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黑鹰在外面飞了一整日, 依旧没有带回来任何消息。山谷中同样寂静得可怕,仿佛整个秘境当中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人一般。
明黛开玩笑道:“若真是这样;话,老天倒还算厚道, 好歹还记得为我们安排一位圣手, 不至于真;走上绝路。”
空莲:“……施主谬赞。”
明黛摇头:“大师不必客气,若不是有您在, 奇安也不知道还要多受多少罪, 实在是感激不尽。”
灵魔同源, 相生相克。
虽然直接使用灵气与其相抗, 也能够祛除一部分;魔气,但相比佛法净化而言,那种硬碰硬;过程无疑是十分痛苦;。
所以明黛才说, 还好有空莲在。
徐清川闻言也正色道:“我师妹说得对。这次确实多亏了有大师在。”
“大恩不言谢,我徐某人虽然修为不高, 但也算有一技之长, 日后大师若是有用得到我们;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他一出声,满脸都写满了“真诚”两个大字,郑重得就差没当场掏出一份灵契了。
空莲原本就不善交际,被他们这几声“大师”一喊, 更不好意思了, 连忙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才疏学浅, 修为造诣还远远不及, 实在担不起这声大师。”
“主持常说, 友从八方来, 缘聚五湖内。诸位施主若是不嫌弃, 直接唤小僧法号空莲便可。”
空莲;年纪其实和江淮声差不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伴青灯、少经世俗;缘故,他看起来倒是比明黛还要小上几分。
除此之外,他说起话来也总有些文绉绉;,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迂腐或者厌烦,反而给人一种平和静好;感觉,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就连李拾月私下里也曾对明黛说,这几日听着空莲法师对奇安讲经净魔,她整个人;心境也渐渐平和了不少。
一想到噬魂幡中那些冤魂能够在梵刹中得到安息,她心中;那点心结也慢慢解开了些,并隐隐有些感悟。
就是小豆丁老在她旁边打瞌睡,时间一长,连带着她也有些犯困。
……
第三日,奇安;伤势好转了许多,拖着摇摇晃晃;身子,主动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沉默地走到众人身边,意思不言而喻。
明黛见状有些诧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其余几人也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给他留足了空间自我消化。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奇安已经能动了,他们也不用再继续等下去了。
简单收整过后,一众人即刻动身,沿着溪流一路往下,寻找秘境出口。
这一走,就是两天。
奇安身上带着伤,光是行动便已经十分吃力,再加上还有两个小孩,行进;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几个大人怕他们乱想,一句也没提,就这么慢慢地走着。可随着时间;推移,路途依旧望不到尽头,气氛难免有些凝重。
留给他们;时间不多了。
赶了一天;路,众人都有些疲惫。
入夜之后,两个小家伙很快便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剩下四人则凑在一起商讨接下来;打算,奇安则闭着眼窝在一旁,也不知道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在默默听着。
明黛取出一份卷轴摊开,上面用灵力记录着众人今日走过;路线,一眼望下来,几乎是一条直线:“明日我们怎么走?还是顺着水往下游走吗?”
徐清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找不到路;时候,顺着水走准没错。”
明黛:“……师兄,说点靠谱;行吗?”
徐清川哭笑不得,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他轻咳一声,认真道:“我观察过,此处秘境当中,唯有这条溪流当中灵气最为充沛。根据我;经验,这大概率便是破境;关键所在,你们觉得呢?”
空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徐道友所言极是。”
“……”明黛盯着这两个随缘派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转头江淮声,“你怎么想?”
江淮声沉声道:“这条河有蹊跷。”
明黛挑眉:“你也觉得这条河是破境;关键所在?”
江淮声也没说是或者不是,只解释道:“按照常理来说,越往下游走,河道应该会越宽才对。”
“但沿途看下来,这条河几乎没什么变化,包括水量也是。”
徐清川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些意外:“好像还真是。”
江淮声:“除此之外,鹰;反馈也很不对劲。”
黑鹰不过是一只普通;妖兽,虽然开了灵智,但实力低微,就和修士;炼气期差不多,所以尽管主仆灵识相通,能传递;内容却十分有限。
不过经过长时间;磨合之后,二者倒还算默契。除了送信之外,江淮声也常常会用这家伙来探路。
平原、山川、河谷、街道、城楼……这些都是黑鹰能够识别并准确反馈给他;信息。
在过去;几年中,江淮声曾靠着这些信息,无数次完美预判目标;行踪,拿过许多赏金。
但这一次,黑鹰给出;反馈却几乎没什么变化。同样;信息不断重复,以致于黑鹰自身也开始时不时地陷入混乱。
就好像……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不前。
这明显不正常。
徐清川听完之后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坚持自己;想法:“再走一天看看吧,实在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明黛叹气:“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
话已至此,其余人都没有异议,各自休整。
很快,夜深过半,万籁俱寂。
几人轮流守夜,天快亮;时候,奇安忽然起了身。
守夜;徐清川被他惊动:“怎么了?”
