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1 / 1)

贾珠觉得最近郎秋的眼神怪怪的。

郎秋和许畅这两个书童, 一个是贾母送过来的,一个是王夫人送来的。

两个人在最开始的时候非常不对付, 各种别苗头。

可眼下, 他们都是贾珠的人。

再无贾母,王夫人这样的争执。

或许是因为他们重新选了边站。

他们两人在贾珠的身边太多年,不仅他们熟悉贾珠, 就连贾珠也对他们甚是熟悉。

一举一动的异样, 都容易察觉。

比如,近来郎秋的眼神频频落在他的身上,以一种看似无人能知道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如此, 贾珠自然有些好奇。

可他知道,如果直接去问郎秋, 是没有答案的, 若这小子想跟他说, 便不会如此纠结挣扎。

而郎秋的怪异自然也落在了许畅的眼中。

他们两个人说起话来, 可就肆无忌惮。

“你这些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没看大爷都时常在关注你,要是再这么晃晃悠悠,怕是要闯下祸事, 闹出问题来。”

许畅的话虽然听起来不太好听, 可他也是发自内心为郎秋着想。

到底做的是伺候人的事儿,要是因为走神闹出问题来, 可就不是小惩大诫能够饶恕得过。

“我……”

郎秋真的是有苦在心里,却是说不出。

他所看到的东西, 只有他能知道, 却是无法告诉其他人, 倘若真的是那样, 那只会害了贾珠,他是万万不能说出口。

可是在心里揣着这件事儿,到底让郎秋有些晃神。以至于让其他人都看出了痕迹来。

“唉,我就是家里头有些事儿,不能够为人所知。”最终,郎秋也只能这么含含糊糊地解释,“你就别管我了,过两日,我肯定能恢复过来。”

许畅撇嘴,“这话你与我说,可没什么道理,得让大爷知道呀。”

“可万万使不得。”郎秋大惊,连忙说道,“此事可不能叫大爷担忧,近来,他的事情可是不少,要是惹得他伤神,就是罪过。”

一说到这个,两人就忍不住皱眉。

连带着对大皇子也有些埋怨,虽然对他们来说,这吐槽的心思只敢埋在心里,但也是带着一丝不满。

若不是因为大皇子邀请,眼下大爷根本不会参加宴席,毕竟考试在即,这不是给自己自找麻烦吗?

可偏偏因为参加了大皇子府上的宴席,惹出了这样的麻烦,再加上前两天,府上的老太太,带着大房二房的两位太太直接去了人家府上,虽然说了什么无人知道,可在那之后便有不少传闻陆陆续续传了出来。

这些流言蜚语,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却直向了贾府上,而这贾府中,那一日可唯独只有贾珠一个男丁去了。

他们两人只要一想到这事儿,心中便有些窝火。

“昨天,我都听太太在那边发火,将一个嚼舌根的祸头子给赶了出去。”两个人坐在一处便忍不住咬起了耳朵,许畅皱眉,“别的都还好说,要是连咱这府上都有这些人胡言乱语,外头就更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模样。”

虽然郎秋也异常讨厌那些人,不过他的态度还算平和。

“外头的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去吧,咱自家人知道便好,毕竟你也知道大爷那个性格,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按理来说,以贾珠那样温柔可亲的脾气总该是个有些在乎世人看法的人。可偏偏他们这些在大爷身边多年的人,却知道大爷绝对不是这样的。

许多旁人会在乎的事情,大爷却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本来就不爱交际,朋友嘛,也只有寥寥几个。

外头的人有什么看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些不认识,不相识,往后也不会有任何来往的人,说嘴几句罢了。

他们这边自顾自来气,大爷根本都不晓得此事。

许畅虽然知道这样,可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不过在得了郎秋安抚之后,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有些不太痛快地喝了杯茶,就起身去做事了。

而郎秋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是也跟着起来,却没有出去,反而朝着屋内走了几步,到了房门之前犹豫再三,还是大步迈了进去。

他们方才是在书房旁边的小房子里头说话。

如今郎秋手里面端着热腾腾的茶,便当做,他是为了来给大爷更换茶饮的。

正在看书的青年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郎秋将手里头的东西放在了青年的手边,看他低头喝了一口,这才鼓足勇气看了一会儿贾珠的后脖颈。

