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的事，我会叫他们注意。我们也没想到，几秒钟的镜头会引起大的反应，这是我的疏忽。我会让他们把可能引起误会的镜头减掉。”

阮熙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不出是茫然，还是专注。

看得顾先生心一下子就软下来，说话不自觉变得轻声细语。

“别担心，之前合同上都写好了，不会推你的CP。”

！！！炒CP！！！

阮熙内心波涛汹涌，表面波澜不惊：“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的，我答应你哥要照顾你，”顾先生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场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昨天热搜刚出来他就给我打电话，差点没让我当场下毒誓不给你炒CP。”

也就是说……顾先生在把他当弟弟？

他还有个哥哥？

阮熙心里五味杂陈。他有很多身份不明的弟弟妹妹，哥哥倒是第一次有。

他和书里的阮熙有点像，也是父亲有不少情人。只是他的父亲，会把情人合理化为蓝颜知己，还让他去认识那些阿姨。

以及“弟弟妹妹”。

他小的时候，偶尔看到同学有哥哥照顾，也会羡慕。可他不仅没有，还被父亲要求照顾那些私生子。

其实他遇到过一个脾气很好很温柔的小哥哥，小哥哥就比他大几岁，但是比他成熟多了，和父母走散了也一点都不害怕，很冷静地一个人去找警察叔叔。

反而是他在分手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小哥哥还以为他在家里受虐待，就偷偷跟着他回家了。

他那个时候还想，要是小哥哥找不到家人，就找爸爸妈妈收养他。

反正他爸爸还在外面养着很多弟弟妹妹，再添一个哥哥肯定也没问题。

那是他那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晚。

结果第二天那个小哥哥就不见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他找也找不到。

他现在听到这个词，都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怎么？他因为这事骂你了？”顾先生微怔，叫秘书拿了包纸，按在他眼角。

“没有。”阮熙接过纸，把涌上来的泪水擦掉，恢复到平静的样子，真诚地说，“我也不想炒CP。”

他是真的不想炒这个。他一个连恋爱都不想谈的人，哪能接受得了别人口里的假恋爱。

顾先生也微笑：“他脾气冲，说话的语气可能不好。以后要是骂你了，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阮熙捏着纸，低声道：“好。”

顾先生好像真的是个好人，只是体温低一点。

顾先生手指敲了敲桌面，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自己也多注意一点，你之前和他走得太近了。也许你当他是朋友，但并不是每个人都真心想交朋友。这个CP明显有人在推，不然不可能一下子有这么多人关注。那个视频也是专业人士做的，很有经验，绝对不是随便剪剪。”

阮熙算是听明白了，应该是他去录了个节目，和其他嘉宾相处的正常镜头被人歪曲出粉红氛围，有人背后推这对CP，想借他的热度捧另一个人。

节目是季和这边策划出品的，他以为是季和故意炒CP，利用他制造话题，所以怒气冲冲地来找顾先生算账。

顾先生和他哥是老相识，所以他直接闯进来，也没人管。

不过顾先生答应绝对不给他炒CP这件事，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按理来说，这种热度不要白不要，季和这方完全可以嘴上不承认，暗中推动。

他不知道顾先生说的是不是真话，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样，那他真的是位好哥哥了。

他可以……有一个好哥哥吗？

理智还是让阮熙有所保留，没有完全信任眼前的人。

他郑重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乖。好了，问题解决，不生气了吧？”一只大手落到他头顶，“要我叫人送你回去吗？”

阮熙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又自己把头凑上去，让顾先生在头顶揉了揉。

他本来不喜欢和别人进行肢体接触，连靠得太近都难受。

但这只手粗糙且宽厚，让他忍不住依恋。

顾先生的手好像变温暖了。

他有点飘飘然。

没想到他居然因祸得福，有了两个哥哥。两个哥哥都特别为他着想。

太顺利了。

阮熙心里一惊，突然警惕起来。

真的会有人对他这么好吗？

他从顾先生手掌下钻出来，反问一句：“只有这些吗？”

顾先生眼神闪烁了一下，撤回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腿上：“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现在说吧。”