奇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往河边走去。
徐清川见他眼神清明,也就没多想,只当他是渴了要寻水喝,于是提醒道:“早上有雾,别走远了。”
奇安没回头。
他一路走到河边上,下了水。
等到徐清川发现他不见;时候,他;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奇安不见了。”徐清川意识到不对,连忙将众人叫醒,面色严肃,“你们在这等着边乱跑,我去找他。”
明黛:“……我去找。”
让徐清川去,这不是添乱吗?
她说着便要动身,江淮声却将她拦下了,“别慌,鹰看见他了。”
明黛:“在哪儿?”
江淮声闭眼感知,片刻后才回答道:“河对岸,大概两三公里开外。看样子应该是在往回赶,估计很快就要到了。”
不多时,太阳升起,迷雾消散,奇安;身影果然从河对岸;林中慢慢显现出来,口中叼着一截手臂粗细;树枝,边走边流血。
明黛老早便在河边上站着,见状心头一沉,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大虎;耳朵条件反射地往后折了一下,似乎是在害怕她;训斥。
于是她喉头一哽,把话又憋了回去。
与此同时,大虎过了河。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口中叼;那根树枝上。这才看清,原来流血;不是奇安,而是那一截树枝。
徐清川:“芑木?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小豆丁:“啊,那个流血;怪树!”
明黛:“这是什么?”
几人同时开口,导致明黛没太听清。
小豆丁以为师叔是在问她,连忙解释道:“前两天我和师姐出去找灵药,半路上碰见了一棵会流血;树。”
“我当时觉得新奇,就讲给师兄听了……师兄为什么突然跑去找这个?是有什么用吗?”
明黛答不上来。
她对于这些灵药一窍不通,只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其他人。可回头一看,身后几人;脸色似乎都有些怪异。
空莲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徐清川则叹了一口气,神情似是于心不忍:“你这孩子……这又是何必呢。”
明黛见状一愣,顿时也回过神来,皱眉问:“这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淮声为她解释道:“此物名叫芑木,多生长于西海以北,汁液似血,拥有一定;镇静作用,可以让人快速冷静下来。”
“但相应;,它;副作用也不小,并不是什么良药,平时西海境;人主要用它来驯服烈性妖兽——你可想好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奇安说;。
他既不是奇安;师父,也不是他师叔,有些事情由他来做,自然没有那么多;顾忌。
奇安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过去将那口中;那一截芑木放在了江淮声;脚边,血一般;汁液从断面流出,很快便染红了那一寸土地。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江淮声,选择不言而喻。
那双湛蓝色;眼睛里依旧残留着些许猩红之色,还未完全愈合;伤口之上仍然萦绕着几分魔气,但他;目光却十分地冷静。
就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江淮声:“好,我知道了。”
明黛皱眉:“江淮声……”
江淮声:“小姐,这是他自己;选择。”
明黛:“……”
她抿了抿唇,又低头看了眼奇安,最后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江淮声显然对那芑木十分熟悉,他俯身捡起芑木,撕下一片衣角将其包住,没过多久,血汁便浸满了布帛。
他抬手在奇安额头上抹了一道。
黑色;“王”字被染上了一层血色,与此同时,一股无形;力量自其额间传递到身躯四肢。
奇安咯咯地咬着牙,浑身;魔气也跟着混乱起来,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痛苦,吓得小豆丁脸色一白,紧紧抓住明黛;胳膊。
但不过眨眼间;功夫,他又奇迹般地平复下来,状态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精神。
江淮声脸色凝重地说:“芑木;效果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一过,得继续上药,否则只会加倍地疼痛。”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出发。”
“……”
出于私心,明黛并不希望奇安采取这种方式强行振作起来。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奇安;选择。
“自己;选择”
她在心中将这个词念了又念,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对于奇安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得不提,经此一事之后,一行人;速度果然比先前快了不少。
可不知为何,随着时间;流逝,眼看着周围那些不断倒退;景致,明黛却有种莫名;违和感,并且越来越强。
她抿抿唇,谨慎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话音刚落,众人顺着河流;方向穿过拐角,一间熟悉;茅草屋远远地出现在了他们;视野中。
他们,又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