……没有了。

到底是个没多重的痕迹,如果那天不是赶巧了,郎秋也不会看到。

而过了这一两日内,痕迹早就消失不见了。

“大爷,”方才在房门外鼓足勇气想要说出来的话,等走到里头看着大爷的脸,郎秋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我……”

“你有话想跟我说。”贾珠替着他把未竟之语补充完整,“可你又不知道要怎么说,所以非常犹豫。”

郎秋闻言拼命点头。

“所以,你想说什么?”贾珠朝着书童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说道,“纵然我知道你的为难,可若你什么都不与我说,我总无法看得出来。”

能猜得出来书童的心中有所思,那是一回事儿,要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郎秋结结巴巴了一回,到底是一咬牙一跺脚,便把憋在嘴边的话给吐出来了。

“前几日,小的……偶然间在大爷的身上发现了一枚齿痕。”郎秋一旦决定要把话说出来,他就不再是那般吞吞吐吐的样子,而是一鼓作气就把话给说完,“那个位置正在大爷的后脖,若非特定方向,是无法看到。”

他这话说完,就低着头,不敢去看贾珠的脸色。

大爷出事的那一天,郎秋几乎是跟着他一路的,除了中间包扎的时候不在之外,若要问除当事人外有谁,是最清楚事情的发展便唯独有他。

所以他也最清楚那个药效对大爷的折磨。

在那时候,唯一一个有可能帮助贾珠的人便只有太子。

郎秋清楚记得,当时太医并没有进入屋子内,而是默默地守在了外面,直到太子叫人之后方才进去。

而且太医所说的话,也与郎秋亲自所看到的对不上。

太医与他说,送进去的都是冷水,能够抚慰贾珠药效发作后的身体,可后来他们进入房间的时候,郎秋所看到的全都是热水……

这便说明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故意模糊事情的发展。

而在场那么多人中,能有谁能指挥得动太医院呢?

……唯独太子。

这几日几夜,郎秋只要想到这个问题就辗转反侧,惴惴不安。

他唯恐事情真的如他想的那样,却又怎么都找不出更多的纰漏来反驳这个可能性。

他平时都是个非常稳重的性格,不然贾珠也不会把许多外出跑腿的事情交给他来做,可这件事毕竟事关太子殿下,而且关乎未来贾珠的前途,不论郎秋怎么重视,都是不为过的。

贾珠听了郎秋的话,那一个瞬间,他竟是觉得有些好笑。

……有些事情,如今细想来竟然是有些正常,毕竟……他和太子殿下的确是过于亲密。

有些时候,甚至到了贾珠麻木的程度。

不论是太子殿下那所谓的帮忙,还是现在郎秋所说的这件事。

贾珠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

郎秋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贾珠,他有些不理解,这件在他看起来天大的事情,怎么在大爷的嘴中,却是如此平静。

贾珠看着郎秋,淡笑着摇头。

“郎秋,你觉得以太子殿下这样的身份,会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吗?”

郎秋犹豫了片刻,那可是太子……可,他亲眼看到的东西,难道还能有假?

贾珠淡淡地笑,“耳听都不一定是真,眼见也不能说是实。那日,你也看到了,太子本意是想要……帮忙的。”哪怕是到这个时候,贾珠提及此事,还是有点咬牙切齿,“所以,我与他之间是有过一番挣扎的,许是你将指痕看错了。”

那只是一刹那的错神,郎秋也无法确保自己真的能看得清楚。

可不得不说,郎秋这惴惴不安的心思,的确是因着贾珠的劝慰而安心了不少。他有些尴尬地说道,“大爷,若是这般,那……可你与太子殿下,似乎有时候也……”

“亲密过头了?”

贾珠若有所思地说道。

郎秋搔了搔脸,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的确是有些。”或许是太子与贾珠是一起成长的缘故,时至今日,他们也时常能看到两人黏糊在一起的模样,这让他们高兴的同时,也确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安。

从前,郎秋无法明确自己到底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可由着这一次的错认,他总算明白是为了什么。

贾珠沉默了片刻,又与郎秋说上几句,便打发了郎秋出去,自己则是看着书桌上的茶盏出神。

过了半晌,贾珠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后脖颈。

他没看到过那里。

毕竟谁能看见自己的后脖颈?

