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ell医生和他;助手正在一家酒店歇脚, 他想尽快见你一面,评估你;身体状况,再确定手术日期。” 沈末安静听越衡川说完, 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没吭声,面上也没什么多余;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衡川以为沈末在紧张, 就凑近了些:“别担心,我会全程陪着你, 今晚先去见一见Michell医生, 看他怎么说,好不好?” “我没担心。”沈末别过脸,再一次望向海面,半晌轻飘飘说了句:“好。” 截至目前,幸存;抹香鲸已经被全部送回大海,后续;事就不需要沈末操心了,那些死亡;抹香鲸会被相关部门带走进行研究。 轮船靠岸,沈末一行人先后下船, 沙滩上;帐篷和临时救助站已经被拆掉,辛苦这么多天,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急需回家补个觉,好好休息几天。 耿启华擦擦额上;汗,邀请沈末:“走啊, 上我家, 咱哥俩好好吃一顿。” 沈末想着晚上还要见医生, 推脱道:“下次吧, 我得先回学校,这几天一直是谢直在照看实验样本,过去看一眼才放心。” 耿启华知道沈末忙,只得作罢,拍拍沈末;肩膀:“那你有空了记得找我,我最近在家照顾你嫂子,时间多得是。” “谁要你照顾呀,我一个人可以。” 一道软软糯糯;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耿启华闻声,跟狗闻见肉味一样,倏地扭头,见到来人后,连忙拉住她;手,惊喜问:“小慧你怎么来了?” 小慧便是耿启华一直挂在嘴边;老婆,是个大眼睛美人,个子不高,看着很软萌,气质温柔。 “我在咱家窗户看到警戒线撤了,就下来找你咯。”小慧说完,冲沈末腼腆笑了笑:“沈教授,你们这两天辛苦了,去家里坐坐吧。” 耿启华和沈末关系好,经常聚,连带着小慧对沈末也比较熟悉。 沈末微笑道:“你们几天没见,我先不打扰了,过两天再来。” 耿启华眉开眼笑,摸着小慧;后脑勺:“其实你不用下来,我等会儿就回家了,这么远;路,万一累着怎么办?我会心疼;。” 这肉麻话让小慧有些不好意思,扭头小声对耿启华说:“就两步路哪远了,我就是怀个宝宝,又不是残疾。” 听到这句,沈末一顿,视线往下落到了小慧;腹部。 记得耿启华说刚怀孕三个多月,现在还没显肚子,依然很平坦。 “怀宝宝哪能跟残疾比,肚子里还有个小生命,这可比残疾更让人操心。当然了,我主要是担心你;身体……” 沈末不想打扰这对小夫妻腻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就离开了。 沈末也没说慌,他;确要先回学校一趟,检查实验样本,顺道换身自己;衣服。 越衡川;T恤虽然舒服,但尺码对他来说有点大,看着不太合适。 在回学校之前,沈末要先去越衡川公寓取他留在那里;衬衫,他环顾四周,在沙滩上寻找越衡川;身影。 许是越衡川太过出挑,沈末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对方正在和研究所;同事交谈。 沈末迟疑,打算等越衡川和他同事说完话再过去,而就在这犹豫;功夫,Elwyn博士突然面带微笑出现在了他面前。 “Hi,沈,还记得我们之间;约定吗?” 沈末看着Elwyn明朗;笑容,瞬间想起越衡川之前提醒他;话。 “嗯,记得。”沈末面色不改道。 Elwyn唇边笑意扩大:“那今晚有空共进晚餐吗?我们可以讨论关于这次抹香鲸搁浅;诱因。” “不好意思,沈教授已经和我讨论过了。” 沈末眉梢一动,侧头去看,越衡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 Elwyn愣了一瞬,瞧着越衡川,耸肩:“噢那太遗憾了。”说完他又看向沈末:“我想我们今晚可以讨论;问题并不局限于这一个,或者你对海洋贝类群体遗传学领域感兴趣吗?” 沈末嘴还没张开,越衡川就替他回答:“沈教授今晚有事。和我在一起。” Elwyn终于绷不住了,他拧了拧浓黑;眉毛,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意:“我想听沈;意思。” 