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口安吾咽了咽口水, 又推了推眼镜,艰难地问道:“她一直是这么个风格吗?”
他侧眸,和高扎着单马尾的萝莉军官在半空中眼神接触, 大仓烨子什么都没说,但是目光中蕴藏着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都文坛使者了你说呢?坂口先生?
坂口安吾:……
条野采菊左手横在胸前,右手胳膊肘搭着左手背,斜着支起的小臂向上举着,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无声抚过下颌。
大仓烨子收回视线, 她下意识去注意福地樱痴, 眼角余光瞥见这位「猎犬」的队长半睁的眼眸中, 模糊不清地急速闪过了什么。
五条悟没有再说话。
他侧着让到了一旁, 好像真的是为了方便小姑娘和神明对话让出了空间。笼着一层暗色阴影的苍蓝色眼瞳同步地投射出了安井七央的倒影, 再借此反馈到大脑神经。
坂口安吾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五条先生,接受得这么自然而然。”
初次拜访白毛咒术师,他怀揣着一堆的情报消息,一路上都在思索着应该怎么叙述——毕竟直接说您好您的被监护人好像是非人类太突兀了——即使事实确实如此, 也不妨碍这样直白的话语很难不被对方当成骗子或者是神经病。
坂口安吾之所以担心,重点也不是怕被误会, 而是担忧苦命的工作效率。
只不过,意想不到的,五条悟对于这个事实接受得十分良好。
当然, 这里的事实指的是,“安井七央”作为非人类的存在,而不是「书」。
甚至在坂口安吾纠结着是否到了直接说明的节点时, 五条悟反而先一步道出了推测。
宛如早有预感。
坂口安吾在一瞬间愣了半秒。
抬眸望过去时, 五条悟上扬的嘴角微微笑着, 他歪了歪脑袋, 手臂搭着椅背,呈现出的姿态无比的云淡风轻,似乎所猜测的不是什么或严重或夸张或离奇的故事。
连续工作数个小时的异能特务科的劳模先生忽而感受到双肩堆积着的重量哗啦啦落了一地,他无知无觉地,轻轻松了口气,骤然就放松了。
与此同时,他明确到,与五条悟的交流不需要设置条条框框,于是坂口安吾滔滔不绝地、逻辑清晰地完整讲述了一遍会和他联系的原因。
联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五条悟,再看看现在的五条悟。
也不枉他想说一句,不愧是五条先生。
这天也能聊得下去。
果然能得到这个监护人的身份是有理由的。
然后他紧接着看到了安井七央,从监控呈现出的画面来看,几乎是静止的安井七央。
你别说,乍一看,还真有点信徒向上帝祈祷时的虔诚感。
坂口安吾都要有点动摇了。
尽管安井七央吐露的话语一度听得令他无比黑线,离谱和抽象的程度几乎很难不怀疑她是在编故事,但是她对于这则缓慢编出的故事太正经了。
正经到你不由会慢慢怀疑……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真的在和神明交流?
坂口安吾被自己陡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微微拧起了眉,再度望向安井七央。
这张脸他今天见过很多次,因为他将她的信息资料着重过了很多遍,一些时间日期记得估计比安井七央本人还要熟悉,但截止到目前,他们还没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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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不神明的五条悟不好说。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完全没有感受到所谓的“虔诚感”,如果知道坂口安吾内心的评价,他只会认为那是电子设备构建的虚像给异能特务科的公务员先生糊上的一层滤镜。
事实上,安井七央也不存在虔诚——因为他娘的虽然她对外神神叨叨地说是“神明”,但实际上她就是在和MK-777交流,她对MK-777能有个锤子的虔诚。
她不说“你有什么用”就已经是很尊敬了。
如果信徒对于信仰的神明都是这种态度,那世间早就没有神明了,因为都气得掀桌子不干了。
虽然“虔诚”五条悟是没感觉到,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安井七央绝对在注视着什么。
目光放空和聚焦时,瞳孔是两种不同的状态,稍微留心一些就能辨认出。
她的瞳孔不是散漫的状态,尽管目光的落点空空如也。
安井七央和MK-777的交流很短暂。
他们一起生活了很久,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秘密的信息彼此之间都是共享互通的,涉及到“书”、“系统”、“文坛”什么的也能直接聊下去,完全不用像和武装侦探社和「猎犬」谈话时那样,永远都在解释或是解释的路上。
小姑娘需要做的也很简单。
她不再是从异世界穿越而来的安井七央,但在知晓了这点之后,她忘记了在世界的合理性中给自信寻求新的定位。
安井七央会遗忘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不应该的是,MK-777也一并忘记了纠正她的位置,以致于她现在还是错误的观念认知里的错误的存在形态。