然郎秋说的话……尽管没有亲眼所见,贾珠却能猜测出几分……其实郎秋说的话,应当有极大的可能是真的。

可贾珠不能让他成真。

最起码,不是在这个时候,不能叫任何人……直到此时此刻,贾珠冷静的表情才流露出了少许破碎,隐约能窥见情绪。

哪怕贾珠再是迟钝,他也知道,关系再好的朋友,都不可能帮助到这个份上。

那一日,太子的借口,虽然贾珠是被糊弄过去,可再过几日,冷静下来时,他总是会看出些许端倪。

将心比心,贾珠和秦少尚的关系算是不错,某种程度上,若是贾珠要为秦少尚涉险,他也是愿意的。

可要是让贾珠和秦少尚为了解开药效而……那贾珠必定会将秦少尚丢进任何能找到的水源里,绝对没可能帮助他的。

朋友是朋友,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

可在太子的嘴巴里,似乎朋友这个词,就代表着一切可以接受的亲密关系。

不管是口欲期也好,肌肤相亲也罢,允礽都不以为意,坦坦荡荡,愣是将一件本该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变成了理所当然。

贾珠当然羡慕太子的淡定,可也清楚,他们不能再这么下去。

……如果太子只是误会了朋友的含义,将亲密关系都归属于其中,那贾珠自然要帮助太子理解清楚这差别。

然,要是……

贾珠闭上眼,缓缓吐气。

他甚至勾起了无奈的笑意,仿佛是在嘲讽自己,怎会有这样的妄念?

……竟会去思考,倘若太子也喜欢他……这一件事。

他自是值得被人喜欢。

贾珠从不自艾自怜,只是殿下越是坦荡,存在的可能性便越少,不是吗?

“无耻之徒啊!”

大皇子忍不住唾弃了一声,看着眼前吊儿郎当的太子,忍不住再骂了一句,“保成,你的脸皮这般厚,可有心虚过?怎能一直这般坦荡?”

此时此刻,大皇子正在毓庆宫内疯狂地唾弃太子。

太子懒洋洋地说道:“你够了啊,大哥,我可是让你了一刻钟,你要是再继续说下去,我这做弟弟的,可就有些忍不住了哈。”

允禔看起来丝毫没把太子的告诫放在心上,背着手在宫殿内来回踱步,“怎么明明这事情是我们一起犯下的,言官只弹劾我,却不敢弹劾你?”

太子歪着脑袋,笑嘻嘻地说道:“许是因为孤更加讨人喜欢?”

大皇子没好气地白了眼太子殿下,假装恼怒地说道:“就你这臭脾气,能有人喜欢你,都是上天恩赐!”

“阿珠就很喜欢我。”太子殿下甜滋滋地说道,那说话的口吻吓得允禔一个哆嗦,差点没将浑身的鸡皮疙瘩都颤抖下来。

“你好好说话!”

太子的脸色骤变,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你就快点给孤滚,阿玛不是还罚你禁足吗?大哥还是快回府上禁足去罢!”不仅没有表情,更说得冷冰冰,好像恶言恶语。

因着动了私刑的缘故,大皇子遭到了言官的弹劾,康煦帝就不痛不痒地罚了允禔禁足三日。

这点惩罚根本不值一提。

允禔在乾清宫领罚后,本应该立刻回去,可他还一路到了乾清宫,可没看出来宫人打算劝阻的模样,根本无人放在心上。

可允禔在这里故意跳脚,总归是有原因的。

“要我说,你不如将人直接抓出来算了,作甚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大皇子挑眉,一个转身看向太子。

太子的唇瓣勾起,露出个冰冷的微笑,“大哥是真的担心,还是想来套话?”

“两者都有吧。”大皇子耸肩,“这事毕竟是在我府上出的,我总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太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哥不正是有些想法,方才要来试探孤嘛。”

允禔挑眉,太子这言下之意,便是不打算说了。

不然允礽的性子,想说什么可不怎么掩饰。允礽生来便是太子,或许没尝过隐忍的苦。

允禔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允礽却是似笑非笑了起来。

允禔被允礽这个笑容弄得浑身发毛,想要从允礽的嘴里弄出答案,可太子却什么都不肯说,硬是将他给赶走了。

大皇子立在宫门外,忍不住皱眉。

方才允礽那个表情看起来甚是暧/昧,仿佛是在大声尖叫着这里存在着秘密,可允禔却怎么都挖不出来,这种感觉令人挫败。

再一想,他这一回出宫还要禁足,大皇子就更加恼。

他面露痛苦之色爬上了马车,懒洋洋地躺在了马车的底部,朝着外头的侍卫挥了挥手,略微低沉地说道:“去查查天香楼。”

