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35(1 / 1)

入夜。

青山峰。

新月倒悬, 星子闪烁。

一道单薄;身影披着夜幕,安静地坐在屋脊之上,微风吹动她;发丝, 也搅动她眼中倒映;点点星河。

树下;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衬得檐上越发冷清,少女沉默地注视着头顶;夜空, 任由思绪在天地间徜徉。

这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响动。

她回过头, 却见一道熟悉身影踩着月光飞上屋檐。

紧接着便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 手里还拎着一坛像是灵酒一样;东西。

李拾月愣了一下。

“师叔?”

“嗯。”

明黛应了一声,但似乎并没有要同她聊天;想法,甚至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自顾自地开了酒,灌了一大口, 而后惬意地眯起眼, 打了个酒嗝。

那潇洒;样子,倒像是正巧碰上了似;。

可青山峰上明明有这么多屋子,怎么可能正好就登上了同一个屋檐?

明黛;目;,显而易见。

李拾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主动道:“……时候也不早了, 明日还有比试, 我先下去了。师叔也早些休息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明黛却将她留了下来:“急什么, 陪我坐一会儿。难得今晚月色不错, 放松放松也好。”

“……”

李拾月抬头看了眼天上那轮瘦得可怜;弦月, 实在没办法说出附和;话。

不过她还是留了下来。

虽说师叔实力高强, 但这到底是在屋顶上, 她怕师叔一会儿喝多了,不小心从这摔下去。

像是听见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似;,明黛忽然抬手冲她晃了晃手里;小酒坛,“要来点么?”

她笑眯眯地说:“这可是我从你师叔祖那抢来;好东西,外面可买不到。”

李拾月连忙摇头。

她可不会喝酒。

明黛却不由分说地将那酒坛子递进她怀里,怂恿道:“试试,就当是庆祝。放心喝,有师叔在呢,不会出什么乱子;。”

李拾月:“……”

就是因为您这么说,才更让人放心不下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塞了个满怀。

李拾月手忙脚乱地将那酒坛子接住,紧接着一股醇香便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里钻。

唔,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闻。

明黛继续劝说道:“试试吧,这是灵酒,度数不高,你刚刚晋级,修为还不够稳固,补点灵力对你身体也有好处。”

李拾月闻言果然犹豫了。

那……

要不然就试试?

她抬头瞟了明黛一眼,薄唇紧抿着,内心十足地纠结。后者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她,眸中带着点笑意和鼓励。

李拾月咬咬牙,心一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学着明黛;样子,抱起酒坛子猛地灌了一口——

然后就被呛到了。

“咳咳……”

明黛哭笑不得:“尝尝味道就行了,喝那么急做什么。”

小姑娘那一下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拦。这会儿只能赶紧帮人拍背。

“咳咳、好辣……”

咳了一阵之后,李拾月总算缓过气来,一张小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咳;还是呛;,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明黛又赶紧给她换了一壶清水。

两厢中和之下,李拾月;脸色缓和了许多,但胃里依旧是烧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丹田里都是暖洋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又奇怪,又有些莫名地上头,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轻飘飘;,像是坐在云端一样。

那一瞬间,她似乎能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喝酒了。

李拾月犹豫了一下,见明黛似乎没有将那坛酒收回去;意思,又偷偷低头抿了一口。

“睡不着,是在想路云;事?”

耳边骤然响起明黛;声音,吓得她差点没把坛子抱稳,一抹绯色瞬间从耳根子烧到了后脖颈。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师叔怎么知道?我还以为……”

明黛轻笑:“以为我会说晋级失败;事?”

李拾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认为;。

但事实并非如此。

筑基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她之前甚至连晋级都没想过,更别提是一口气筑基了。

没有期待,也就谈不上失望。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师兄弟们解释这些,所以最后索性什么也没说,自己一个人出来吹吹风。

她垂着眼眸,睫毛轻轻颤动:“师叔,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往何处?”

明黛:“你觉得呢?”

李拾月:“……极乐世界?”

明黛顿了顿,问:“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问这个?”

李拾月犹豫了一下,抿唇道:“今天在擂台上,我看到我娘和我弟弟……还有那个人了。”

明黛嗯了一声,示意她自己在听。

或许是她这声沉静;回应让人分外安心,又或许是呛;那一肚子酒在作祟,小姑娘呼了一口气,慢慢打开了心扉。

她说:“我娘信神佛,总说人生在世要多行善,死后才能去往极乐世界,否则便会下地狱。”

“但我不明白,如果那个人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那我为什么总能在自己身上看见他;影子?”

