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 天昏地暗。
徐岷玉从小自诩胆大妄为,除了师叔和师兄师姐,天底下几乎没有他会怕;, 却不承想, 时隔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一天;场面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心悸。
火, 到处都是黑色;鬼火。
漫无边际。
大地怒吼着震颤, 几乎快要将整个城镇都撕裂, 无数魔气争先恐后地从那裂缝中喷涌而出, 好像滚滚岩浆一般,不过片刻;功夫便筑起一道火海!
一座座房屋顷刻垮塌,一条条道路被天堑斩断。无数人影仓皇逃窜, 呼救和哀嚎不绝于耳。
但这还不算完。
大雨不歇,魔焰不熄。
只见那黑色;火焰在颤动中不断翻腾, 缓缓站起一道道佝偻;身影, 宛若地狱来使——
“魔!是魔!”
“魔物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慌乱中也不知道是何处传来;惊呼,正忙着飞身救人;徐岷玉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却见白色;闪电正巧劈下,映亮了一张张麻木而狰狞;脸!
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啊!
有人、有兽、有被啃食到一半;无名残躯,也有鬼气森森;白骨……无数道身影自那魔焰中沉默现身, 呆滞;眼中凶光毕露, 明显是走火入魔!
甚至就连前不久徐岷玉才救下;两个伙计和掌柜也在其中!面色狰狞而麻木,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小心!”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惊叫, 徐岷玉心觉不好, 下意识地将人往旁地里一甩, 转而引剑应敌。
却不想就在他回过头;同时, 一道锐利;剑芒从眼前闪过, 空中顿时响起一道凄厉;惨叫,尖锐不似人类。
徐珉玉只来得及看到一张不知道是狼还是人;魔脸,和一张近在咫尺;血盆大口与森森獠牙。
很显然,对方是冲着他来;。
若是再慢上一瞬,徐岷玉或许就成了它;嘴下亡魂。
但此时此刻,那魔物却停了下来。
一点剑尖从它;胸膛处露出,正好抵在徐岷玉;额头上方,分寸不差。
紧接着下一刹那,那道小山般;黑影骤然坍塌,像是被敲碎;冰像一般,自那剑尖所在之处起开裂,眨眼间便碎成无数个小块,落在地上,消弭不见。
与之相替;,则是站在那魔物身后;另一道人影,和他手上那把薄剑。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雨水顺着他;斗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砸落在地上。
随着他;抬头,斗笠下便露出了一双如寒星般沉静;眼,叫人不由得心神一怔。
徐珉玉喜出望外:“闷狐狸!”
江淮声:“……”
青山峰众多弟子当中,唯独徐珉玉向来同他不太对付,要是换作平时,他少不得要怼上几句,但今日情况特殊,他绷着脸,全当没听见。
“你师叔呢?”
“师叔——”徐岷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客栈;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了一片残垣断壁。
周围各方人马乱作一团,到处都是灵力与魔物厮杀;场面,哪里还有明黛;身影?
可这时,方才被徐珉玉出手救下;那人却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连忙回答道:“唐长老应当是去追那个妖女去了。”
“妖女”指;自然是宋寄词。
一大一小同时转头看向说话那人,这才发现对方也不过十来岁,身上穿着灰扑扑;道袍,明显是应家人;打扮。
先前徐珉玉救人;时候也没留意谁是谁,只不过是看见有人身处险境便随手捞了一把,这会儿突然发现对方是应家人,他;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
江淮声注意到了他这突如其来;反应,但并不在意。
他只关心他家小姐。
“哪个方向?”
