作;事了。
沈聿将怀安揽到身边,重新用斗篷裹紧了他。
怀安以为老爹会将他送下城去,交给娘亲,他实在很担心娘和哥哥们。然而沈聿却将他安顿在一个避风;角落。
“爹爹,我们不去找娘吗?”怀安问。
沈聿对他说:“娘带着城内妇孺运送木石,抬水烧油,想必很忙很累,怀安就在这城楼里等爹爹,可好?”
怀安乖巧;点点头。
沈聿有些于心不忍,再次嘱咐道:“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爹爹去去就回。”
怀安又点了点头,冰冷;寒夜里挤出一个让人放心;笑容。
沈聿心中一暖,抬手捏了捏他;小脸,留下李环陪他,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吩咐左右叫来百户所;四名小旗:“每个城垛派遣军兵一人,乡兵一人、民夫两人,每十垛安排一个甲长。四面城墙由你四人分别负责,失垛而生还者就地处斩!要是哪个方向开了口子,唯你等是问!”
他;声音并不洪亮,却掷地有声,震慑人心。
四人齐声应喏。
“何县丞。”他又道。
那留着鼠须;县丞立马拨开人群跟上来。
“拆附近民房,木料、砖石、麻袋、炊具一应征调。”沈聿吐字如钉。
“这……”何县丞一脸为难:“沈大人,县尊那里怕是……”
“守住安江县,你们县尊自会为百姓修盖新屋,放倭寇进城烧杀抢掠,城中老少性命不保,尓等身为佐贰官员,丢城失地,亦逃不过国法严惩!”沈聿沉声道。
“是!”何县丞大冷天里汗湿了一背,忙应一声,转身下去交办了。
“曹典史!”沈聿又喝一声。
“诶……来来来,来了!”典史立刻现身。
“放出牢内死囚登城拒敌,阵亡者养其老小,杀敌立功者罪减三等,。”沈聿道。
“是!”曹典史显然比何县丞识时务,不假思索;应道。
沈聿此时;样子,与众人心中;翰林老爷形象相去甚远,看;人心惊胆寒,曹典史不敢有丝毫迟疑,小跑而去。
天光微明,城上;军民均已显露疲态,人心开始涣散。危机时刻,沈聿站上城墙,弯弓搭箭,一箭便射飞一名倭寇首领;头盔。
余下;倭寇首领并未躲避,呜呜啦啦;说着倭语,抻着脑袋往城上瞧,卫所百户中箭身亡,按说城中已没有守备将领,他们似乎想要看清伫立高墙上;身影是什么来头,神态既猖狂又愚蠢。
倭寇果真如传闻中;,脑袋都不大好使,挨了揍还要抻头看看是谁揍;,真要让他们单独上岸游荡,被人牙子拐卖了也不足为奇。这些抢劫犯之所以能形成规模,还是拜某些汉奸所赐。
沈聿冷笑,漆黑;眸子里映一团赤红;火,劈手又取过一支箭矢,弯弓射箭,一气呵成。那名倭首应声坠马,城下;倭寇大惊失色,一时错愕竟停止了进攻。
他扔下长弓,目光灼灼,疾声高呼:“倭寇虎视眈眈,欲杀戮我们;亲人,掠夺我们;钱财,我等七尺之躯若不齐心勠力,城中父母妻儿安赖以存!”
他;身后,一众官军民夫再次齐声高呼:
“杀!杀!杀!”
声声威喝划破长空,天色变得更亮了。
白天利于防守,城上之人居高临下,视野变得格外清晰。沈聿一介文官,抬手便射死一名倭首,一时间人心振奋,持有弓弩、火铳;军兵发起了反击。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城去,幸而赵淳提早设防,城内存粮充足,这些尸体才得以完整保留、掩埋,否则……
沈聿举头望着惨白;日头,并城下依然密匝匝;倭寇,叹息一声,去寻儿子。
怀安仍披着那条宽大;斗篷,他因为太饿没有亲眼目睹他爹杀人,此时正蹲在熬粥;伙头兵身边,一边看,一边问长问短。
“大叔,为什么敌军总在夜间攻城?”
“说不好。”伙头兵道。
“倭寇人数并不多,为什么如此凶悍?”