“我曾经暗自发誓,今后绝对不会变成他那个样子,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或许我跟他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师叔也许不清楚,路云那家伙虽然惹人讨厌,但在修炼一途上却极为认真。为了今年;比试,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我却故意挑在这个时候将他击败。”

“我明明还有其他场次可以选择,但我却故意挑了他去年落败;那一场,目;就是为了让他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在他距离目标最近;时候亲手掐灭他;最后一丝希望。”

“一方面,我觉得他活该。但偶尔有那么几个极短;瞬间,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做得太过火,好像睚眦必报……”

“师叔,我是不是很坏?”

无边夜色下,少女;声音轻得微不可闻,像是场一戳就破;梦,流露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脆弱与迷茫。

明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还记得基础剑招中;第一式吗?”

“呃,记得。”

李拾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认真回答了。

基础剑招她都练了不下成千上万遍了,怎么会不记得?

明黛:“那最后一式呢?”

李拾月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但明黛却没说对或不对,而是拿出了自己;那把断剑递给她,示意她从头到尾展示一遍。

李拾月摸不准自家师叔;葫芦里究竟卖;是什么药,但还是将剑接了过去,稳稳握在手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摒开脑海中那些杂念。再一睁眼,浑身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长风月下,游龙惊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沾了酒;缘故,此时此刻,她感觉心中有万千情绪澎湃,叫嚣着要寻觅一个出口。

不知不觉间,四周散逸;剑气也随着她;动作流转,最后又在她收式时重新没入夜色当中。

“不错,果然又进步了不少。”

明黛忍不住为她鼓掌。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在这方面,她从不吝惜鼓励。

“可惜回答错误。”

“错了?”李拾月有些错愕。

怎么可能出错呢,她明明记得最后一招就是这样啊……

明黛提醒她:“想想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李拾月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剑,但依旧没有任何头绪,只能抿着唇,再度将视线投向明黛。

后者起身走到她身侧,握住她了持剑;那只手,沉声说:“用心体会,我只示范一次。”

李拾月郑重点头。

而就在那话音落下;同时,明黛带着少女;手在空中挽了个漂亮;剑花,最后当着她;面,将剑稳稳收于身侧。

霎那间,寒芒收敛,万物喑哑。

“归剑入鞘。”

“拾月,这才是真正;最后一式。”

——

夜风习习,吹散昏沉;酒意。

像是拨开迷雾,终于见得月明。

李拾月呆呆地看着自己;手掌心,久久回不过神——那里不久前还握着一把剑,此刻却随着剑入了“鞘”而变得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耳边再度响起明黛;声音。

“剑者,侠义之兵。”

“但话又说回来,但凡兵器,没有不伤人;。而‘剑’之所以写作剑,却是因为它有双刃。”

“一刃伤人,一刃亦可伤己。”

“世间有许多人用剑,但真正懂剑;人却少之又少。你能及时意识到这一点,师叔很欣慰。”

“双刃……”

李拾月下意识地重复着,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变得清晰。

明黛拍拍她;肩膀:“锋芒毕露是好事,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变得强大了,才能真正站起来。”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凡事都有限度,习武修仙,并非为了暴力。某些时候,藏锋敛锐也未必是坏事。”

“藏锋敛锐?”

“嗯。”

言尽于此,明黛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李拾月天生心思敏感细腻,一点就通,有些话不必多言。

她大剌剌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酒看来还是不能给你多喝,我先带回去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睡吧。”

她说着便朝来时;方向走去,可没走几步,身后却突然穿来一道急切;喊声。

“师叔——”

明黛停下脚步,但没转身。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李拾月;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我以后能成为像师叔那样;人吗?”

明黛愣了一下,笑了。

她说:“当然可以,不过没有必要。”

“……”

李拾月猛地怔住,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明黛叹了口气,重新走回去,将这只倔强又迷茫;小刺猬揽入怀中,摸着她;头发轻声道:“拾月,没有人可以规定我们青山峰;姑娘将来必须是什么样子。”

“父母不行,你师父不行,你师叔我自然也不行。”

“你是李拾月,你是你自己。”

“你不必成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