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天空清澈的一如既往, 纯净蓝白,像是油画里勾勒出的色调。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悉数落在了这座港口城市上空, 道路分叉口的建筑投射的阴影连成一片。
安井七央站在闪烁的红绿灯旁边, 电线在头顶上方交叉呈十字状, 往来的汽车一辆辆开过。
[武装侦探社在这里吗?]
MK-半个导航-777说:[是的。]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没看见。”
她认真留意了所有店铺的招牌,别说武装侦探社, 连一家侦探社都没有。
[右边那栋楼。]
安井七央冷哼一声:[那明明是一家咖啡店。]
[我也知道那是一家咖啡店, 我指的是咖啡店旁边的楼梯口。]MK-777说,[武装侦探社在这家咖啡厅的楼上。]
小姑娘的视线由下而上,浏览过深浅相间的砖瓦和方格窗:[五层?]
[嗯。]
[这么阔绰。]
[你好像理解错了。]
[什么?]
MK-777说:[武装侦探社在第五层,不是那五层都属于武装侦探社。]
[……]安井七央哽了一下, 然后说:[收回我刚刚那句话,它好像不怎么阔绰。]
她越过人行横道, 走到那扇不怎么显眼的小门前,刚要推开。
“啪。”
肩膀忽然一重,猝不及防地把安井七央吓了一跳。
小姑娘浑身一颤,颤完还缩着脖子,安井七央感受到了自己快速而强烈跳动的心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吓得这么夸张, 她又不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而始作俑者也难以理解:“这么吓人吗?小姐。”
熟悉的声音听得安井七央一激灵, 刹那间脖子也不缩了, 心脏也不跳得快了, 她转头, 身后站在黑色卷发的青年。
小姑娘松了一口气, 称呼道:“太宰先生。”
“是的。”太宰治挑眉, 他有些意外安井七央的态度。
书店前的初见应该是她最友善的时刻, 之后太宰治也不知道费奥多尔·D都给她灌输了什么颠来倒去的故事,以致于他们昨天在歌剧馆偶然遇见,她的态度直接一落千丈。
最经典的还是那句“你也配叫太宰治”,也最令他印象深刻。
毕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倒是听过这种格式,比如港口黑手党时期出现过的“你也配和我谈条件”什么的,但从来没有哪句“你也配”后面会衔接对他名字的怀疑。
以前没有,以后也很难有。
虽然他的名字在那个场合是挺特别的,因为那是文学讲座结束后的散伙,讲座的内容就包括了“太宰治”和《人间失格》,但太宰治没想着避讳什么,安井七央面露古怪之时,他原本以为会收到黑发小姑娘疑惑的询问,结果收到的是轻蔑的质疑。
这本身就很奇怪。
太宰治是个敏锐的人,他很快就想起了她和费奥多尔·D的关系,想起了武装侦探社会出息这场讲座的缘由。
而在江户川乱步指出她是太宰治——那位映在《人间失格》封面上的太宰治的助手后,他的猜测就完全被证实了。
她和那些文章有关。
那些陆陆续续被出版、被刊登,但是和背后作者的联系却被斩断了的书籍,原来都以她为媒介,广泛传播。
但之后令太宰治都有些意外的是,江户川乱步说她是「书」。
太宰治的记忆里,「书」只是存在在传说里,他没见过,不感兴趣,也没听周围有谁见过。
前些年的日子里,武装侦探社也从来没提起过「书」,只有近一年,「书」会出现在他们的聊天内容里,而这无疑得归功于两个人——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和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两位追逐着「书」远渡重洋来到横滨并坚信「书」一定存在的异乡人。
太宰治撤回了那只搭在黑发小姑娘肩膀上的手,问道:“你真的是「书」吗?”
她曾经尽力否认过自己是「书」,也竭力肯定过,后来更因为承认这一点而连累了他们所有人被军方带走。
“嗯。”安井七央点头,补充道,“但是不实现愿望。”
他一愣,旋即微笑:“放心吧,小姐,我没有愿望。我只是好奇,如果是「书」,军方会允许你独自出现在这里吗?”
“你要这么想,太宰……先生。”她的停顿使得太宰治多留神了些,“就因为是「书」,所以我能够出现在这里。”
“很有道理。”太宰治眯起眼睛笑,有片刻几乎看不见眼瞳的颜色,“那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寻找武装侦探社吗?”
“是的。”
他伸手,越过安井七央的头顶打开那扇门,又绕过她站的位置,视线侧眸而来:“跟我来吧。”
安井七央第一次走这段路。
太宰治走在前,她跟在后,沉闷的两声脚步一前一后响起,漂浮在空旷的楼道间,漾起丝丝回音。
楼道阴凉,只有扶手拐弯的地方有扇窗户,日光渗入,隐约可见浮尘闪烁。
“我一直有个问题。”太宰治的声音有些空。
“嗯?”
