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野采菊怀疑安井七央忘了她说过什么, 她特地叮嘱过他，小心点，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是个变态。

但现在她却在反问“你能吗”。

尽管她问得没有刻意张扬, 还意外的诚恳, 但就是过于认真的诚恳偏偏透出嚣张的味道。

然后她似乎想起了这一点，接着道：“抱歉，森先生,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这只是一个纯粹的反问句……你, 能理解吗？”

句尾还挺小心翼翼。

条野采菊忍不住笑了。

门口的守卫不明所以地瞥了他一眼, 只当他是想起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开心的事情。

森鸥外还算微笑着说：“当然。”

他只回答了最新的问题，对异能名的回避不言而喻。

安井七央心里有数，又因为是在人家地盘，就不打算继续纠结异能名了。她想了想, 转了个话题：“我们不说异能了，说说作品本身吧, 众所周知，《Vita Sexualis》是本优秀的小说, 森先生你读过吗？”

“……”

“……”安井七央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没有？怪不得你对文学不感兴趣……我是说, 那真可惜, 有时间可以读一读的。”

隔墙的条野采菊又被她的及时找补逗笑了。

他站在旁观的角度，有一点看得很清楚，安井七央作为「书」, 其实不需要担忧太多, 因为她的期望总是会潜移默化地移向现实。

条野采菊将身体的中心压向一侧, 斜靠着窗台边缘, 和煦的阳光照耀着他的脸颊，风从发丝间穿过，最底层地面车辆行驶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越过层层叠加的气流穿进耳膜。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的风景应该是挺好的，他这么想着。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时，安井七央是最先从里面走出来的，她和港口黑手党的各位告别，中原中也提出要送她到门口，安井七央回绝了，转身哒哒就朝他跑过来。

“条野先生，我就说往外看风景好吧。”

条野采菊垂下脖颈，无所谓地一笑：“嗯。”

“我们走吧。”她说。

他抬头，视线仿佛落在她身后。

条野采菊能根据脚步声、呼吸声以及人体生命特征的许多声音听出他们的站位，就像现在，他知道，立原道造站在最后方，他的旁边则是广津柳浪。

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在看什么，但因为捕捉不到他目光的具体落点，又不知道他到底在看谁。

而立原道造却知道，条野采菊是看不见的，他的目光不会有落点。

“好。”他对安井七央说。

他们踩着柔软的地毯，安井七央脚步轻快。

前面就是转角，拐过转角之前，安井七央顿住脚步，回身向着后面挥了挥手，紧接着，条野采菊听到了身后会议室门重新合上。

他笑着问：“他们的会议接着继续吗？”

“是的。”安井七央说，“他们得再讨论讨论。那天，就是前天，他们不在横滨歌剧院的现场，所以聊起天来没有武装侦探社容易。”

“但你很高兴。”

“嗯。”她点头，“因为我已经加好了联系方式，我来之前就想着把联系方式搞到手就算成功。”

“那你想要的重振文坛呢？他们怎么说？”

“嗯……没同意，但也不算完全拒绝吧。而且就算完全拒绝了也没关系，都是可以改的，人心是会变的。”

“安井小姐似乎很有信心？”

“因为是「书」嘛，条野先生。”她说，“你们……不，算了，等等出去说。”

条野采菊偏头，没说话。

他们照着来时的路，乘着电梯往下坠。

沿路不知名的港口黑手党成员朝他们投以好奇又疑惑的视线，踏出大门，包裹着周身的气流骤然活络了。安井七央触摸到了阳光，她向着太阳的位置伸手，张开的五指缝隙之间漏下更多的阳光。

她禁不住微微眯眼：“条野先生，看，灿烂的阳光。”

条野采菊仰头，“是。”

他们沿着道路前进，离开港口黑手党有一段距离了，条野采菊提醒道：“安井小姐，你刚刚话没说完。”

“啊……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安井七央反应过来，“只是涉及到军警，感觉港口黑手党里提这个不太好，万一，我是说万一，附近哪个角落其实偷偷藏着收音的设备呢。”

条野采菊早意识了这点，现在她这么说只是刚好印证了他的猜想。

“我刚刚想说，你们军警总担心「书」的能力会失控，但我作为「书」，更清楚「书」的能力，完全不认为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种田长官那时说是我不在乎横滨，所以会忽略你们担忧的小概率可能性，但我后来想了想，其实只是我很有信心啦。”

她往前跑了好几步，站在光影交错里，离着两米的距离转身回头看条野采菊，“条野先生，我很有信心，我能做到希望的一切。”

条野采菊一步一步往前迈去，和她齐平，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安井小姐。”

“嗯。”

他们继续向前走。

“记住这点就好了。你是「书」，你希望的尽头就是真实。”条野采菊说，“另外，我说过的，我比他们都更相信你作为「书」的能力。”

甚至他偶尔会怀疑，因为她觉醒「书」意识的时刻他在现场，以至于他比安井七央本身还要相信她作为「书」的能力。

“哦，那倒是。”她笑眯眯的，抬眸望他，安抚似的夸奖道：“那你真有眼光，条野先生，作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