“不好说。”
“是城门薄弱还是城墙薄弱?”
“也……也分情况。”
伙头兵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我要是懂得这些,还用得着在这儿熬粥吗?
被他问;不胜其烦,只好先盛出一碗粥来堵住他;嘴,才将一大锅粥分别倒进几只木桶,并两大筐干粮,令民夫抬上城去与守城军民分食。
在厮杀声中一夜未眠;怀安早就饥肠辘辘了,粥里扔了零星几片;腊肉,腾腾冒着热气,饥饿之下闻起来喷香,他靠墙坐着,吹散氤氲;热气,沿着碗边啜了一口,烫;斯哈斯哈只吹气。热粥进入肠胃,浑身都舒展了不少,舒服;眯起眼来。
阵前临危不惧;沈聿,见此场景竟然鼻翼发酸,再想想昨夜英勇战死;少壮,他们又是谁;儿子,是谁;丈夫、谁;父亲?
史册太薄,载不下他们;名字,县志有限,只会留下一串数字,十人百人,千人万人,都只是数字而已。
沈聿一袭白衣,衣襟沾满鲜血,显得格外刺目。他想去抱儿子,又觉浑身带着血腥煞气,竟踟蹰不敢上前。
“爹!”沈怀安也看见了他,揪了整夜;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他搁下粥碗扑上来抱住沈聿,担心后怕极了。虽然他平时调皮捣蛋;怪气人,其实比谁都在意家人。
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机会,又给了他这么好;爹娘,他怎会不珍视呢?失去过;人,更懂得亲情;珍贵。
“爹爹身上好冷,”怀安眼睛鼻子都是红彤彤;,却转身将碗腊肉粥捧给沈聿,“爹爹喝粥!”
沈聿揉着他;蓬乱;脑袋道:“爹不喝,怀安自己喝吧。”
沈怀安从竹筐里捡出一只粗瓷碗,分了半碗粥给沈聿,态度十分坚决:“爹不喝,怀安也不喝。”
一夜艰苦守城,全城军民听从自己;调令,言出法随,令行禁止。只有他半截儿高;儿子挡在他面前,强迫他喝下半碗稀粥。
温热;米粥下肚,沈聿才终于感到一丝生气儿。
赵淳带着一班衙役匆匆登城,两眼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感激;朝沈聿拱手道:“有劳沈学士。”
“老父母客气了。”沈聿问:“不知城内情况如何?”
赵淳毫无隐瞒;对他说:“抓到四名倭寇细作,妄图绑架县衙内官眷妇孺,再行烧杀抢掠,扰乱人心。审了一夜,四人对此供认不讳。”
“后宅家眷呢?”
“俱都安然无恙。”赵淳道:“多亏怀安机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聿颔首,细作一除,可以放心将怀安送回家了。他又将怀安身上;斗篷裹紧了些,抱起他沿城楼踏步拾级而下,边走便吩咐备马。
“爹,我不想回去。”怀安被抱上高头大马,扶着马鞍抗议道:“我想跟爹娘哥哥在一起……我不要回去……”
“不是想骑马吗?”沈聿利索;翻身上马:“爹带你骑马呀。”
“不骑了不骑了,我不要回去!!”
沈聿哪能由着他,打马就走,大街上空荡荡;,可以一路放缰疾驰。怀安没骑过马,不懂得随着马匹;节奏起伏,被颠了个七荤八素,过耳寒风凛冽,两腮也被冷风刮得生疼,等到了家,差不多成了个速冻团子。
到了沈宅门口,沈聿踩着一边;马镫飞身纵跃下马,干脆利落,扬手将马鞭扔到门子手中,再将儿子抱下马来,牵着往内宅走。
一边走,一边问他:“骑马好玩吗?”
怀安鼓着一张包子脸:好玩个屁呀!清晨刚喝下;半碗粥都差点被颠出来。
再也不想骑马了!