他身上那种压迫感又出现了，阮熙差点坐不稳椅子。

这种压力让他迅速地从那种柔软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阮熙挺直背，仍旧看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挣扎着漏出几个音，却还是自己抿紧嘴唇。

他没做什么夸张的动作，也没借助任何语言，却能让人看出他“期待——失落——不甘——平静”的情绪变化。

他最后开口了，前面的声音都和之前差不多，只有尾音带着颤抖：“没有，就这些。”

像只打架打输了的猫，委屈地找主人安慰，结果主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连他尾巴掉毛了都没发现，只能别扭地躲到墙角生闷气，谁来挠谁。

除非主人发现他生气的原因，再予以补偿，不然绝不回头。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顾先生的表情，企图凭借表情的细微变化探知对方的真实想法。

顾先生确实在最初的一瞬改变了眼神，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和他对视。

和之前的对视不一样，这种目光不像在看自家宠爱的小朋友，反而像在打量一个随时可能逃跑的猎物。

阮熙撑了几分钟，眼睛有点酸，终于决定放弃。

他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不打扰您工作，我先走了。”

顾先生拉住他的手臂，点头，声音低沉：“还有。”

阮熙心跳漏了一瞬，坐回座位，眼睛睁大。

顾先生果然还有其他目的？

是需要他做些什么？

“你不吃早饭低血糖这件事，我会告诉你哥。我会考虑给你配个营养师，再怎么样都要注意身体。”

阮熙：……

他不知道是该失落还是庆幸。

顾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还有别的想说？”

“没有。”他收拾好心情，又不放心地确认，“您真的没有什么瞒着我吗？”

“你先要说是什么事，我才能告诉你，有没有瞒着你。”

看来他真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行了，走吧。”顾先生的语气又变得柔和，推着他的肩往门口走，“以后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用跑这一趟。”

“我本来以为，您不会考虑我的说法。”

“所以来当面对质？”顾先生笑着摇头，“我又不会害你。”

阮熙盯着他的笑看了一会，也跟着笑起来：“我相信您。”

阮熙跟着他走到门口，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无处可去。他纠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请问……我可以借一下充电器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问小助理的时候，还很自然，现在要问顾先生借，反而开始紧张，眼睛都不敢看着对方的眼睛，脸颊不自觉地泛红。

明明助理对于他来说更像陌生人。

顾先生毫不犹豫：“当然。跟我过来。”

阮熙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

顾先生已经转身了，所以没看到他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仿佛借个充电器就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样。

阮熙觉得他现在就是只流浪很多年的野猫，冬天翻垃圾桶翻不到吃的快要饿死的时候，突然有人打开门给他喂了碗猫粮。

还是高档品牌产品，不是随随便便的剩饭。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哥？”

阮熙本来和顾先生错着半个身子，在他斜后方跟着。

“嗯。”顾先生听到声音，回头瞥了一眼，又把他拉到和自己并排的位置，“过来点，别走丢了。”

两个人的肩膀短暂地碰了一下，阮熙下意识地往旁边移了几厘米，保持着基本的距离。

他意识到自己显得太疏离了，偷瞄了一眼旁边人的表情，发现对方似乎没注意，又往回挪了一点点。

这个距离对于普通的朋友来说可能仍显疏远，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很难想象的突破了。

阮熙根本没办法平复内心的激动，心跳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他好像真的要有哥哥了。

有哥哥真好。

以后他也是有人撑腰的人了。

“你手机没电了怎么不早说，刚刚就可以充。”

“你在开会。”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带着撒娇，立刻打补丁：“我也问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转头，却发现顾先生早就在看他，目光和笑容都暖融融的，像是刚化的春水。

他突然有点发不出声。

“这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什么事还可以让他们去做。”

“好。”

他认真地点头，眼睛黑亮湿润，看起来格外乖巧。

顾先生的笑容缓缓收敛。

阮熙迟疑地看着他，也缓缓收起笑容，眉头紧锁，嘴角紧抿，开始回忆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

“阮熙。”