“嗻。”

而宫内,太子在赶走了大皇子后 ,便一跃而起,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出了这样的事,太子除了每日慰问,却还是没有闯入贾府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贾珠正在准备春闱。

而此时此刻,任何打扰他春闱的事情,都应当尽量避免,这让能让允礽忍下冲动。

然眼下无法时时看到贾珠,却不代表允礽真的“见”不到他。

有时,太子会在“梦”里看到贾珠。

那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阿珠……

不是保成的阿珠。

太子忽而站定,闭上了眼。

近来,他做梦的频率不断增加,可太子已经逐渐不认为那是梦。

说来可笑,有谁的梦是如此连贯,又不连贯,时时刻刻影响着他的情绪,搅和得麻烦不断?

最起码,太医院给出来的医案,是没有任何相似的病人。

而太子本能地,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除了贾珠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太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做梦。

哪怕是阿珠,在意识到允礽不欲多言后,便再也没有主动问起过此事。

……便也不知道,最近这半月,允礽便“梦”到了三回。

除去梦这个已经不可能的答案外,还有什么能够解释得了允礽身上发生的事情?

未来,或者是,另外一个允礽?

另一个他发出的预警?

允礽思忖着他在梦中品尝得最多的情绪——恨。

不知何时,太子的手中把玩着一个蹴球,那个小小的,可以放在手心的小物件随着太子的动作反复弹跳,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记得那些恨意。

熊熊燃烧的恨意,几乎如滔天的火焰,让“他”时刻沉浸在暴戾的情绪中,无时无刻都充斥着嗜血的杀意,倘若给“他”一把剑,“他”或许真的能杀得血流成河。

当然,“梦”里的“他”自然没有这么冲动,但也,做出了不少不可挽回的事。

最起码,允礽从来没想过谋反叛逆。

他才十五六岁,这么年轻的时刻,或许无法想象得到,他会在将来和无比宠爱他的康煦帝闹掰成那样。

然允礽清楚自己的脾性。

倘若他真的走到那一步,必定是玉石俱焚。

阿玛,兄弟手足,权势……

允礽蹙眉,霍然转身,便在软塌坐下。那个蹴球跟随着他的动作,也乖巧地弹跳到合适的位置,再一个旋转,又在太子身旁不断跳动。

“梦”中的“他”,和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差别?

允礽喃喃自语,“……因为阿珠嘛?”

啪——

啪——

啪——

清脆的鞭子拍打声,令贾珠恍然不知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他隐约记得……

他方才应当还在看书。

是看着,看着,便不小心睡着了么?

那清脆的鞭子抽打声,令贾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到雾蒙蒙的周遭。这是……属于允礽的梦……吗?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贾珠在踏出第一步时,都有些迷茫。

渐渐的,那些雾蒙蒙从四处褪/去,变成了另外一种更加惨白的色彩,而后,眼前的画面总算在贾珠的面前显露,就如同渲染开的水墨,带着不甚清晰的模糊。

这一次的梦……

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当贾珠这么想时,他看到了——

太子。

更准确来说,正在用抽人的年长太子,地上那人已经痛得晕死过去,地上全都是血水横流,可立在太子身后的侍卫皆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一道阴柔的声音从后传来,带着一丝扭曲,“太子爷,这太监要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让人惩处便是,何必自己动手?”

这位是……允祉。

这话倒是隐隐透出了几分不屑的态度。

二废后了的太子,有什么值当人在意?谁不知道,康煦帝正在考虑着真正太子的人选,将允礽给提起来,不过是为了缓冲那些争执矛盾。

眼下朝堂上争夺之势越来越疯狂,哪怕是允祉也感觉非常吃力。

毕竟这半朝里的官员,可都是对那廉亲王颇具好感,说不定在下一次朝会上,他们便会抬举八弟……一想到这里,允祉的脸色就更加难看。

也或许是为此,他错过了迎面来的破空声。

狠厉的声响几乎是抽在允祉身上的同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惨叫起来。

允祉不善武,只会拽文。

根本无法与太子的长鞭作对,不一时便被抽得浑身红痕,惨叫不断。

太子冰冷地扯了扯嘴角,似是要勾起个不成形的微笑,“虽然孤平时知道你蠢,却没想到你是如此之蠢。”靴底踩在允祉的伤口上,他的笑声里充斥着狠厉的怪异,“你瞧,只要孤还是太子一日,就算当庭鞭打你,你也只能受着。”

怎么会有人蠢到,连隐忍两字,都学不会呢?

