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诡异地从墙角边露出一颗脑袋。

但当安井七央又缩回去, 和条野采菊一起走过来时，他明不明白就已经不重要了。

安井七央早早松开了抓着条野采菊的那只手, 她走着走着, 到离中原中也只有一段短暂的距离，往前跨了一大步，跳跃着站在他面前, “嘿，中原先生。”

“……”中原中也犹豫了半秒, 不确定地接话, “嘿？”

安井七央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你们Boss在里面吗？”

两块门板组成的大门是深棕色的, 所占面积也比一般房间的门要宽大一些，是适合双手推开的门。

“嗯。”中原中也说着, 越过安井七央望向条野采菊，“但是他不能进去。”

安井七央扭头, 条野采菊顺势低眸，似乎视线碰到了一起。

“条野先生不可以吗？”

“是的。你说只是保镖吧……他和那些事情无关。”

“……”其实倒也不算完全无关，条野采菊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书」。

安井七央转身，挤眉弄眼的试图和条野采菊进行眼神交流, 但是条野采菊不为所动。

她不自觉地皱眉, 心说条野上士平时不睁眼就算了，这种需要眼神交流的时刻怎么也不睁。

中原中也看着她犹豫着不做决定，以为她是忧虑, 好心补充道：“不会有事的, 我保证。”

末了, 又迟缓地加了一句：“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但实际上, 安井七央只是单纯想问问条野采菊的态度而已。

好在白发军官适时表明态度：“没关系的, 去吧，安井小姐。”

“那我进去啦，条野先生。”

“嗯。”

安井七央想了想，又说：“以防万一，我每隔五分钟给你发个消息吧，你要是过了五分钟没收到，记得替我报警啊。”

中原中也：“……”

条野采菊：“……”

尽管完全可以听见隔墙的声音——比如他刚刚就听见了墙的另一边，男人笑着说了一声来了——但条野采菊还是应道：“好。”

刚往前走了两步，安井七央定住，猛然回头：“条野先生，我们还没联系方式，快快快，给我留一个。”

望着安井七央焦急忙慌摸出手机的动作，又瞅瞅条野采菊悠然自得存下号码的神态，再到最后白发青年留在门外而黑发小姑娘往前要独自跨过门框，中原中也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家长送孩子上学到了校门口分别的场面。

……不得不说，是真的有几分异曲同工。

中原中也没直接告诉她，但安井七央已经猜测到了门后面的空间是首领办公室。

门被两边的守卫推开，亮光从罅隙涌入，小姑娘惊异于室内的昏暗。

等到门再被守卫用力合上，四周的光线更暗了。

安井七央恍惚间以为现在是走在什么夜晚没有人造灯光的乡间小路，只有一顶朦朦胧胧的灯亮着，正好能对应到黑幕中央高悬的月亮，落下皎洁的光。

虽然光线不好，但不难看出这间办公室占有的空间很大。因为没堆放什么物品，一眼扫过去格外空旷。

前方有张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个男人，上身是黑衣服。

中原中也走着走着刹住了脚步，安井七央就跟着他一起停。

“Boss，人来了。”

她抬头，望着弯腰鞠躬的橙发青年，额前的几缕头发在半空轻悠悠地晃着。

“辛苦了，中也君。”男人说话的嗓音含着不明不白的笑。

他们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不长是说安井七央能看见他的动作，他伸手要去拿什么，不短是说她看不清他的五官，阴影贪恋地留在他的面部不能完全撤离，那张脸在她的脑海里根本不清晰。

“嘭——”

唯一朦朦胧胧亮着的那盏灯也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从外界渗透而来的光芒。

房间左侧一整片的黑色幕布接连升起，露出被完全遮挡的透明玻璃，玻璃之外，就是横滨蓝白交织的天空。

他们在港口黑手党的顶楼，距离地面的高度能比过一座小山。

安井七央往左边看，能看见的只有蓝色，又因为布满了飘散的云朵整体偏白。即使是玻璃窗的最下方，也看不到一星半点与地面相接的建筑。

呼啸而过的刹那，她几乎快要忘记现在脚下踩着的地板还是从地面搭建起来的，而是想着自己或许在哪座漂浮的岛屿，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纯粹的天空。

数不清的光线照亮了宽敞的办公室，安井七央彻底看清了屋内的摆设，以及港口黑手党首领先生的长相。

黑色的头发又直又顺，长度勉强和下巴持同一水平线，额前还留着几缕。安井七央稍微想象过黑手党老大的发型，她想的是飞机头或者大背头，但森鸥外一样都不沾，他的发型瞧起来很随意，略微有几分凌乱，不知道是早上上班前忘梳头了还是原本就这样。

掌控着港口黑手党最高权力的首领现在就坐在她面前，他微微笑着，而安井七央认为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有点像费奥多尔，浓稠的紫红色，像葡萄酒，像旋转的星系。

“你就是安井七央？”

“嗯。”

他站起来了，从书桌后方绕到前方，“也是中也君说的「书」？”

尾音疑惑地上挑。

小姑娘想是不是他们组织的最高领导者都会喜欢在温和外表吐露出的亲切话语里藏着点嘟嘟逼人的冷意，种田山头火也是这样。

“是的。”

“怎么证明呢？”

“证明？”安井七央顿了顿，“或许……你也想想看看我创建的群聊？”

森鸥外：“？”

森鸥外：“那是什么？”