“乱步先生说,你是连结时空的途径,《人间失格》是平行时空太宰治的作品,而你利用自己的存在使它诞生在这里。所以我很好奇,你见过平行时空的太宰治吗?”
“好问题,太宰先生。”安井七央几乎忍不住为他竖大拇指,摘下之前层层叠在一起的有色眼镜,她真心地想要感慨这个太宰治还挺机灵的。
“我们当然见过。”她笑着宣布。
太宰治迈下一列台阶的最后一节,回头看她,温和地笑着:“我想也是。”
然后转身敲响了武装侦探社的大门。
****
武装侦探社。
泉镜花正和江户川乱步下棋,泉镜花盯着黑白棋盘,视线游离,举棋不定。
她认认真真观察着局势,又仔细思考了好些秒钟。
江户川乱步坐在对面,一会看棋子,一会看她,偶尔还会盯着国王发呆。
“这里。”
“真聪明呢,镜花。”江户川乱步瞧了一眼,真心实意地开心笑了起来,迅速选择一颗棋子落下,“但是名侦探更聪明——你看,我赢啦。”
“是的。”
“不要伤心,输给名侦探是正常的。”他从口袋里翻出一颗糖果塞给泉镜花,“喏,给你颗糖。”
棋局之外中岛敦听见江户川乱步的欢呼,叹了口气。
输给乱步先生果然是很平常的事情。
武装侦探社的墙壁挂了壁钟,中岛敦正好扫过,留神了下时间。他环顾了周围,除却最爱活蹦乱跳的那一位,其他的该在的都在。
“太宰先生还没来吗?”
江户川乱步递过来的那颗糖泉镜花暂时不想拆开,正好糖果小巧,就被她放进了和服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腰封之间。
她也望了一圈:“没有。”
“不是通知了今天会有重要的客人来吗,太宰先生真是……”
与谢野晶子说:“没关系吧,客人也还没来。”
话音刚落,江户川乱步就道:“来了。”
“欸?客人吗?”
差不多是同一时刻,武装侦探社的大门被敲响。
“咚咚——”
中岛敦望向大门的方向,走过去开门的中途还不往回头嘱托泉镜花:“镜花,联系一下太宰先生吧。”
紧接着,他拉开门,就看见了太宰治。
“欸?太宰先生?”浅灰发色的少年一愣,“……太宰先生,你终于来了!”
他侧身让开,不停念道:“不是说等等会有重要的客人来吗?我还担心你又会缺席呢……咦?”
太宰治的身后,中岛敦看见了黑色长发小姑娘,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们昨天刚见过,在横滨的歌剧馆。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迷茫了:“这是?”什么情况?
“敦君。”太宰治微微笑着,眼神示意,“我在楼下遇到的,想必也是一位重要的客人。”
安井七央依旧跟着太宰治,她跨进门,路过侧身让开的中岛敦时挥挥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中岛敦短暂地愣在原地,回神之后顺手合上门,赶忙也跟着往里走。
“镜花,不用联系太宰那家伙了。”
“嗯?”
双马尾的小姑娘正疑惑,随即就顺着短发医生的视线,看见了套着沙发风衣的黑发青年。
她把手机挂回脖子上,专注着盯着站在太宰治身后的小姑娘。
泉镜花记得。
她是「书」。
安井七央简单打量了一圈武装侦探社内部的工作环境,被众多目光环绕之下,她一一掠过那些视线,不出所料地发现视线的主人她昨天都见过。
中岛敦、与谢野晶子。
泉镜花!!
尽管已经见过了一面,但现在看着穿着和服的小姑娘,安井七央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冲击,甚至所受的冲击力比昨天还强。
只是比昨天少了几位。
武装侦探社的社长福泽谕吉就不在现场。
嘶。
安井七央倒吸了一口气。
还少了谁来着?
[谷崎直美。]MK-777提醒。
哦对。
谷崎直美。
安井七央一点就通,谷崎直美的身影迅速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深色的长发,乍一看是黑色的,阳光照耀下却呈现出深紫色,从着装推测是女子高中生。
悄悄补充一句,她还挺喜欢她眼尾的泪痣的。
但谷崎直美最独特的地方还是在于,她是武装侦探社这样群星荟萃的人际交往圈里,唯一一位在平行时空也不曾真实存在的人物。
“乱步先生,这是?”
侦探社成员不同目光表达着相似的情绪,迎着众人的注视,武装侦探社唯一的侦探先生灿烂一笑:“是名侦探等待的客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