靴底碾压着允祉的伤口,迫得他发出更凄厉的叫声,远处已能见匆匆赶来的乾清宫大总管,可允祉已经疼得晕了过去。

如此暴戾……

贾珠却说不出,“他”和允礽不是一人的话。

因为……

前些日子,太子方才做过类似的事。

起初贾珠并不清楚被带走的庶女下场如何,哪怕他问过太子与大皇子,这两人却是难得一致,口风都很紧。

待到贾母去过一次柯尔坤家后,贾珠方才知道,原来那个庶女已经被废掉了两只手——在被转交到官府前。

这便意味着有人动了私刑。

被罚了的人虽是大皇子,可莫名其妙的,贾珠就是知道……其实真正动手的人,应当是太子。

这一次,不过是康煦帝有意偏袒,与大皇子的愧疚,方才压了下去。

贾珠还记得太子曾与他说过的嗜血冲动……他的视线落在眼前的景象,还未看清楚,那些画面就层层破碎,好像一瞬间跳入了另外的世界。

隐隐绰绰的景象隔了好一会,才重新稳定下来,却是比先前还要年轻的太子。

这些“梦”混乱无章,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线,也根本无法排列出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只可被动地观赏着。

而眼下,贾珠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大宅院里。

……是贾府。

他蓦然打了个寒颤——梦中人也会感觉到如此之多的情绪吗——然后,贾珠无法控制地朝着庭院大步走,他越过了外院,紧接着,是贾政的外书房,而后,他到了内院,却是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

贾珠皱眉,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显露出几分落败后的萧瑟。

这是被抄家后的贾府。

他虽从系统的口中得知了此事,然眼睁睁地看着这幅画面,还是更有不同。

“……”

外头,响起了喧闹声。

马车,人声。

细细的脚步声。

贾珠慢慢回头,看到了两个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的人。

两个已是青年长成的人并肩走来,那熟悉无比的模样,让贾珠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就听到了些许不妙的声音。

啪。哐当。

哐当。哐当。

好似是铁链晃动的声音,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声看,正一点一点地回荡着。

那个与他面容极其相似的“贾珠”沉默地走在太子的身旁,眼神却是忍不住打量着四处的景致。

他那个神情,带着一丝怀念,仿佛他已经许久不曾走在这样的道路上,许久不曾看到这府中的模样,那怀念之色令人不由得痛苦起来。

而那个奇怪的声音,正是从他的身上发出来的。

“殿下……”

过了许久,总算能够听到他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似乎曾经在喉咙处受过什么伤。

“您既然答应了我的条件,那我也应当答应您的要求。”

青年说话的声音非常平静,仿佛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他转身看着身旁的太子。

太子比他高出一个脑袋,低头看他时,那冷厉的眉眼总算稍微缓和。

年长后的太子长相俊美非常,应当是叫人非常喜欢,忍不住前仆后继的对象,可他背着手站在那里时,浑身上下又散发出一副不敢靠近的敬畏气势。

那就仿佛是一把已经出窍了的刀剑,逸散着凛冽的杀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他碰伤。

青年一边说话一边靠近太子,可旁观的贾珠却在这一瞬间心提了起来。

或许有人会看不懂自己,但是贾珠却是无比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清楚自己说话,是为了什么。

做事,又是为了什么。

正如同“他”此时分明一边朝着太子说话,一边靠近,透露着所谓亲近的姿态,可“他”心中必定不是如此,相反——

“他”想杀了太子!

贾珠猛地醒来,呼吸急促。

他的脑袋有些胀痛。

可这一次他醒来却没有那种恍惚的感觉,他无比清楚记得梦中的一切,尤其是他最后将要动手的那一瞬间。

仿佛一下子就被从水中捞了出来。

贾珠竭尽全力想要看清楚,可太子似乎在同一时间被这梦境中的荒谬所惊扰,也随之醒来,让那最终一刻的画面层层破碎。

他为何想要杀了太子?