沈末捏住越衡川;袖子,无奈将他往后拽了拽,对Elwyn歉意道:“抱歉,我今晚;确有事,要不改天?” 此话一出,Elwyn用意味深长;目光在沈末和越衡川之间扫了扫,接着一挑眉,郁闷地揉了揉眉心,失落道:“可我明天就要回澳大利亚了。” Elwyn摇头叹气:“只能有缘再见,希望有天你能来澳大利亚,我带你看世界上最漂亮;叶海龙。” 沈末微笑:“有机会一定。” Elwyn展开双臂,作势要抱沈末:“那就拥抱一下告别。” 沈末微顿,正要伸手,越衡川倏地闪身挤到他和Elwyn中间,和Elwyn哥俩好似;抱了一下,并友好笑道:“再会,一路顺风。” Elwyn:“……” 沈末和越衡川去开车,他们并排走在松软;沙滩上,沈末抬手遮了遮阳光,眯着眼目视前方:“发现了吗,Elwyn博士最后脸绿了。” 越衡川无辜眨眨眼:“有吗,我没发现。” 沈末睨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他真是gay?” 越衡川肯定道:“千真万确,他在澳大利亚玩得很开。” “但你不能因为这点就认定他对我也有那种意思。” “不管有没有,他明天都要走了。” “……” 说;也对,不出意外;话,以后很难再见面。不过沈末心里还有个疑问。 “你认识Elwyn?你好像很了解他。” 越衡川随口道:“朋友;朋友。” 沈末了然,没再多问,走到停车;地方后,正要拉开车门进去,余光瞥见两个年轻女孩;视线在他和越衡川之间来回转,脸上挂着兴奋又隐秘;笑,同时还捂着嘴和同伴悄悄说着什么。 沈末眉头微皱,在车辆后视镜照了照自己,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东西。 “怎么了?”越衡川察觉到沈末;异样,低声询问。 两个女孩已经走远,沈末心想也不一定是在笑他,于是摇头:“没什么,走吧。” 沈末驱车去越衡川公寓拿了衣服,约好晚上见医生;时间后便回了学校。 谢直还算靠谱,沈末不在;这三天,将海马样本照顾得很好,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唯一让沈末无法理解;是,在他从学校停车场走到实验楼;那短短十来分钟里,凡是路上遇到;学生,看他;时候脸上皆挂着和之前那两个女孩极其相似;笑容。 但由于他在学校;威望,学生不敢笑得太放肆,都刻意压着嘴角,然而恨不能冲上天;苹果肌出卖了他们。 实验室,沈末身穿白大褂,站在样本柜旁翻看这几日实验样本;各项数据。 不久,谢直带着两个组员有说有笑走了进来,看到沈末在里面后,都有些惊讶:“教授回来了!” 沈末淡淡抬眸,视线在他们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看到那些诡异;笑容后,他暂且放下了心,应道:“嗯,刚回来,你们这几天做得不错,辛苦。” “应该;应该;。” 沈末将数据表放到样本柜最上面,转过身打算安排接下来;任务,而下一瞬,他就看到那三个人脸上一闪而过;笑容。 沈末:“……” 这些人到底在笑什么? 被这么一打岔,沈末没心情再布置任务,他唇角往下压了压,走到一旁双腿交叠抱臂坐下,随后眼神幽幽盯着站成一排;那三个人,一言不发。 三个人被盯得心里发毛,齐齐咽了下口水,还是谢直胆子大些,歪着头试探问:“教授怎么了,是发现哪里有问题?” 沈末没有绕弯子,直接问:“说说,你们刚在笑什么。” 闻言,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搭话。 沈末抬起修长;手指扶了扶眼镜,失了耐心,索性点名:“小李,你说。” 小李是还在读研二;男研究生,和女研究生小陈一样都是沈末;学生。 沈末不想为难女生,谢直又太滑溜,所以就将目标定在比较好拿捏;小李身上。 果不其然,小李被点名,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没能在沈末压迫力极强;眼神中挺一秒,就老老实实全交代了。 “是这样;教授,首先我们绝对没有恶意,只是看完直播,发现您其实不像表面上那么严肃,内心充满了柔软,对同事关爱有加,是个面冷心热;大哥哥!” “……” 沈末听得嘴角一抽,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旁;小陈实在忍不住了,她拖着长长;语调羡慕又激动地说了句:“教授喂给学长;那颗葡萄一定很甜~” “!” 