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眼底的疑惑被惊讶掩盖, 混合着惊喜、迷茫和不敢置信，“在下吗？”

“是的。”

“……在下和太宰先生？”逐渐的, 芥川龙之介眸中溢出的惊喜越来越多, 淹过了迷茫。

“是的。”

他的惊喜陡然迸发出来，热烈又鲜明，瞳仁因为承受不住喷涌而出的情感轻颤着, 十指指尖也微微颤抖。

安井七央有些意外，眨着眼睛打量他。

[……他好激动。]她说。

从芥川龙之介眼中不受控制流露出的惊喜里, 安井七央肯定武装侦探社所言非虚, 这个世界的芥川龙之介的确是崇拜太宰治的。

但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夸张。

她此刻能想到的最适合形容芥川龙之介表情的方式，应该是将他比喻成追星二十年一夕得到正主表白的狂热死忠粉。

[嗯。]MK-777附和。

安井七央转换了一下思维, 思考着如果图书馆里的那位太宰治听到消息说芥川龙之介是他的死忠粉会是什么反应。

得到的答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后她再看回头芥川龙之介，忽然就理解了他的反应。

秉持着好心想慰藉慰藉铁血迷弟的想法, 她继续说：“虽然我从武装侦探社那里得知，这个世界里你和太宰治的关系并非如此, 但是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里的太宰治是真的很喜欢芥川龙之介。比如非常广为人知的，学生时期的太宰治因为迷芥川龙之介，会在涂鸦时在纸面写了一遍又一遍的‘芥川龙之介’的名字。”

也是他们总是津津乐道的一点。中原中也会调侃，岛崎藤村也会以淡的像是云要散开的口吻提及。

港口黑手党已经全员瞳孔地震了。

他们不是怀疑黑发小姑娘的话——如果怀疑根本不会如此震惊, 相反, 他们很好地相信了。正因为相信，他们才想象不出会存在她描述的事情，也想象不出太宰治在一张纸上疯狂地重复抄写着芥川龙之介名字的画面。

即使是在平行世界。

芥川龙之介对太宰治的执念根深蒂固, 不仅仅是在他的生活中根深蒂固, 在稍微了解他的那些人的理念中也根深蒂固, 几乎能刻成图腾。

所以当听到存在在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两者之间的追逐关系一朝颠倒, 惊讶只是再正常不过的, 甚至相比起惊讶，说是震撼都不为过。

而芥川龙之介还比其他人都要多一份喜悦的成分，白皙皮肤下的血管里血液鲜活地流动着，心跳的速度有多快只有他自己和条野采菊清楚。

旋即，他很快联想到了《逆行》结语的那段话，那段明确写着“太宰治崇拜芥川龙之介文字”的结语，芥川龙之介记得深刻，几乎能背出来。

他一直都尊敬芥川老师，在那时开始羡慕芥川老师，也好奇过究竟在哪里会存在这样的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

但就在刚刚，答案似乎浮出了水面。

他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那在下之前所读的《罗生门》和《竹林中》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芥川龙之介的作品？”

“欸？”他问得突然，安井七央一愣，如实点头：“是的。”

芥川龙之介无意识地松了口气，初次阅读《竹林中》，他就感受到那段文字和他灵魂的共鸣，明明不是出自他之手，却纠缠着仿佛无法摆脱，他曾将那归结于共同姓名的原因，现在终于知道，远不仅于此。

“《人间失格》是另一个世界的太宰先生的作品？中原先生的《山羊之歌》……还有其他那些都是吗？”

“是的。”

中原中也收到了来自尾崎红叶的眼神，裹挟着促狭的笑意。

他轻轻咳了咳，接过了芥川龙之介的问话权，“为什么那些文章会出现？得缘于你吗？”

“啊。”安井七央哀怨地喊了一声，鼓了鼓嘴巴，“那当然，中原先生，那可是我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一点一点敲出来发给出版社的。”

“我说了，我的目的是重振文坛，但这个世界的文坛糟糕得一塌糊涂，我所知的文豪从没在文学界出现过，作品也从未进入大众视野，而那就是我曾经试图做出改变的方法。不过现在，我发现了你们——也就是他们异时空的同位体，所以我来了。”

她越说越欢快，尾音的来啦上扬的音调就像荡秋千似的被高高抛起。

“想让我们再次写出那些文章吗？”森鸥外右手支着下巴。

“嗯。”安井七央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森鸥外笑了一下，继续问：“为什么不自己继续完成呢？”

“因为很累……也不是，因为这些文章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当然就该出自你们的笔下，之前我是不知道有异时空的同位体，现在情况和之前不一样，我们重振文坛的策略也是要改的。”

“可是很显然，我们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不一定吧，森先生。”安井七央眼神瞟向黑发青年，“我感觉芥川先生就挺感兴趣的。”

“……”

“……”骤然被拉进目光焦点的芥川龙之介在众人注视下沉默了半秒，咳嗽了两声，开口道：“在下也会好好工作的，Boss。”

