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1 / 1)

纪筝整个面颊微微发烫,彻底从刚才瞌睡中被惊醒,又仿若被噩梦魇住了一般有些浑噩。

他猛地在龙椅上坐直了身,双手攥紧了扶手,仿若炸了毛猫,微躬起了脊背紧紧贴住了椅背。

梦里明辞越,阴沉,危险,居高临下。现实中皇叔,温润,可靠,仰视着他。

而现在两者逐渐合二为一。

穿书这些天见过明辞越永远一身玄甲,低调到不能再低调,仿佛一道影子紧紧随在他身后,丝毫没有半点主角作风。纪筝任他抱,任他伺候,任他保护,有时候都快忘记自己只是个皇位上暂代者。

可现在明辞越真换上刺蟒朝服,一步步逼近过来,却让纪筝忽地想到了书里自己被逼退位那一天,也是如此,被死死压制。

不是不愿退位,更多只是被攫住脖颈本能危机。

明辞越眉头压得很低,毫不掩饰地直直望过来。

这人本身便从不缺主角该有样貌和气量,剑眉星目,气场压人。

他在看什么呢?看皇座,一定是在看皇座,只能是看皇座……

“圣上,圣上?”李儒海躬身贴近了唤他,“该接剑了。”

纪筝猛然回神,李儒海递给他了一把白玉长剑,剑身通洁无暇,光滑无损,一条栩栩如生白玉龙张牙舞爪,盘旋作剑托,张开大嘴,吐出剑柄。

剑柄朝他,剑尖则正对阶下。

这是要干什么,斩除谋逆,杀……杀人?

“这剑……朕做不到!”纪筝咽了咽唾沫,刚捻起剑柄就缩了一下手,剑磕到他腕骨,闷响一声,重重掉落回去,得亏着李儒海手还垫在底下。

底下众人有些惊诧,目光全部汇聚了过来,甚至还有站在偏僻角落用气声悄声议论,

“这白玉剑说到底圣上是不想赐啊。”

“又不是自己亲叔叔,肯定生分。”

“璟王就是再有才能,终归原姓是明,入不了宗祠,可惜了……”

“都说圣上平日只将他作侍卫使唤,那天突然要赐白玉冠,更是当着西漠面讥讽他出身差野心还大。”

明辞越抬头仰望高位上少年天子,一下便读懂了他压在冷静下失神无措。手撑在颊侧红印还未消,眼尾红红,满是刚睡醒懵懵然。

他不听底下骚动流言,勾了唇有些无奈,微微张口做嘴型,“剑,赐剑。”

纪筝:……睡懵了。

原来是赐剑,纪筝定了神,回忆起这还是自己主意,许下白玉冠是显然不能给,可天子之诺又不能收回,便用这把白玉剑做替代。

他双手托起长剑,起身之时,明辞越跨步,掀袍跪了下去,跪在他金靴前,龙椅下,正冲着他双膝之间。

双手微微高举过头,微低头,面容隐在宽大袍袖后。

纪筝看不清明辞越神情。

李儒海继续念到:“今传璟亲王明辞越,乾英殿面圣,嘉奖其冬狩有功,圣上亲赐……”

“这把白玉剑乃名月追剑,高祖长兄为高祖戎马倥偬一生,平定南疆有功,后追授军功时锻造此剑,从此历代只传亲王……”

“太皇太后……”

“皇祖母?”纪筝动作一顿,太皇太后怎么赶过来了?早朝赐剑之事他并没通告太皇太后。

不过,虽说他无权无势不理朝政,任由这老妇人垂帘听政肆意把持,但二人面子上还是和和睦睦。太皇太后总不至于当众去拂天子颜面。

李儒海瞬时熄了声,不敢再念圣旨,闪去一旁要搀扶她。

“没事,你们继续。”太皇太后随意挥了挥袖,不在意地晃去一旁竹帘后位置,“哀家就是过来知会圣上一声。”

“朕都知道。”

纪筝当然知道这剑历代只传同姓亲王,先帝兄弟子嗣不兴,无人能传,这剑兜兜转转又被收回国库。他还知道这剑象征着赐予了亲王护国之权,以及一次免死之权。

总而言之,就是让璟王坐实王爷之位,离摄政夺位更近一步。

“可朕就是要赐。”纪筝强硬道,顺便发挥一下小天子人设,“璟王武功高深,胆识过人,将西漠人比得屁滚尿流,还将那三千只羊夺了回来。只要能逗朕高兴,朕都要重重赏赐,一把白玉剑算得了什么。”

“况且他西漠也敢瞧中朕璟亲王。”

他装出一副懒散恣意样,轻佻地瞥了一眼袍下之臣,“璟亲王不会嫌弃朕白玉剑,心思偷偷跟着西漠人跑回西疆大漠了吧。”

底下一片沉寂,又怜悯又心惊地瞧着台上,瞧着圣上又开始羞辱试探璟亲王了。

“臣……”

不待明辞越说完,纪筝轻掀袍摆,任由玄色袍角上龙爪飘过,拍在明辞越脸庞上。他俯下身,凑近,清稚少年音,骄纵挑衅极了。

“皇叔,跟朕说说,你还想要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心着身后太皇太后一举一动。这立场用意已经摆得够明显了,不知道那老妇人还会不会阻拦。

“赏赐就赏赐,瞧圣上这迫不及待,哀家还能拦了圣上不成。”太皇太后无所谓地轻叹了口气,“只是怎么说都是圣上长辈,大堂之上,还是收一收。”

纪筝得了台阶下,便轻哼一声,乖乖退回身拉开距离。

“既然圣上这么欣赏璟王。”太皇太后目光又落回到明辞越身上,上下打量,“月追剑都赐了,还是尽早在宗谱上给璟王落个名,入祠堂拜一拜,算是认祖归宗,宗谱上落名……还是得正式写成纪辞越。”

“璟王殿下,意下如何?”