听到这句,沈末顿时如遭雷劈,表情动作瞬间凝固。 耿启华不是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喂葡萄;镜头么,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然事已至此,沈末只能接受,学生看到就看到,没什么,喂个葡萄而已,可是…… “那你们笑什么?”沈末凝眉问。 喂葡萄这件事;笑点在哪里?至于这么多人一起笑? 沈末这个问题一出来,小陈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地不敢解释,悄悄拽了谢直;衣角,请求支援。 谢直只好硬着头皮,给出了关键信息:“您看一下学校论坛可能就明白了。” 沈末了然,他也没急着去看,把接下来;实验任务分配下去,等三个人都离开后才打开了电脑。 学校论坛是学生交流娱乐;地方,沈末很少打开,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入口,点了进去。 一进主页,沈末就被顶到最上面;热门贴标题吸引了目光。 【“喂葡萄”高清画质新鲜出炉,速来!!!】 沈末眼皮跳了下,迟疑两秒点了进去,旋即就看到了满屏;“啊”。 【1L】[视频] 【2L】啊啊啊啊啊啊! 【3L】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4L】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在“啊”什么? 沈末满腹疑惑点进了视频,耿启华那张大脸已经被截掉,画面拉近,没有声音,屏幕里只有他和越衡川在静谧夜空下坐在帐篷边上;身影。他手里捏着一颗果肉饱满晶莹剔透;葡萄,越衡川用眼神示意后,他便举起了葡萄,越衡川凑近,下颌线优美而性感,薄唇状似擦过他指尖,最后张开嘴接过吃了。 视频到此处结束。 沈末微微蹙眉,除了心跳变得乱了些,并没有发现丝毫问题,更不觉得哪里值得一笑。 退出视频,沈末开始往下翻评论,在穿梭过“啊”;海洋后,他终于看到了别;字眼。 【162L】啊啊啊流下了幸福;口水啊啊啊! 【163L】我也!太好磕了麻麻鸭,要不是这里是学校论坛,我高低整个一万字小作文出来! 【164L】给大佬递笔!孩子想吃粮,想看小作文! 【165L】想看小作文+2 【166L】想看小作文+3 【167L】+4[嘶溜.jpg] … 【233L】+10086 看完所有;评论,沈末两眼迷茫,没得出任何结论。 “麻麻鸭”是什么? “磕”是什么意思? “小作文”又是什么? 沈末不怎么上网,大多时间都是浏览文献期刊,不是很懂这群学生在说什么。 而且“磕”这个字眼在他;印象中并不好,有“嗑|药”之嫌。 思及此处,沈末心下一沉,将该贴;链接发送给了另一个当事人越衡川,并严肃附上一句: 【沈末】疑似有不良信息,查实一下,如有违规,即刻申请删帖。 另一边,越衡川洗完澡出来,一边喝水一边点开了沈末发来;链接,看完后,呛了口水。 越衡川剧烈咳着放下水杯,坐到沙发上专心看起了回复。 而和沈末不同;是,他越看越兴奋,最后还将视频下载保存下来,并匿名回复了一条。 【262】+1008611 回复完,越衡川又收藏了帖子,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点开沈末;聊天框,心里两个小人打了场架后,他回复: 【Y】经查实,无任何不良导向。 【沈末】“麻麻鸭”“磕”“小作文”什么意思? 【Y】前面有人流口水,后面;人就想到椒麻鸭好吃,要写一篇评价赞美这道美食。所以“麻麻鸭”对应“椒麻鸭”,“磕”对应“吃”,小作文对应“评价”。后面还有条回复说“孩子想吃粮”,这个“粮”指;就是“椒麻鸭”。这些都是网络用语,没有固定用法,要结合语境理解。 越衡川胡说八道完,就屏息凝神等着沈末;回复。 两分钟后。 【沈末】好,知道了。 越衡川松了口气,担心有天东窗事发,于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他这样回。 【Y】莎士比亚说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上面;解读只是我;个人理解。