中原中也及时补充：“一个包含了武装侦探社和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聊天群。”

安井七央连连点头，表示道：“勉强能算是费佳和武装侦探社承认我是「书」的标志吧。”

森鸥外：“……”

“不。”他摇了摇头，负手走到落地窗前，几乎平行的两道视线一路黏着他的轨迹移动。站定后，森鸥外别过脸，明媚阳光照耀下，他的眸色浅了几分，但下巴的胡茬也紧跟着现了出来，“我是说，证明你拥有「书」的能力。”

安井七央没有即刻回答。

她偏了偏视线，假装不经意地掠过什么，实际上只是在和MK-777悄悄说：[他们总是执着于这点。]

[毕竟我们就是以这点出名的。]MK-777说，[执着也是正常的。]

古往今来，数不尽的人向往那则传说，他们渴望「书」的能力，渴望实现愿望。

前赴后继、趋之若鹜。

但偏偏他们目前还没能拥有那样掌握一切的能力。

“比如？”安井七央反问，眯起眼睛微笑的姿态令MK-777想到了前天在军警基地里，她后来谈话就是这样的气场，似乎是打开了什么阀门，“先生，明明你心里是相信我是「书」的吧？”

她眼睛里的琥珀色太过耀眼，森鸥外嘴角的笑容刚消失不到半分钟，只是盯着小姑娘看，唇角的弧度又再度扬起。

“我们似乎没有想到一处去，小姐，实际上，我只是想验证一点而已。”他眼底波光流转，缓缓开口，“你的号码是？”

“……啊？”安井七央一愣，随即她想起了什么，“天啦！我忘给条野先生发消息了！”

中原中也：“……”

森鸥外：“……？”

****

港口黑手党的顶楼往下的某一层。

樋口一叶快步走到一扇门边，抬手，咚咚咚，连敲三声。

“芥川前辈。”她推门的手法很干脆，“Boss急召您前往会议室。”

“？”芥川龙之介一脸疑惑，他瞧了眼时间，离晨间的会议结束只过去了堪堪一个小时。

难道又发现了什么线索？亦或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低头瞧了眼摊在书桌上的笔迹，双手一合，淡淡开口：“在下知道了。”

他毫不耽搁地起身离开座位，走出办公室，樋口一叶侧身守在门边没有退下。

芥川龙之介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不对，回头，见扎着丸子头的手下也往前走了两步。

他皱眉：“樋口，你……”

“芥川前辈。”樋口一叶低着头，“Boss召了属下一起去。”

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根本就没能想到还有这种可能，但是樋口一叶绝不会在这方面撒谎。

“好吧。”

他们一前一后往会议室走去，电梯门前和踌躇不安的立原道造碰了面。

“芥川先生、樋口小姐。”眼见樋口一叶按下电梯键，他不免猜测：“你们也是被Boss喊去的吗？”

“是的。”樋口一叶惊讶地反问，“你也是吗？”

立原道造沉重地点了点头。

“银呢？”芥川龙之介问。

“银？……银没有，传话的人只喊了我。”

樋口一叶原本就想不通，现在就更想不通了：“这是怎么回事？”

芥川龙之介双手插兜：“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从双人成行变成了三人结伴，齐步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

谈话的地点从首领办公室转到了会议室，条野采菊也自然而然地从首领办公室的门口转到了会议室的门口。

从首领办公室走出来时，黑发小姑娘急急忙忙地就跑向他：“条野先生，我刚刚差点忘了给你发消息。”

“没关系。”条野采菊温温静静地笑着，“我想也是你忘了。”

他仍然不被允许进入会议室，条野采菊不申辩，安井七央想了想，选择暂时陪他一起站在门外。

因为港口黑手党的成员还没来齐。

中原中也想着不好丢下他俩都在门口，正好森鸥外想到了，于是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就陪今天到来的两位外来人守在门口。

最先到的是尾崎红叶。

女人打量了一圈黑发的小姑娘，和服的袖口遮盖住了大半张脸：“是今天的客人吗？”

“是的，大姐。”

“中也，你们是要一直站在门口吗？”

中原中也吐出一口气，说：“她需要等人到齐。”

“那妾身先进去了。”尾崎红叶不和他们多话，径直往前走，跨入了那扇门。

安井七央轻轻问中原中也：“那是樋口一叶吗？”

她看了港口黑手党的名单，名字都是她点的，肯定知道来的都有谁。

然而中原中也说：“不，那是尾崎红叶。”

“…………”行吧。

又一版本的性转来了。

他们继续等待着，又过了一会，中原中也说：“那是樋口一叶。”

安井七央闻声望去。

走廊的另一端，两男一女齐步走来，从左往右一次是黑发青年但发尾泛白，金发的扎着丸子头的小姐姐，还有一位红棕发鼻尖贴着创口贴的炸毛青年。

安井七央寻思着这回总得猜对了吧，问道：“中间的那位吗？”

“是的。”

他们齐齐停在会议室门口，向中原中也问好：“中原先生。”

“这俩位是？”樋口一叶问。

“很重要的客人。”

“好的。”

她右侧是芥川龙之介，眼神平静地扫过安井七央和条野采菊，而左侧的立原道造却在瞥见白发青年的瞬间瞳孔地震。

？？？

他抑制住了张口惊呼的冲动，但心脏还是不可控制地怦怦跳。

如果不是周围都是人，立原道造真的会喊一声——

条野上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