贾珠不解。

如果是因为贾府被抄家的事情,可当时在位的一定还是康煦帝,贾珠就算真的昏了头,不去思考贾府为何会落到抄家的地步,反而想要行刺杀之事,那他动手的对象,也必定会是皇帝,而不是太子。

没有道理都要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却不针对直接动手的人,反倒去怨恨太子的。

他清楚自己的想法,如果他要对太子动手,那必然是太子做出了什么他无法忍受的事情。

贾珠一瞬间想到了梦境之中听到的铁锁链交错的声音。

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太明显,可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伴随着梦中的贾珠的每一步都在微微颤动。

……太子束缚了他?

又或者太子对他做出的事情,不止如此?

贾珠凝神,忍不住开始细思。

太子是将梦中的他当作了囚犯?是这样的话,那些铁链的声音或许有了印证,可带他来看看曾经被抄家的贾府,太子要他答应的条件又是什么?

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纷至沓来,以至于贾珠的有些忘记了,在最初进入梦境时,他心中所泛起的奇怪疑问。

……为何这一次的梦境看起来是朦朦胧胧的,不太清楚?

想不明白的问题,多思考也是无用。

贾珠并没有多费时间思考这些事情上,爬起来喝了杯冷茶之后,又躺下睡着了。

次日,读书的时候,他虽然有些心不在焉,可放在眼前的文章还是能读得进去。

他今日写了几篇文章都是根据汤大人送来的题目所写,等下午写完之后,他会派人送去汤大人府上,以便他能够进行检查。

到了最后这一两个月的时间,照常读书写文章,不过是为了锻炼手感,若是真有人在此时此刻才想着临时抱佛脚,那也只是徒劳的安慰。

不论读书做事,在乎的是日积月累的点滴。

就在贾珠埋头之时,他的窗外却是响起了有些奇怪的动静。

“郎秋,是不是雀儿又掉了进来?快些将它捡出去。”

青年头也不抬地说道。

“阿珠难道将我看作是小鸟吗?这世间可有我这么大的鸟?”有人并起手指敲了敲窗台,笑盈盈地说着。

贾珠闻言有些惊讶抬起头来,却发现太子居然站在他的跟前,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原本以为太子殿下会在出事之后接连来看他,却没想到愣是按兵不动。但仔细一想,太子的体贴也让贾珠忍不住一笑。

他知道殿下是担心影响到他,这才如此。

这份心思,他感受得到。

可换句话说,如果太子违背了常态,也要出现在他面前时,便也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片贾珠笑着说,“我还以为殿下想要躲着我,不敢与我相见呢。”

太子挑眉,“孤有什么不敢与你相见?”

贾珠慢悠悠,“或许太子殿下总算后知后觉知道什么叫羞耻。”

太子哼哼了一声,从窗台外翻了进来,动作非常利索,丝毫不顾身后几个侍从的阻拦,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贾珠打量着太子,只觉得今日的殿下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仔细想想昨天梦里的事情,要是太子还记得的话,会有如此反常也是正常。

“殿下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不如先坐下说话?”贾珠出声,正要开口,叫外面的人准备茶与糕点,就看到太子猛一个转身看着他。

贾珠扬眉,仿佛是在问太子为何如此?

太子沉默了一会,慢吞吞说道:“阿珠有时,可会恨孤?”

他问出了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仿佛太子从皇宫大清早出来,便是为了问这一句话。

“当然不。”

贾珠断然说道。

“哪怕孤做出了一些叫阿珠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事情?”

太子的声音有些冰冷,可细听下,又仿佛有一点点紧张。

“答案还是,不会。”

贾珠歪着脑袋,有些无奈叹气,心想昨天的梦境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太子。

“殿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不论将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太子究竟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我已经选边了。”

这一切的最初,在贾珠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护住那个小小的奶团子时,他就将自己牢牢绑定在了太子身上,从此之后不论有任何的事情,都无法动摇他的选择。

太子沉默地看着贾珠,良久,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阿珠说的不算。”

贾珠有些乐了,“我说出来的话,怎么就不算,难道只有殿下说出来的话才算数吗?”

太子敛眉,阴郁地说道:“那是因为阿珠不知道孤心中想做的是什么,方才会说得如此痛快。”

贾珠:“那殿下为何不与我说?”

再一步。

他认真看着太子,细细描绘允礽的眉眼,“倘若我知道之后,再做出来的答案,是否又能让太子相信呢?”

一下子,仿佛形势逆转。

回到了当初那一夜,在大皇子院落里的对峙。

只是此刻逼问的,是贾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