顾先生沉声开口。

阮熙严肃地看着他，眼神紧张。

顾先生忍不住笑出声：“没事，别紧张。逗你玩玩。”

“……”

阮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逗人玩？

顾先生沉吟片刻：“可能是你长得有点像我家的猫，他的毛色和你头发的颜色有点像。”

阮熙一下子没找到这些事之间的联系。

他疑惑地问：“您平常是这样和家里的猫相处的吗？”

不，您是把我当成家里的猫了吗？

“不一样，它可没大没小的了。”电梯门在两个人面前打开，顾先生做了个手势，先走了进去，“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这么拘谨。我虽然不是你亲哥，但也确实在把你当亲弟弟对待。”

他手臂绕过阮熙去按楼层数字。

“别老用敬语。”

“我……我知道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似乎是脚步不稳，顾先生的手在电梯墙壁上撑了一下，脸短暂地从他脸边擦过，姿势有点像拥抱。

阮熙几乎能听到他有规律的呼吸声，惊得倒退几步：“是吗？”

“是啊。”顾先生已经收回了手，随意地插在兜里，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过这样很好。”

阮熙避开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在心口按了按。

电梯间狭窄，他总怀疑旁边的人能听到他的心跳。

他……他现在应该冷静。

人要有自知之明。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顾先生虽然现在对他很好，但肯定还有事瞒着他。

他现在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是未知，他不能沉迷在暂时的喜悦里。

不能轻易地信任人。

……可是有个哥哥还是挺开心的。

顾先生带他坐的是专用电梯，没有人打扰。

电梯门打开，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层。

“在我办公室充吧。”

办公室敞亮干净，明媚的阳光从窗口洒入。

阮熙坐到沙发，等秘书找充电器。

沙发上放着一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顾先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拿起衬衫，搭在椅背。

阮熙眼尖地发现，衬衣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也许这就是这件衬衣被换下来的理由？

他忍不住摸了摸兜里那枚扣子。

“这件衣服是……扣子掉了吗？”

“是啊。早上被猫抓掉的，太调皮了。”

他语气里不仅没有气恼，甚至还满满的是骄傲。

阮熙：我好像不太懂你们猫奴的心理。

他想起顾先生刚刚也在提猫，看得出来很喜欢猫，心理有点酸涩。

是不是在他心里猫比弟弟还重要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男人下巴上的伤：“这里也是吗？”

“对。”顾先生眼里满是甜蜜的烦恼，“早上叫我起床，下手重了点。”

“……哦。”

阮熙心里更闷了。

其实他很小的时候，也养过猫，一只圆头圆脑的，像是橘色，又像是金色的猫。

他当时特别宝贝这只猫，还自己给猫刻了个小牌子，挂在脖子上。

只不过猫自己跑了，他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就再没养过。

他当时哭了好几天，烦得他妈马上买了只新猫。但他总觉得猫跑了就是跑了，新的猫也不是原来那一只，别扭地拒绝了新猫。

所以从没体会过这种养猫的“快乐”。

他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更羡慕猫还是顾先生。

“你是更喜欢狗吗？”

阮熙疑惑地歪头。

顾先生指指他的手机：“柴犬。”

他的手机壳是柴犬图案，柴犬的两颊被手往斜上方捏，露出一个又傻又灿烂的笑容。

“一般。”

顾先生没多问，一笑过去。正好秘书把充电宝拿过来。

阮熙主动起身去接，无意中瞥到办公桌面，身子顿在原地。

“怎么？”

他缓缓伸出手，按在桌面的那一叠名片上：“我可以拿一张吗？”

“拿吧。”

烫金的名片拿在手上，真的有些烫手，他换了几次手，终于把名片捏住。

他徐徐念了一遍名片上的字，像没记住又念了一遍。

顾先生看了好笑，问：“好看吗？看得这么认真。”

阮熙抬起头，弯起眉眼：“这个号码，和你刚刚给我的不一样。”

“这是工作号。”

所以刚刚那个，是私人号。

阮熙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把名片塞进兜里，坐回沙发上，给手机充电。

他忍不住又把名片拿出来看。

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