入祠堂?还有这等好事?一旦入了祠堂连之后篡权都会更加顺理成章。

太皇太后可是从来不认明辞越,对他满是提防敌视,今日怎么一下子想开了?

纪筝瞬时期待地望向明辞越,心道:“皇叔快答应,答应下来就是真正亲王了。”

是真正亲王,也就是真正皇叔。

明辞越回应他眼神好似隐忍着不悦,即刻躲闪开来。纪筝只听低低一声,“臣承受不起。”

“臣自知出身卑微,被赐国姓已是僭越,万万不能入皇族宗谱。”

纪筝有些失望,转念又想反正明辞越早晚为皇,是一定会被供奉入祠堂高庙。

明辞越情绪越发低沉。

“不急,再给璟王一次机会,以后想好了再回复哀家。”太皇太后轻笑道,“傻站着干什么呢,圣上快赐剑啊。”

纪筝这才回过神来,郑重其事地将剑交付在了明辞越手上。

这次再无轻佻动作,他是真认认真真地想赠剑,赠给明辞越翻身机会。

穿书以来,明辞越一次又一次地照拂他,救下他,毫无理由地追逐他,找到他。他已经不知从何时变成了纪筝苟存于沉闷深宫一道光。

而把明辞越一路托举至皇位,也算是纪筝反复思索过后,有利双方,报恩唯一解。

纪筝不禁轻念出了声,“皇叔。”朕无他图,只盼你能快点登上龙椅……

剑已经交付了过去,他却注意到皇叔怔怔地看着自己,接剑手迟迟不肯收回,每个指尖死死攥紧,紧到双手连带着剑身一同颤抖。

纪筝:……?皇叔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圣上。”明辞越开口很艰难,声音里带着些许嘶哑,“臣领剑,谢过圣……”

“明辞越。”

太皇太后一下子收敛了笑,猛然提了声调,“面圣接旨时是谁授意你可以抬头直视圣上尊容,明家书香高门交出来礼法就是如此?”

明辞越闻声,第一次闪现了一丝不合性子惊慌,像是被发现了什么,连忙收回剑,低垂下头,退回阶下朝臣队伍之中。

纪筝也有些讶然,他已与明辞越太熟悉,完全忘记了这种直视是那样怪异而不合礼法。

“臣有事要禀奏。”武安侯像是得了某种指令,与太皇太后交换了个眼神,悠悠从官员队伍中出列,手持笏板一拜,“冬狩节当夜,西漠红帐起火,他们带人马迅速撤离,连带着璎贵妃都一同被带走,西漠翌日就下了传战书要与大燕决裂。”

“这又如何?”宣将军立刻出列,满脸不屑,“那西漠人都是喂不熟野狼,他们敢用贡品要挟圣上合办什么冬狩节,哪里还有半点尊重。一日不决裂,一日后患无穷。”

“可那夜有人看到一支凭空而出队伍包围了西漠红帐,又凭空消失,这火才生了起来。”武安侯若有所指地望向台上,“那夜,璟王殿下可还守在圣上主帐中?”

“璟王日日夜夜守着圣上,寸步不离,那夜当然在帐中!”宣将军很是敬重年轻有为长.枪战神明辞越,此时已是明显不满,“要不你就问圣上,总不能连圣上话你都不信吧。”

底下随即传出了许多附和声,敬重爱戴明辞越人有不少,一个个都被宣将军带起了情绪。朝堂中瞬时被划成了泾渭分明三派,一派支持明辞越,群情激昂,一派跟着武安侯,实则遵从太皇太后旨意,还有少部分人这种场合始终保持沉默。

那些人生怕天子又借机给璟王使绊子,一个个接连跪了下去。

“求圣上为璟王正名。”

“求圣上!”

纪筝:……

啊哦。

火是他放,人是他给撵出帐子,队伍也是他给招来。

他有些底气不足:“嗯朕作证,璟王当夜就守在朕身边,哪也没去……”这话也没撒谎,只是他俩都不在主帐罢了。

“可又有人看见璟王从西漠帐中抱走了一个轻衫妙龄女子,那女子穿着打扮好像与西漠公主黎菁像极了。”

“妙龄女子”纪筝:……

武安侯把话掰碎了,不疾不徐,一句句吐露,每一句都似实锤,掷地有声。

纪筝当然不敢问你说这个“有人”到底存不存在,武安侯今日敢趁着赏赐大礼提出,就一定是带着人证物证而来。

“璟王这个年龄还未成家业,冲冠一怒为红颜当属传奇美谈,若真是把西漠公主抢回了大燕,倒也无妨。毕竟璎贵妃逃回西漠,压一个公主结亲当人质,也可以震慑他们。”武安侯笑得瘆人,“只是到底有没有此人,有没有此事,璟王不妨痛快应了,好求圣上给个恩赐。”

“其实当夜,朕……”纪筝吞吞吐吐,就这么认下“妙龄女子”是自己恐怕……但他又不能让明辞越就这么承认自己与敌国公主有什么莫须有关系。

明辞越只有始终是清清白白端方君子,才会赢得天下人心,走上君主之位。

放火烧敌营,只为抢红颜什么太不符合他政治形象。

“恳请圣上赐婚。”

纪筝:……!!?赐哪门子婚,哪里能变出来个西漠公主?

明辞越双手紧握月追剑柄,单膝而跪,“恳请圣上赐婚,准许臣迎娶西漠公主,侯爷所说那位轻衫妙龄女子。”

纪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娶谁?”

声音犹如剑钺争鸣之声,不高不低,不卑不亢,“那位轻衫妙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