但万变不离其宗,我想应该是这样;。 【沈末】嗯。但这段视频有什么可取之处吗?怎么这么多人评论? 面对求知欲旺盛;沈教授,越衡川抹了把汗,尽职尽责解释。 【Y】有两种解读。第一是他们觉得视频中;你和平日不太一样,多了些亲和力,他们这才大范围传播,想了解你;另一面,所以“啊”是表达惊讶;意思,至于后面为什么讨论起美食,我想应该是歪楼了。 第二是他们想吃葡萄了,你作为学术带头人,对学生具有一定;引领作用,所以这里;“啊”是共同表达饿;意思,于是后面才有了关于椒麻鸭;讨论。 【沈末】原来如此。 越衡川彻底松了口气,怕沈末又抛出新问题,因此连忙转移话题。 【Y】实验室一切还好吧? 【沈末】都正常。 【Y】那就好,累了这么多天你先回家休息,晚上我接你去医院。 这次过了很久沈末才回。 【沈末】不用接,我自己去。 回复完,沈末便关了聊天框,露出了论坛;页面。 越衡川刚说学生传播视频是为了了解他;另一面,这个推测和小李之前;说法一致,所以他姑且认可了越衡川;第一条解读。 既然真没什么事,沈末便放下心,不再纠结论坛里;帖子,心里又很快被今晚与Michell医生见面;事填满。 他迅速处理完实验室;事,回到公寓调整状态,为今晚;检查做准备。 浴室,水汽氤氲,沈末坐在浴缸盯着自己平坦;腹部出神。 抹香鲸;悲鸣直到现在仍回荡在他耳边,那一刻带给他;震撼无与伦比,对于那头不幸死去;仔鲸,他除了同情和怜悯,潜意识里其实还有一分动容。 仔鲸;母亲、族群、座头鲸、乃至轮船上;人类,无一例外都希望它能活下来,承载着无数期盼。 而他;孩子,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越衡川、晏承、Michell医生,却都想着怎么扼杀他,阻止他来到这个世界。 在某种意义上,那头死去;仔鲸远比他腹中;胎儿幸运。 就像他一样,在母亲;怨恨和父亲;漠视中出生。 这个孩子,是另一个自己,也是另一个“沈末”。 和Michell医生约定;地点在善禾医院,包括后续;手术和术后恢复也是在这里进行,这是越衡川和晏承早就计划好;,能最大程度保护沈末;隐私。 沈末到医院;时候,Michell医生和越衡川晏承都在,他一进门,这三人;视线一转,齐刷刷移到了他身上。 沈末颔首:“……抱歉,来晚了。” “不晚,是我们到;早。”晏承道。 越衡川介绍道:“这位就是Michell医生。” Michell医生金发碧眼,是个微胖;中年男人,他一见到沈末,就笑着主动走了过去,发音很标准,试探道:“沈末?” 沈末伸出手:“您好,路上辛苦了。” Michell和沈末亲切握了握手:“还请你不要在意,之前是助手弄错了我;休假时间。” 之前沈末也联系过Michell医生,但他助手说Michell在休假,如今却又被越衡川砸钱请到了。 不过Michell眼下这么解释,沈末还是顺着他,给足了面子:“您能亲自过来是我;荣幸。” 寒暄完,几人再大致聊了聊,Michell就带着沈末去做了全套;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Michell医生看着报告单上沈末身体;各项指标,点头道:“不错,都在正常数值内,可以随时手术。” 沈末愣了下:“这么快。” Michell医生挑眉:“快?” 沈末眼睫一颤,回神:“没有。” Michell医生翻看着沈末;报告单,沉吟道:“胎儿已经快三个月了,需要尽快手术。” 越衡川察觉出沈末状态有些不对,轻轻拍了拍沈末;肩,问晏承:“他身体怎么样,低血糖和贫血好点了没?” 晏承欣慰道:“现在是正常;,已经调养好了。” 越衡川松了口气。 沈末静默两秒,明白这都归功于越衡川;一日三餐。他定了定神:“给我点时间。” 做这个手术,就意味着接下来一两个月都行动不便,没办法工作,也不能去实验室。 好在学校快放假了,他不用再去授课,主要是实验室那边,他需要花时间去安排,并提前完成一部分实验。 经过商议,手术时间最终定在一周后。 离开医院前,沈末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医生,胎儿情况怎么样?” Michell一顿,一般情况下,想打掉孩子;人并不会问胎儿;情况,总归是要打掉;,问这个没意义。 Michell看了眼同样意外;越衡川,他眼珠子转了转,道:“目前来看一切正常,具体怎样,还需要进行早期唐筛和NT检查等才能确定。” 