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问英离开不久之后, 宋寄词也提出了告辞。
另外两人闻言有些诧异:“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不是说好今日一起下山去逛逛么?”
很显然,她们并没有把季问英;话给听进去。
在二人看来,“外界”这个范畴并不包括临仙镇在内。
毕竟临仙镇就在剑宗脚下, 说是世界上最安全;地方也不为过。地魔哪怕再傻, 也不可能会到这儿来。
另一方面,凌云峰在外出这方面管得还是比较严;, 在未达到金丹之前, 除了每月固定休沐;那几天, 普通弟子若无特殊许可, 平日里不能随意下山。
这两天正好是本月最后一次休沐,若是不抓紧机会下山;话,那就得等到下个月去了。
两人可没有这个耐心。
毕竟再过两天比试就要轮到筑基组了。
难得这两日清闲, 她们还打算在镇上好好玩玩呢。
但此时宋寄词却皱着眉,单手扶着额角, 脸色苍白地道:“抱歉, 我忽然感觉有些不太舒服,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们下山了……”
见她那副虚弱;样子,二人面面相觑。
半晌,一人干巴巴地问:“……那,要不我们先送你回去?”
宋寄词勉强地笑:“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好, 你们快下山去吧。难得休沐, 万一去晚了就不好了。”
……
最终两人还是把宋寄词送回了凌云峰。
倒不是有多少手足情,完全是怕宋寄词在中途出了什么意外, 她们担当不起。
“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们回来再去看你。”
“嗯。”宋寄词感激地笑笑, 云港;风吹动她;衣摆和长发, 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枝攀在崖上;白色凌霄花, 纤细得随时都能被风折下。
二人不禁觉得有些唏嘘。
隔壁;那位据说金丹破碎、经脉寸断;唐长老都能下场和人单挑了,她们家小师妹却还是病恹恹;,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得起来。
偏偏她还总是一副笑吟吟;样子,像个没事儿人似;。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从小过惯了颠沛流离;生活,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才总是自己一个人强撑着,看得人越发心软。
话又说回来,宋寄词;身世,在整个凌云峰都不是什么秘密。
五年前凌云峰主将她从山下带回来;时候,凌云峰内甚至还因为她;年龄和外貌引起过不小;争议。
当时有不少人都在传,说宋寄词其实是凌峰主养在外面;私生女,也因为这个原因,作为穆珊珊;小姐妹,那时候她们几人可没少找她麻烦。
直到后来,测灵台;光芒直通天际,长老当场惊讶地喊出“木系单灵根”几个字;时候,众人这才相信她原来真是因为天赋出众才被看中;。
得知真相以后,几个小女孩都十分羞愧,但拉不下脸道歉,好在宋寄词并未怪罪她们,反而主动朝她们抛出了友谊;橄榄枝,这才有了后来备受宠爱;小师妹。
在大部分凌云峰弟子看来,小师妹性格又好、天赋又高、修行也十分努力,虽然起步晚了一些,但很快就追了上来,不过十六七岁便已经到了筑基后期,二十岁之前突破金丹指日可待。
人人都猜测,宋寄词也许会是下一个江淮声。
可没想到,年初;那场意外却将这句话打上了问号。
依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也不知她;身体究竟要到何时才会有所好转。
小师妹真可怜啊。
二人在心中如此想道,决定以后再多照顾她一些。
可她们并不知道;是,就在她们乘鹤离开以后,宋寄词脸上那抹温和;笑容慢慢消失,目光也在一瞬间变得沉着而犀利,那冷冰冰;样子,哪儿还有先前那股虚弱;劲儿?
“两个蠢奴,真是浪费时间。”
宋寄词满脸嫌弃地说道。若不是这两人执意要送她,这会儿她估计早就回来了。
现在倒好,白白浪费半个时辰。
好在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眼见着四下无人,她也不再收敛,微微抬起手,一抹紫黑色;灵火从指尖冒出,不过眨眼间便变化成一只栩栩如生;蝶,半透明;蝶翼上闪烁着淡淡;萤光,像是来自幽冥;鬼魅。
“去。”
紫黑色;蝴蝶扇动翅膀往天空中飞去,宋寄词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颜色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上走去。
不过并不是她;住处所在;方向,而是山林深处。
……
半个时辰以后。
凌云峰,雷击木林。
焦黑;树木仍旧保留着生前;姿态,张牙舞爪地将天空分割成无数个小块,幽蓝色;电流闪烁其间,间或发出轻微;响动,宛若幽冥鬼火。
头顶上,烈日当空,却像是照不进来似;,只余下一片昏暗与阴冷。几只渡鸦拍着翅膀掠空而过,偶尔传来几声嘎嘎;叫唤,衬得周围越发死气沉沉。
雷击木虽然是死木,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却能阻隔神识探查。而林中本身又常有雷电之力流窜,意外频发,稍有不慎便可能致人昏迷甚至死亡,因此虽然平时也有不少凌云峰弟子会来此练剑,但却很少会有人深入腹地。
晃眼望去,到处都弥漫着肃杀而萧瑟;气息,树木凋零,幽光闪烁,一片死寂。
可就在这时,一声枯枝断裂;脆响打破了此处;静谧。
紧接着树林深处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假如您头脑清醒;话,应当知道现在是白天。”
“所以这就是你知情不报;理由?”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将这林中最后一分幽静彻底撕开。
阴冷;风吹动地面;枯枝烂叶,停驻枝头;渡鸦扑棱棱地冲向天际,一道娇小;身影自那枯树背后悄无声息地显现,黑袍裹着素衣,不是宋寄词又是谁?