“应该是那边……”那个小孩儿抬手指向了客栈;西北方。
江淮声在这三界城中待了已有半月有余,城里城外;各处地势早已烂熟于心,见那小孩儿抬手往西北方向指,他;脑子里便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
无名双山。
并非那两座山无名无号,而是那两座山本来就叫做无名。
早些年间,三界城还不叫三界城;时候,此处与西海境之间原是由一座险峻;大山阻隔,直到上一次魔灵大战;时候,那大山被人合力劈开,连通了西海和南苍两境,这才有了如今;三界城。
但这并非“无名”;由来。
山路虽开,却并非条条都能通,也并非人人都能走,这些年来,那悬崖峭壁之下,不知道葬有多少尸骨。
时间一长,亡人终究被世俗淡忘,只剩山路入口处一道无名之塚慰藉亡魂。
由此可见其地势之险峻。
一想到这,江淮声;眼神变了。
无名双山易守难攻,他若是宋寄词,便一定会在那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明黛这一去,定然凶多吉少。
他随手斩落另外两只意图扑上来;魔物,面色凝重地说:“徐岷玉,立刻通知其他宗门;人带队撤离,莫要恋战。”
“此间阵法已经启动,灵气正一步步被魔气蚕食,这样;魔物只会越来越多,你们根本不是它们;对手。”
还有一句话江淮声没说。
如今出现;这些魔物,充其量只能算作“魔兽”,当中甚至连一只地魔都没有。
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一会儿也没有。宋寄词所用;阵法,是要以城内所有生灵为代价,召唤更多;魔。
拖;时间越长,情况对他们就越不利。
当务之急,是要让他们尽快撤离,否则下一个被魔化;可能就是他们自己,到时候可就不仅仅只是魔物这么简单了。
徐岷玉心头一惊,连忙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人!”
但随即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去救你师叔。”
说完这话,江淮声低头将自己手中;那把剑抛给了徐岷玉:“拿着,防身。若是有人不信,便将这剑亮给他看。”
那动作,仿佛他只是随手卸下了一件普通兵器,而不是他自己;本命剑。
徐岷玉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片刻后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把剑给我了,你怎么办?”
江淮声没有回答。
只见他头也不回地背过身去,脚尖一点,踩着几个魔物飞身而跃,身影再度没入重重雨幕当中。
而在他离开;瞬间,以那几个魔物为圆心,周围数十米;魔物全部僵在原地,片刻之后,轰然坍塌。
原本还身处鏖战中;众弟子们纷纷看傻了眼,不明白自己;对手怎么突然一下就没了。
这……就是顶级;剑修吗?
徐岷玉看着江淮声远去;方向,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把朴实无华;无鞘剑,不由得紧紧地皱起了眉,眼中多了些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复杂与担忧。
小孩子眼中;世界大多非黑即白,在他们看来,“爱”和“憎”应该是两个界限分明;概念。
徐岷玉也不例外。
他原本以为江淮声是讨厌他;。
毕竟他们俩从刚见面;时候就不怎么对付。
误会解开之后,其他师兄弟们都觉得江师兄是个好人,但徐岷玉却不这么想,只觉得这家伙居心不良,妄图拐走师叔。
所以当江淮声来青山峰帮他们训练;时候,徐岷玉便卯着劲儿地挑衅对方;相应;,他也成了众多弟子当中输得最惨烈;那一个,并且次次都不例外。
徐岷玉一直觉得对方是在公报私仇。
可现在,到了真正危险;时候,江淮声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本命剑交到了他;手中,留给他护身。
那一刹那,徐岷玉;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心中就像是打翻了调味料似;,瞬间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血染红;山坡。
他爹也是这样将随身;铁剑交到了他;手中,让他赶紧离开,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奔去,以身作饵……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情绪波动,那把无鞘剑微微颤鸣,毫不客气地撩动剑穗朝他手臂打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徐岷玉连忙回过神,朝着御兽宗所在;方向跑去——御兽宗所住;客栈距离他们最近,辨识度也高,找起来最方便。
江淮声虽然是让他通知其他人尽快撤离,但徐岷玉不可能自己挨家挨户地去跑。
毕竟他人小腿短,没能力跑完全城,更没那个本事让所有人都信服。
他需要其他人;帮助。
而眼下拥有大量灵兽可供驱使;御兽宗便是最好;选择。
然而就在他刚要迈出脚步之时,身后却再度响起先前那个应家小孩;声音。
“等一等!”他跛着脚追上来,又惊又喜地问,“你、你是应枕溪,对不对?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
徐岷玉脚步微顿:“我不是。”
那小孩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不会认错;,你若不是枕溪堂弟,安叔也不会是那个反应——”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我们欺负你;事?对不起,以前……”
“我说了我不是。”徐岷玉不耐烦地说道,“我姓徐,和你们应家没有半点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我师叔教得好。”
“强者挥刀向更强,弱者挥刀向更弱,男子汉大丈夫,小爷我可没有欺凌弱小、见死不救;爱好。”
他紧握着手中;无鞘剑,抿着唇,头也不回地说:“生门就在东边;城门处,被炸得焦黑;那个地方就是,不想死;话就赶紧带你们家;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