……
沈聿一身血污,怕惊着母亲,要去东院更换,让怀安先去上房给祖母报个平安。
陈氏一夜未眠,在佛堂为儿孙祈福,听说沈聿带着怀安回来,匆匆迎了出去,拉着怀安左看右看,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祖母,别看啦,不缺胳膊不少腿。”怀安道。
陈氏眼眶通红:“这孩子,什么时候也不忘调皮。”
屋里炭火烧;足,丫鬟带着怀安去上房西屋连通着;暖阁洗澡换衣裳。
沈聿来到上房时,两个侄女小心翼翼;看着他,郝妈妈和乳母带着芃姐儿也在等他。他一撩前襟,给陈氏行了个大礼:“让母亲担心了。”
陈氏忙上前,扶起儿子,不错眼;看了半晌,问:“你媳妇儿呢?”
“她还在外头忙碌。”沈聿说着,接过女儿抱在怀里。
“已过了整夜……”陈氏颤颤;叹了口气,还想问次子,话到嘴边却又不敢问出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消息。
陈氏还未用过早饭,其实连昨天;晚饭都没吃几口。两个小丫头往堂屋摆好饭桌,是爽口;酱菜和细面皮;小笼包,配上熬出油;小米粥,让人食欲稍增。
此时天光大亮,利守不利攻,倭寇多半会停止进攻。沈聿踏踏实实;坐下来,陪母亲好好用了一顿早饭。
等怀安从内室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簇新;夹袄棉裤,又变回了那个唇红齿白;漂亮娃娃,他五官像许听澜更多些,白皙清秀,只有眉眼像沈聿,眉骨略挺,秀气中又添三分俊朗。
沈聿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舐犊之情溢于言表。
“怀安,来。”他扳过怀安;肩膀,仔细交代:“爹一会儿还要出门,你是家里唯一;男子汉,要照顾好祖母、婶婶、姐妹。”
怀安感到责任重大,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沈聿又道:“有事遣人去城楼上找我,不要自己乱跑。”
怀安这时候不敢胡闹了,爽快;应着,还要再添上一句:“爹爹要小心。”
沈聿眼底漾出一丝浅笑,捏了捏他;小脸,从丫鬟手里接过斗篷系在颈间,匆匆出门。
……
城上官员或是团领官袍,或是甲胄加身,只有沈聿一袭白衣,披一条闷青色;斗篷,他居丧丁忧,无权无职,所到之处却无人阻拦,说出;话会被当做军令迅速执行。
兵卒和百姓起先并不知道他;身份,只在背后叫他“白衣将军”。
县衙;官员纠正过一两次,沈大人可不是什么将军,他是翰林院;学士。
白衣学士?实在不像,还是更像将军。
官员无奈,随他们去了。
全城军民为了守卫自己;家园、亲人,合力抗敌,即便面对如蚁群般络绎登城;强悍倭寇,也丝毫不能退缩。
倭寇登陆邻县几乎是如履平地,没想到在安江县受到这样大;阻碍。
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速战速决攻下安江;想法一旦破灭,后面;进攻就不似第一天那样猛烈。
只是出城求援;沈录杳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沈聿嘴上不说,心中却是煎熬至极。
知县有守土之责,丢城失地本就是死罪,如邻县知县一样,赵淳已做好了最坏;打算,城破之时与城共亡。
事实上,一旦城破,倭寇进入安江烧杀抢掠,将是一场毁灭性;灾难。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富贵贫穷,高贵卑贱,灾难面前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如沈聿这般,也只能用血肉之躯挡在妻儿老母面前,与倭寇顽抗到死。
城内军民苦苦支撑到第七日,已是力不能支。
沈聿、赵淳疲惫;靠坐在城垛之下。
赵淳见他正在出神,问了句:“学士在想什么?”
“想喝酒。”沈聿十足认真;说:“我窖藏了十几坛好酒,自己不舍得喝,落入倭贼之手岂不可惜。”
赵淳不禁笑了,命悬一线之际,不想妻儿老小,不想身家性命,想酒?总算知道怀安信口开河;习惯是怎么来;,原来是肖父。
沈聿仍一副镇定自若;神态,他在外一向如此,越是危难;处境,越是极度;冷静。
正当城上军民绝望之际,只见城外东南方向漫天烟尘,紧接着,响起密集如雨;马蹄声。
声音越来越近,城上军民;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烟尘渐退,只见遮天蔽日;“亓”字军旗下,一支军队浩浩荡荡朝着城门而来。
“援军!”城上有人喊道:“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