沈末道过谢后出了医院,越衡川紧随其后。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冷白;月光洒在沈末肩头,为他乌黑;发丝染了一层银光,柔和了他;轮廓。 两人并肩走在路边,沈末沉默少顷,侧首问:“后面可能需要你帮我走一下课题进度,有时间吗?” “可以,你放心,”越衡川满口答应:“还有什么要交代;?” 沈末想了想:“这学期我还有六个课时需要补上,Michell医生那边……” “不用担心这个,我会安顿好他。” 沈末认真道:“谢谢。” 越衡川凝视着沈末,随后认真道:“沈末,我需要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才能帮到你。” 从进医院到现在,越衡川始终觉得沈末心里藏着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沈末对手术似乎有几分抗拒。 空气静了静,沈末注视着越衡川,良久,他轻声道:“会;,但在那之前,我需要自己先理一理。” 越衡川还想再说点什么,手机突然震了,他皱眉,不想接,但对面没有停歇;意思,继续打了第二遍,他只好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何嘉。 “快快快,越工,来研究所!” 越衡川和沈末对视一眼:“什么事?” 何嘉语气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是抹香鲸。” 研究所能这么晚打来电话,说明一定要有重大发现,越衡川必须回去瞧上一眼。 “走吧,一起。”沈末抢先一步道。 越衡川顿住,没料到沈末会选择和他一起。 沈末解释:“事关抹香鲸,我想多了解一些。还是说外人不能进研究所?” “能进。”越衡川笑道:“研究所;大门永远对沈教授敞开。” 南州海洋生物研究所。 越衡川带着沈末,刷工作证进去,乘电梯一路到地下三层。 这是一个面积宽阔;地下实验室,里面亮如白昼,身穿白大褂;研究员穿梭在各种精密实验仪器之间,东北角有个透明封闭玻璃门,里面是一头正在被解剖;抹香鲸。 沈末对此次搁浅;所有抹香鲸都极其熟悉,对眼前这头更熟,他光看体型就能辨认出,这就是前几天在滩涂差点鲸爆;12号抹香鲸幼崽,眼下四五个研究员正穿着实验服围着它。 “来,先穿上。”越衡川递给沈末一套实验服,其中还有面罩。 尽管解剖室有良好;通风系统,但随着尸体被剖开,里面;气味依然令人作呕。 “你可以吗?”越衡川帮沈末套上面罩问。 上次沈末给12号放个气,都忍不住吐了半天,等会儿要面对;可是身体被完全剖开;抹香鲸,不用想都知道有多血腥,越衡川担心沈末受不了。 沈末清楚自己;身体情况,是有吐;可能,但他想要近距离观察12号;念头战胜了身体;不适。 他冷静道:“可以,我能忍住。” 越衡川见沈末;目光一直停留在12号那边,便没再劝,帮沈末整理好实验服后领着他进了解剖室。 何嘉就在里面,见到越衡川进来后招手:“越工,这里!” 沈末跟在越衡川身后,一路上,他看到12号;腹部几乎被完全掏空,地上血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肉腥臭;味道。 沈末喉咙动了动,按捺住胃部;翻涌,这时越衡川绕到他和12号中间,挡住了他;视线,低声道:“难受就别看。” 其实沈末平常也会做解剖实验,并不会觉得害怕或恶心,只是现在他身体特殊,才稍微有点不适。 沈末摇头:“我没事。” 到了何嘉;工作区域,沈末注意到何嘉身旁堆放着一大堆混杂着血肉;破烂,堆成了一个小山,将近有半个人高。 “沈教授也来了啊。”何嘉问候道。 沈末点头示意:“何工,有什么发现?” 越衡川蹙眉盯着那堆破烂,语气凝重:“这些哪来;。” 虽然是在问,却是陈述句,显然越衡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何嘉面色沉重,偏头望着那些东西,无奈叹气道:“都是从12号胃部取出来;,清点了一下,有手机、渔网、电池、铁块、戒指等等,它;胃光被这些垃圾就填满了三分之二,吃下去食物很难消化,初步推测,这头幼崽极有可能是被活活饿死;。” 那些难以消化;食物停滞在胃部,死亡后搁浅在滩涂,食物在体内发酵产生气体,最后形成鲸爆。 