两秒钟后，白发青年应道：“好。”

****

和条野采菊分道扬镳之后，安井七央收到了来自太宰治的消息。

[太宰治：去港口黑手党了吗？]

[Seven777：嗯。]

[太宰治：重振文坛说了？]

[Seven777：嗯。]

[太宰治：“书”也说了？]

[Seven777：嗯。]

[太宰治：顺利吗？]

[Seven777：嗯。]

[太宰治：？]

太宰治瞧着四连嗯，忍不住怀疑这是什么自动回复。

[太宰治：你是机器人吗？]

安井七央惯性想继续“嗯”，输完了发现不对劲，又删了敲了个问号作为回应。

[Seven777：？]

[太宰治：看来不是。]

[Seven777：……]

[Seven777：我在路上，太宰先生。]

[Seven777：到家了再说。]

[太宰治：哦，好的。]

和太宰治聊天时，安井七央还说得好好的，结果她半路就忘了，回家之后压根没想起来。

MK-777也没法提醒，因为它跟着一起忘了，正和小姑娘讨论着重振文坛的伟业。

[要是森鸥外不愿意写，我们真的要给他读文章吗？]

[777，不应该这么想。]

[嗯？]

[我从条野上士的话里悟到了。]她眸光深沉，[我们之前经历过的，我的意识会化成部分的现实，比如五条悟术式消失的那次。所以与其担心他们不愿意写怎么办，我们应该秉着强烈的期望相信他们肯定能写出来。]

MK-777也悟了：[有点道理。]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俩就互相灌输信念，要坚定地相信他们迟早会手不释卷、奋笔疾书。]安井七央举起右手，握拳。

[好。]

太宰治下一条消息来的时候，安井七央站在住宅外，刚锁好铁门往前走了五六米。

她得去看果戈里。

提示音恰好响起，她摸出手机一看，发现是太宰治。直到这时，小姑娘才陡然想起她刚刚答应过对方什么。

她和MK-777对视了一眼，彼此脑袋边冒出六个点点点。

[太宰治：？]

[Seven777：……]

[Seven777：在路上。]

[太宰治：？？？]

[太宰治：安井小姐，你去的是港口黑手党吗？？]

[太宰治：两个多小时，你就算在东京都能赶回横滨了。]

[Seven777：不是。]

[Seven777：已经到过家了，现在又出门了。]

[太宰治：……]

[Seven777：乖巧.jpg]

[太宰治：还需要去哪里吗？]

[Seven777：去找尼古莱，他写完了《竹林中》的感想，我去看看。]

[太宰治：为什么不直接线上发给你？]

[Seven777：……]

[Seven777：对哦，你说得好有道理。]

她回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屋子，又向前看了看费奥多尔和果戈里离得不算远的公寓。

太宰治的消息还在继续。

[太宰治：那当然。]

[太宰治：到时能不能也发我一份，我很好奇小丑先生会写些什么。]

[Seven777：那我得跟尼古莱说一声的。]

她戳开了果戈里的窗口，最新一条还是她发的说现在过去的消息。

安井七央拨通了语音。

“小七央，怎么了？”愉悦的嗓音像是波浪线，光是听着声音，她就能脑补出尼古莱在房间里乱晃悠的场景。

“尼古莱。”

她将通话的目的和盘托出，果戈里没什么意见，他同意得很爽快，无论是线上把感想发给她也好，还是再发给太宰治也好。

他只是好奇黑发小姑娘怎么突然想到了线上传输，安井七央就直接说是太宰治想到的。

果戈里挂了语音就开始给他字迹整齐的感想拍照，为了证明是自己写的，还扯着费奥多尔给他和笔记本拍了张合照。

一连拍了五张，银发小丑才对自己的笑容表示满意。

“要不直接发群里吧？”他询问俄罗斯小伙伴，“我这么认真写的感想，不给多几个人看看可惜了。”

“……”费奥多尔抬眸，又低头，“随便。”

“那就发群里。”果戈里做了决定，“记得发条消息夸夸我，费佳。”

“……好。”

果戈里一眼就找到了目标的群聊。

[Joker：@Seven777 @完全自杀手册]

[Joker：我发群里啦。]

[Seven777：行。]

[月下兽：什么？]

[Joker：小丑先生的伟大作品！]

[Seven777：等等，尼古莱，我给芥川龙之介也拉进来。]

[Joker：咦？]

[月下兽：？]

[Seven777：我今天刚加到的。]

[Joker：好。]

说时迟那时快。

中岛敦还没理清楚，眨眼之间，群成员噌噌噌就多了一小半。

一连串的入群消息提醒下来，果戈里的消息紧跟着冒出来。

[Joker：【图片】]

[Joker：【图片】]

[Joker：哪个是芥川龙之介啊？]

[Seven777：这个@今天读书了吗]

[Joker：好的。]

[Joker：@今天读书了吗]

[Joker：老师快往上看！！]

[今天读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