可奇怪;是,她如今虽然顶着宋寄词;脸,口中吐出;声音却无比苍老,就像个破旧;风箱一样,让人听得浑身不自在。
只听那声音阴测测地问:“唐明黛;事,你打算作何解释?”
凌阳华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问,面不改色地问:“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场比试而已,大人莫不是怕了?”
宋寄词:“你这是在质疑我?”
凌阳华:“自然不敢。”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表情却并非那么回事,甚至连语气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味道。
宋寄词微微眯起了眼,冷笑道:“你最近,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凌阳华淡然道:“富贵险中求,都是大人指教有方。”
宋寄词冷哼一声,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想到她今日还有更重要;事情要谈,到底没再继续责问下去。
她话锋一转,沉声问道:“西海境那边情况如何了?”
凌阳华眸光微动:“您倒是消息灵通。”
不等宋寄词开口,他又继续说道:“那老虫狡猾得很,迟迟未松口。螭龙与朱女倒是派人来打听过,但根据大人先前;指示,我们;人并未表态。”
宋寄词“嗯”了一声,脸色晦暗不明。
就像凡间;人为了称王称帝,总爱拉着前人“认祖归宗”似;,妖族部落里也同样存在血脉;争论。
上古时期,妖族繁盛,部落众多。
其中最具影响力;,还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
可惜,随着时间;流逝,沧海变成桑田,神兽也变成了传说,自那以后,妖族内部纷争不断,直到近些年才渐渐安定下来。
玄武一脉早已凋零,除去传闻中那位来去无踪;老龟仙还有几分本事以外,剩下;都是些整天只知道困大觉;普通王八。
如今;妖族,几乎可以说是三足鼎立;局面也不为过。
其中一族名为朱女,自称是朱雀后裔,但实际上原型大多为孔雀,几乎连飞都不会飞。
至于那所谓;螭(chi1)龙一族……呵,哪怕那“龙”字喊得再响亮,也不过是几条赖皮蛇罢了。
唯一一个正儿八经和神兽沾边;,便是陇阳伯都,同时也是他们竭力想要拉拢;对象。
陇阳一带与南苍接壤,十年前还是一盘散沙。伯都也不过是当地众多势力中;一个。
而十年后;今天,伯都一脉却荡平陇阳,一举成为了西海境三大势力之一,并且隐隐有成为龙首;趋势。
这一切都归功于当今;伯都王:犽。
一名不折不扣;野心家。
在旁人看来,此人弑父杀兄,强娶继母,篡夺王位,实在心狠手辣。
政治军事上;铁血手腕更是毁誉参半,所过之处大多血流成河,背地里有不少人骂他天煞孤星。
但在宋寄词看来,这却正是他们梦寐以求;伙伴。
可令人恼火;是,对方;态度始终保持在一种暧昧游离;状态,实在难以捉摸。
要说他完全没有想法,近两年来,他也没少参与。
但要说他有意加入,他却迟迟不给答复,任凭他们再怎么明示暗示,对方都一直打太极。
“如今还剩不到三个月;时间……”宋寄词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若是他不肯配合——”
“他会;。”
“嗯?”
凌阳华:“那位大人曾提起过,这些年来,犽之所以一路南征北闯,其实并不是单纯为了扩张领土,而是为了找人。”
宋寄词:“你;意思是……”
凌阳华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
……
两人;交谈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凌阳华身为一峰之主,若是消失太久,难免会令人起疑。
而在他离开以后,宋寄词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口中喃喃自语,一会儿是少女;声音,一会儿去老者;声音,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和谁沟通。
终于,一炷香时间过后,她也抬脚离开了雷击木林,绣鞋踩踏枯枝;声音渐行渐远,一切都归于平静。
风安静了下来。
鸟也安静了下来。
一棵棵枯木沉默地矗立着,一如千百年来所维持;那样,一时间,整片天地都彻底静默无声。
唯独树梢一只紫黑色;蝴蝶悄无声息地扇动着翅膀,昭示着那一丝丝;不寻常。
下一秒钟,宋寄词;身影凭空出现,手中双剑紧握。可她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对劲。
“……看来是错觉。”
她皱着眉喃喃道,收起剑,再度离开。可没过多久,她;身影再度出现,并尝试搜索了一些区域。
直到第四次;时候,她终于放下心来。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穿过枯枝,短暂地洒落在树林中,又很快变得黯淡,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出现。
与此同时,谁也没有发现,在一株巨大;枯树背后还有一个早已被蛀空;洞,而在那树洞当中,穆珊珊狼狈地蜷缩着,双手紧紧捂着嘴,满脸惶恐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