他用的不是会，而是也会，就意味着肯定了黑发小姑娘的判断。

森鸥外继续：“…………”

安井七央噗嗤一下笑了。

如果不是因为还不够熟络，她真的想抓起芥川龙之介的双手歌颂一番：不愧是你，芥川老师。

即使是异时空，涉及文学方面，也绝对不会让人失望。

森鸥外挽尊道：“那就代表我自己，我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唔。”安井七央摩挲着下巴打量他，真诚建议道：“森先生，还是不要说得这么肯定，我知道的上一个说对文学不感兴趣的人，现在已经在写他的第六本小说了。”

说的就是约翰·斯坦贝克。

她现在对TS-369所说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信任。

“虽然这个世界的你们并非作家，但是最深层的连结是断不了的，文豪都是彼此牵绊的，所以你们聚集在这里。”伸出的食指指尖向下，她隔空点了点光洁的地板，“文字也没有完全消失……因为你们拥有异能力，不是吗？”

中原中也钴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立原道造悚然一颤。

而森鸥外却很放松地笑了：“那也未必，安井小姐。”

酝酿着沉醉酒酿的深色眼瞳转动着，他的视线分别落向了两处，安井七央紧跟着望过去。

樋口一叶右手举过头顶，率先说：“我没有异能力。”

立原道造随后：“我也没有。”

“咦？没有吗？”

“没有。”

她皱了皱鼻子，眸光点点，闪烁着几分疑惑，又闪烁着丝丝不满。

[这条竟然不是铁规律？……怎么我们这地区例外这么多。]

[我们天选之子，必当委以重任。]

安井七央意念上翻了个白眼：[……正常点。]

MK-777配合道：[哦，我也不知道。]

[算了，也不重要。]她继续道，[我学数学时那些公式都有不适用的范围。]

反正这个世界经常扭曲得她看不懂，估计TS-369来了也看不懂。

森鸥外不知道安井七央的内心活动，他只能看见黑发小姑娘五官短暂地皱在一起，随之又舒展开，眼睛澄清透明。

“那是我判断失误，我收回。”她摆了摆手，“不过问题不大，因为我猜想嗯……芥川先生，你的异能名应该和某篇作品名是相同的，比如罗生门？”

安井七央原本是打算继续往下列的，罗生门、竹林中、地狱变。按TS-369说的，他们的异能力是作品名，但并不能确定是哪篇。可是念出第一个名字时，她就很好地从芥川龙之介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于是她合上嘴巴，停止了列举，未道出口的文章名字由此被封存了起来。

“罗生门是吗？”她眼角微弯，期待地微笑，像是已经确定了。

“是的。”

得到肯定，她笑得更灿烂了：“所以我说，文字是不会彻底消失的，中原先生也是吧？”

被点名的中原中也迅速反应过来，他开始思索是否拒绝回答，或许应该拒绝，又或许没有必要拒绝。但在得出答案之前，他先一步发现，自己似乎无法不给出答案。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他扯了扯肩颈处的头发，动作里透露出几分烦躁的意味。

“这首诗很有名。”安井七央点点头，若有所思的表情令她看起来像是什么大文学家。

她先后选中了芥川龙之介和中原中也作为询问对象，就是因为会议室里他们两个是相对而言最容易配合她的，芥川龙之介不用多说，他对写作的兴趣溢于言表，至于中原中也……安井七央认为他足够好心。

虽然是一个港口黑手党，还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但他还是足够好心。

“森先生的异能力名字呢？舞姬？”

森鸥外嘴角挂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微笑，正要用他那愉悦的嗓音阐述些什么，但安井七央的猜测尚未终止，她继续道：“总不能是Vita Sexualis吧？”

森鸥外：“………………”

森鸥外一瞬间就卡住了，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与此同时。

尾崎红叶&中原中也&芥川龙之介：“……”

知情三人组表情不同，尾崎红叶微微笑着，中原中也和芥川龙之介没有，但他们的沉默是相同的。

而不知情三人组则怀揣着各有偏差的心思凝视着森鸥外，过程中还要注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刻意。

广津柳浪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立原道造像是在疑惑，樋口一叶则偏向惊讶（ps.其实她还脑补出了自己知道Boss的异能名是Vita Sexualis后被暗杀的画面）。

安井七央：？

“你们都不说话搞得我好害怕。”沉静的空气，仍旧只有属于小姑娘的清亮嗓音弥漫开，她折眉，逐渐意识到不对劲，“真的是Vita Sexualis吗？”

“…………”

“哦。”安井七央懊恼地喊了一声，立马露出诚恳的眼神，“我不该那么说的，抱歉，我再次收回。其实那是本优秀的小说不是吗？作为异能名也很有个性。”

森鸥外吸了一口气，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明明我还没回答。”

“如果是指你亲口承认，那确实。但是问题是，现在就算你说不是，我也很难相信。”她耸肩，“除非你能给出一个对得上我认知的答案，森先生。”

“——但是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