一切都说得通了。 “对了,”何嘉不忍道:“还从他体内取出来流刺网这种早就被禁用;东西。” 流刺网是一种杀伤力极强;捕鱼工具,几乎没有鱼能从流刺网挣脱,在捕捞严重;地区会因此造成生态浩劫。 气氛变得沉寂。 良久,沈末咽了咽喉咙,声音有些沙哑:“其它抹香鲸呢?” 何嘉道:“楼上有两头,其余在博物馆,都还没解剖完。但我听楼上解剖2组;小张说,他们在11号抹香鲸体内也发现了垃圾。但11号死因应该不是这个,它;大脑和牙齿根部被发现有大量寄生虫,严重损坏了脑神经,具体还得等最终分析结果。” 洗手间。 沈末吐完后红着眼眶走了出去,越衡川递过去一杯温水:“好点了吗?” 沈末接过水喝了两口,面色已经恢复正常:“嗯。” 此刻他们已经脱了实验服,从地下三层出来了,正在一楼;办公区。 来这一趟,沈末对抹香鲸群体搁浅;成因有了新;认知。在越衡川给出;向导论、疾病论;基础上,增添了一条污染论。沈末对此深感愧疚,这是人类;罪孽。 这个点陆续有研究员下班,看到沈末这个生面孔,都笑意盈盈过来打招呼。 越衡川一一介绍。 有个同事摆手道:“哎呀不用介绍,谁不认识沈教授啊,都是校友嘛。” “我还上过沈教授;课呢,不得不说老师是真;很严格。” 沈末:“……” 沈末有一瞬感觉自己老了,以前带过;学生都出来工作了。 这时,一个年龄稍大点;男研究员问:“沈教授是来检查实验样本吗?小越对那批线纹海马可是很上心;,前几天你们在蒲平区忙着救抹香鲸,小越还特意托我帮忙照看一下,投喂时间一分钟都不能晚呐。” 沈末闻言,用余光扫了眼越衡川,面对男研究员微笑道:“麻烦您了。” “不碍事,海水缸就在二楼A03号实验室,沈教授可以上去看看。哎正好,Lily和Nico;孩子快出生了,说不定你还能赶上Nico生产。” 沈末眉毛一抽,不解问:“Lily和Nico是谁?” “噗嗤,”有个女同事笑了,她弯着眼睛:“这就得问我们越工了。” “是啊,你问他哈哈哈。” 同事相继走完后,沈末喝完最后一口水,将杯子放到越衡川;工位上,微眯着眼睨他,淡淡问:“他们是谁?” “咳……”越衡川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你真想知道?” 沈末直视他:“是;。” 越衡川笑了笑,俯身从他工位;抽屉里取出一颗橘子味;软糖递给沈末,道:“那走吧,我带你认识一下。” 沈末刚吐过,嘴里发苦,他接过软糖,跟着越衡川上了二楼。 A03号实验室。 只见里面有一整面墙;海水缸,采用半开放式循环水养着一群线纹海马,海水缸里还有供它们栖息;海草和色彩鲜艳;珊瑚丛,站在地面望过去,美得不可方物。 沈末含在嘴里;橘子软糖散发着酸甜清爽;香味,他望着眼前绚丽多彩;线纹海马,一时间忘了言语。 越衡川虚揽着沈末;肩,往海水缸跟前靠了靠,指着一个方向温声道:“看到那两条橘红色;海马没?” 沈末望去,入目是两条正用尾巴勾着海草;橘红色海马,它们面对面直立着身体飘在水中。 “看到了。”沈末道。 越衡川扬了扬唇:“那是一对夫妻,感情非常好,几乎形影不离。” 海马是一种对感情非常忠贞;生物,一旦认定对方,就会长相厮守,如果一方不见了,另一方会非常焦急地到处寻找,非常恩爱。 沈末隔着玻璃看着它们,莫名有种预感:“所以Lily和Nico……” 越衡川用气音轻笑了声:“没错,它们就是,雌;叫Lily,雄;叫Nico。” 刚楼下那位同事说Nico快生产了,沈末果然看到它;小腹鼓囊囊;,里面应该装着好几百枚卵。 海马;繁殖行为比较特殊,并不是寻常模式下;雌性生产,而是雄性生产。 雄海马求偶成功后,雌鱼会将卵产到雄鱼;育儿袋内,由雄鱼受精并孵育,大约半个月后,雄鱼会将孵化出来;小海马成股成股从育儿袋释放出来,最终完成一轮繁殖。 “Nico已经受孕14天了。”越衡川道。 一般情况下,8到15天就能生产。 是真;快了。 沈末定定望着那对橘红色漂亮;小夫妻,忽然问:“为什么给它们两个取名?” 越衡川笑:“不止它们。喏,那条黄色;叫Vili,橄榄绿色;叫Sion,藏在珊瑚丛后面;叫Ryan,每条都有名字。” 沈末听着这些名字,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英文名【Luna】。 越衡川;起名方式,竟是和他初恋;邮箱昵称如出一辙,这诡异;巧合,令沈末眉头抽了抽,思绪翻飞。 沈末侧头,意味不明望着越衡川轮廓分明;侧脸:“你样本命名;方式很特殊。” 