宅邸的庭院里,他们谈起她和“安井七央”的区别时,MK-777定义的是,在世界的合理性中,她们是等同的。
但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在世界的合理性中,她应该与上一世、它见过的那个安井七央是等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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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曾好奇读过一本书,说是读过似乎不准确,因为他只是随手翻了两页。
他还记得书名,是《人间失格》,理论上是个他不太会喜欢的书名,所以自然不会是他主动买的。
那是东京咒术高专和京都咒术高专举办交流会时,京都咒术高专的二年级学生……如果没记错的话,是那位叫做三轮霞的女生意外落下的。
作者的名字是太宰治。
……也是个奇怪的名字。
但凡是个常规点的人名,他可能就不记得了。
而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那本无关紧要的《人间失格》,无非是因为他注视着安井七央,然后就没由来的,在不知道是哪一秒,总之是从那一秒流动到下一秒的刹那,他忽而感受到了某种转变。
像极了那句印在随意翻开的纸页顶部的如同诗歌般的话语——
「仅一夜之间,我的心竟判若两人。」
只是判若两人的不是他的心,是安井七央。不过严格来说倒也没有完全判若两人,但总归是稍微有点不一样的。
眼睛是最能容得下东西的,由外向内映射也好,由里向外折射也好,眼睛的变化能做到更加微不可寻,也能做到更加真实。
那还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卷翘的睫羽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但只要你以前熟悉过它,现在再注视着它,就会知道有哪里改变了。
五条悟就正注视着那双眼睛,对此,他评价道:“你看起来变聪明了。”
安井七央:“?”
下意识折起的眉头很快就抚平,安井七央没有任何计较的意思,反而浅浅笑了笑,可以看出来她的心情很不错。
“还真是别致的夸奖,老师。”她说着,抬起的右手屈起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太阳穴的位置,眼睛兴奋地亮起,接着道:“但或许你的评价是对的,我好像是真的变聪明了。”
五条悟以着略微轻佻的口吻道:“哦?”
“比如我突然想起,你刚刚说过,是异能特务科的坂口先生带你来的这里?”
五条悟一顿,他不知道为什么安井七央会突然提前这点,但还是点头:“嗯。”
安井七央粲然一笑,露出大概率是从果戈里那学来的魔术师专属的神秘笑容,张了张唇,吐字清晰:“我猜他的名字是坂口安吾。”
五条悟没有立马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安井七央已经自信到了不用获取他确认的地步,她张扬地挑了挑眉梢,比起问询更像是陈述:“是吧,老师。”
确定他没有说出过坂口安吾完整的名字,五条悟也笑了:“是的。”
属于东京的咒术师隐隐有些兴奋,他不觊觎「书」的力量,从始至终都是,也没能完全理清楚安井七央的古怪,但是他能察觉到,自己正在经历一项非常有趣的体验。
安井七央指了指被安装在角落里的摄像头,精密的监控设备从来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存在,就那样正大光明、不加掩饰地固定在那里。
“他在哪里吗?”
所谓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五条悟跟着一同望过去,仿佛那暗色的无声的镜头是架在异能特务科职员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透过那一层镜片,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在的。”他说。
“坂口先生——”安井七央朝着冰冷的高清摄像头招手,喊到一半她又问五条悟,“他能听见我讲话吧?”
“大概……?”她问得突兀,五条悟犹豫了半秒,随后成功说服了自己:“审讯室监听不到声音还叫什么审讯室。”
“那倒是。”安井七央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接着对着摄像头喊道:“坂口先生,见一面吗?”
摄像头背后的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很懵逼。
从半分钟前,自己的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他就又这种感觉了。
而此刻他沐浴着「猎犬」其他人的目光,福地樱痴若有所思,大仓烨子也若有所思,但思索的和前者不是一个方向,末广铁肠一言不发,只侧眸分些目光过来,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在思考。
唯有条野采菊轻轻笑了一声,温和的像是拂过指节的流苏耳坠。
他似乎已经预见了什么——起码坂口安吾是这么认为的——微笑着指着屏幕:“坂口先生,文坛在向你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