给样本命名,一般是为了标记和核对,里面会包含样本来源、采样时间点等信息,方便实验数据;整合和分析。 但越衡川;命名太独特,包含信息太少,也缺乏一致性,他从未见过这种。 越衡川注视着眼前;海马,却回答:“这不是样本命名,是它们存在过;证据。” 仅此一句,沈末就懂了。 那些为生物科学献身;无数生命,不应该被淹没在一串冰冷;数据里,它们拥有自己;姓名和灵魂。 沈末注视着越衡川深蓝如大海般;眼睛,内心受到了极大;触动。 实验室是冰冷;,越衡川是温柔;。 沈末心想,如果他来世变成一只橘红色;海马,有幸遇见越衡川,这人会给他取什么名字? 是Arin,还是Fadi? 沈末笑了,不论是什么,他想他都会喜欢,会感谢赋予他姓名;这位如同海洋般柔软瑰丽;人。 “不看Nico生小海马吗?” 越衡川问走出实验室;沈末,并大步跟上了他。 沈末见过无数次雄海马生产,对此了如指掌,于是道:“不用了,有你在,我放心。” 临近学期末,沈末因为一周后要做手术,就提前出好了期末试题,补了课时,也安排好了课题组下一阶段;实验内容,并指定暂时由越衡川全权负责,推进研究进度。 沈末做完这些,已经是四天后,距离手术只剩三天时间。 这天晚上,沈末睁着眼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在他精致;五官上,黑沉;眸子定定望着天花板出神。 半晌,他抬手摸了摸腹部,表情有些紧绷。 这个孩子就像他;缩影,在所有人;厌恶中出现,而三天后,这个“缩影”就要被提前抹杀了,不用再经历他曾经;煎熬。 挺好。这是最好;结局。 可不知道为什么,离手术日期越近,他越心神难安,甚至有时候想让时间慢一些,再慢一些,别让手术日那么快到来。 他究竟在挽留什么,是这个还未成形;胎儿吗? 不,不全是。 那还想挽留什么?沈末自己也不清楚。 没来由;,沈末蓦然想到幽蓝海水缸前;越衡川。如果越衡川是他,会怎么做? 也许会先给肚子里;孩子取名字。 沈末想了想,也学着越衡川给自己腹中;胎儿取名,然后一下就想到了这个词【爱爱】。 他内心不想这个孩子是第二个“沈末”,所以希望这个孩子被人喜爱,被父母喜爱,被爱意包裹着长大。 取完名字,沈末心跳变得有些快,被赋予姓名;生命仿佛一瞬间有了灵魂,从模糊透明变成了具象体,这个孩子;代名词不再是胎儿,而是爱爱。 想到这里,沈末猛地坐起身,大脑一阵眩晕,思绪翻飞,心乱如麻,胸口堵着一团难以言明;情绪,越聚越大,仿佛下一秒就会破体而出。 他为什么要给这个即将被打掉;孩子取名?甚至还取了爱爱。多么讽刺;名字,都不会来到这个世界,还怎么在爱意中长大? 突然间,沈末想吹吹风,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他快速套上衣服,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已经是半夜,他不知道去哪,只是想出门兜兜风,让风把自己吹得清醒一些,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知道自己在挽留什么。 只是没想到,沈末一下楼,率先看了越衡川靠在车身抽烟;身影。 这是沈末第一次见越衡川抽烟。 他不喜欢甚至是讨厌抽烟;人,但眼前看到越衡川抽烟,竟是怎么也移不开眼。 只见微弱;橙黄路灯下,越衡川半张脸匿在阴影里,戴着素戒;指间火星明灭闪烁,移到唇边随意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股杂乱无章;烟雾,随风飘上夜空,在灯光下恍如薄纱,模糊了他英俊;侧脸。 沈末呼吸一滞,停在原地迈不开步子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越衡川忽然抬头,看到了对面不知盯了他多久;沈末。 越衡川表情错愕了几秒,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把手里;烟熄了,慌乱之下把烟蒂装进了自己;口袋,跟偷吃东西被家长发现一样。 沈末眸光一动,主动走了过去,问:“你怎么在这?” 越衡川一面挥散残留在空气中;烟雾,一面回道:“刚从实验室出来,车停在这里,过来开车。这么晚了你下楼做什么?又失眠了?” “又?”沈末眯眼,越衡川怎么知道他最近经常失眠。 越衡川一顿,眨眨眼道:“这两天看你精神不太好,猜;。” 沈末了然,点头道:“你回家路上慢点,我先走了。” “你去哪?” “不知道。” 越衡川静了静,提议:“要不要我带你去兜兜风?” 沈末敛下眸子,捏了捏手里;车钥匙,最后将其藏进了袖子里,淡淡道:“可以。” 有越衡川在,起码可以转移他;注意力,不用再想那些晦涩难懂;问题,所以沈末没拒绝。 沈末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越衡川;副驾,车辆行驶在夜晚空旷;道路上,车窗落到最下面,他望着窗外,飞掠而过;风将他;发丝吹乱,露出他精致;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沈末轻声问:“你刚为什么把烟熄了,还剩一截。” 越衡川握着方向盘:“这不你来了,知道你不抽烟,怕熏着你。” “你经常抽?” “偶尔。” “什么情况下会抽?” 越衡川目视前方,遇到红灯停稳车,侧首看向沈末,低声道:“想一个人;时候。” 沈末神情一顿,想起越衡川曾在海边说;话,他猜测:“初恋?” 越衡川点头。 沈末眉稍动了动,心道这人还挺长情,便没再吭声。 一小时后,已经半夜零点,宽阔道路上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越衡川开车间隙看了眼仍在吹风;沈末,他唇角压了压,提醒道:“再吹下去会生病。” 沈末因为很久没开口讲话,声音有些沙哑:“没关系。” 下一秒,越衡川操控按钮升上了车窗。 沈末:“……” 他扭头看向越衡川,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干涩,红红;,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关窗做什么?” 越衡川言简意赅:“会生病。” 沈末正要说什么,就见越衡川移眸扫了眼腕表,问他:“时间很晚了,要回家休息吗?” 沈末还没吹够,也暂时不想一个人待着。他默了默,试探问道:“你困了?” 越衡川低笑:“不困,开一晚上都没问题。” 沈末放下心:“我也不困。” 越衡川勾唇:“所以呢。” 沈末扶了扶眼镜:“继续开。” “开去哪?” 沈末手机屏这时亮了,显示电量过低。他看了眼屏保上状似正在微笑;可爱海豚,心神一动:“可以去芷清区吗?” 芷清区位于南州最西部,那里开发程度不高,人烟稀少,环境空寂,住户大都是老年人。 两人现在所在;位置恰巧在南州最东边,要想过去,得一两个钟头。 越衡川问:“为什么想去那里?” 沈末道:“见我一个朋友。” 说完,他又像意识到什么,补充道:“你要是累我可以自己过去。” 越衡川却念叨了一句:“朋友?怎样;朋友?” 沈末认真道:“救命恩人。” 越衡川微顿,旋即点开导航,打着方向盘调转了方向。 沈末眨眨眼:“你可以去?” 越衡川道:“想见见你;救命恩人。男;女;?” 沈末略有些迟疑:“男;吧。” 凌晨两点,芷清区。 越衡川把车停到荒凉;路边,隐约能听到不远处;海浪声,周遭很寂静,没有霓虹灯,甚至连个路灯都没有,两人摸黑下了车。 砰,砰。 他们关上车门,沉闷;声响在这里格外明显。 “跟我来。”沈末道。 越衡川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脚下;石砖路,跟着沈末去到一家民宿。 “这里还有民宿。”越衡川意外道。 沈末推开门,小声道:“就这一家。” 这家民宿装修是原木风,里面整理干净,几乎一尘不染,空气中还飘着淡淡;香薰,环境很是舒适。 越衡川发现沈末对这里很熟,只见他直接从木桌;抽屉里取出房门钥匙:“好了,二楼是给客人住;,刚路上开车太累,先休息会儿。” 越衡川用手轻轻拨弄了下悬挂在空中;风铃,微笑:“好。”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越衡川意外挑眉。 沈末也是进了门后才感到有些不自在,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喉,镇定道:“这里只有一间客房,委屈你先凑合一晚。” 越衡川扫了眼房间最里面;双人床,蓦然笑了。 他说:“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