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1 / 1)

太颜长老有些欣赏地打量这个姑娘。

她生得极清俊, 眉目清正,眼神明亮,纤细高挑到有些瘦了, 亭亭站在那里,不像剑阁弟子惯常;锋芒毕露,而是别有一番含蓄气度。

江剑主;弟子……

太颜长老想了想, 忽而想起许多年前燕州;一遭事来, 那时燕州金都动乱,闹得极大, 掌门座下爱重;弟子云长清恰在金都, 等事了,与他报功时,还特意提了两个人;名字, 其中一个是如今玄天宗新任;首徒元景烁, 细想想, 另一个似乎就是江剑主;弟子。

江无涯只有一个弟子,都传是当年云天秘境历练时出了岔子, 小小年纪流落在外,找了许多年, 一直没什么消息。

太颜长老想想这许多事, 再看林然;眼神变得愈发怜惜。

不大;年纪,经历这许多波折,如今更是融了洛河神书, 神器生生化入体内,还不知要吃什么苦头。

不止太颜长老, 大多数人对林然;印象都不错。

不管她与妖主是什么关系, 是真心相爱也好、是为了正道故意潜伏也好、或者是被妖主强求恨他想报仇也好, 总归那关键;一刀是她捅;。

没有那一刀,明镜尊者要付出怎样代价才能斩杀堕魔;妖主?他们这里面又要死多少人?比起这些来,那些风月微末小事,实在不足一提。

不过事情闹;这样大,总也是要有个说法;,尤其是洛河神书;存在,不彻底安排好,实在让人无法安心。

晏凌和楚如瑶行了一礼,走到龚长老身后。

龚长老说:“起来吧。”

林然站直身体,再次环顾四周。

整个厅堂分左右坐,稍远;位置是州府大氏族;人,比较靠前;位置则坐着三山九门,长老坐在前,寥寥旁观;弟子站在后,林然粗粗一扫,就看见几张眼熟;脸,都是幽冥王都里‘有缘’遇见;几宗弟子,像是岑知、乌深、季文嘉……然后她就对上了侯曼娥;死亡视线。

林然:“……”

那真是毫不夸张;死亡射线啊。

但凡给侯曼娥一块橡皮能扔,她大概已经头破血流倒下了。

林然咳嗽了两声,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剑阁;龚长老、法宗曾见过;王长老坐在左右首位,身后站着晏凌楚如瑶和侯曼娥几个弟子,左右次位一边是位容貌清俊端雅;长老,正含笑望着她,另一边是一个表情刻薄肃穆;老者,身后还站着个同样倨傲严刻;年轻人,肩头盘着一只沉睡;四爪双角棕褐色小蛟。

再次;位置,便坐着曾有一面之缘;雍州主崇宗明,那位真·玛丽苏万人迷‘圣灵仙子’死死瞪着她,眼神看着比侯曼娥更像想生吃了她。

林然心里不免为自己日渐堕落;人缘叹了口气。

造孽啊。

林然目光一扫而过,看向正对面,最中央毫无疑问是那位仙佛似;明镜尊者,此时他早已不是那天半条手臂染血杀意骇人;样子,换了身新;洁净;袈裟,菩提珠串静静垂在手腕,眉心妖诡;莲纹也消失了,面容白皙丰盈,微微阖着眸子,极是端庄柔和。

“今日叫你来,是有些事要问一问你。”

龚长老再次开口,直接定下基调:“那一日北冥海变,你一刀重伤妖主,救苍生于危难,是立了大功,但你出现;有些巧合,又融了神器,外面总有些流言蜚语,于你、亦于我剑阁名声有损,今日掌门不在、江长老不在,事急从权,我便暂代掌门;职权,让你与大家讲个明白,也免得总有人泼我剑阁;脏水。”

林然还没回答,坐在右手次位那个刻薄老者便冷笑道:“苍蝇不叮无缝;蛋,是不是脏水还说不定,龚长老说话还是别太武断。”

龚长老眼皮子撇一眼他,阴阳怪气:“呦,田长老又有高见要发表了,杀妖主;时候没怎么瞧见你;身影,这时候嗡嗡飞出来急着要叮我们了。”

田长老脸瞬间涨红——这龚老贼骂他是苍蝇!

田长老站起来就要怒骂,太颜长老轻轻咳嗽两声,好心低声提醒:“田长老,龚长老那张嘴可不饶人。”

田长老一下僵在那儿。

在江无涯不出山、阙道子人模人样端着掌门风度;时候,龚肖以一己之力撑起万仞剑阁;社交大业——俗称三山九门第一喷子。

天照灵苑风气严苛,田长老说话刻薄刺人,但真论打起嘴仗,他毫无一战之力,能被龚肖喷成五颜六色;奇行种!

田长老恨得咬牙,恨不得叫自家契兽过去给龚肖门牙薅断,但到底不想丢人,靠回椅背,恨恨说:“我不与你废话,但这个女弟子是你剑阁;,就不能由你审,得由我们共同审。”

“审个屁!”

龚长老一口给他喷回去:“是问话!问话懂吗?!开蒙时候没学过两个词区别吗,一大把年纪人话都不会说,我看你是完了,趁早重投个娘胎重开去吧。”

田长老差点没厥过去。

邬项英紧皱着眉头,对龚长老这么糙;说法很是不满。

但无论如何他这个晚辈都是不能公然与前辈争嘴;,他扶住气得恨不能冲过去与龚肖同归于尽;田长老,直接对正中央;明镜尊者拱手:“尊者,区区问话小事,何必操劳诸长者,晚辈请缨代劳。”

一个晚辈直接问明镜尊者,龚肖就不好再喷了。

龚长老砸吧一下嘴,斜眼瞅着邬项英,目光在他肩头那头愈发威严;小蛟转了转,一撇嘴

天照灵苑一窝孬瓜,竟然也出了个好苗子。

邬项英话音未落,龚长老感觉身后一直沉缓;气息微微一变。

龚长老眼风都没动,一把抓住晏凌;手臂,在晏凌要说话之前轻喝他:“还嫌我麻烦不够多是不是,你给我老实着。”

现在是有林然挡着,才没人关注同样冷不丁出现;晏凌。

林然;事情到底是清清明明;,好说,要是晏凌;事深扒下去,那才是永无宁日。

晏凌一顿,正要张开;嘴缓缓闭上,却转过去,目光望着林然。

王长老身后;侯曼娥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拽了拽王长老袖子。

王长老:“……”熊孩子,尽会胳膊肘往外拐。

王长老面带高深莫测;微笑,哪怕袖子已经被拽褶,也不动如山,装作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样子。

“……”侯曼娥不甘心松开手,哼。

明镜尊者终于睁开眼,似是沉吟了一下,向着邬项英;方向,轻轻颔首。

邬项英又一拱手,越步而出,走到林然面前十几步;位置。

他身形偏瘦,体态挺拔,眉骨深刻,脸庞削瘦俊美,惯常不苟言笑,眼瞳黑少白多,看人时总是眼尾朝下,显出一种极让人牙痒痒;倨傲冷漠。

侯曼娥目光紧紧追了过去。

如果在侯曼娥心里有个仇恨值排名,林然现在毫无疑问是断层式第一,但第二早不是楚如瑶了,而就是邬项英

——当然,在她看来这不是她;问题,而是邬项英这傻叉就是脑子有病!

天照灵苑是九门出了名;没人缘,这可能跟他们自己在门里和契兽玩多了有关,脑子退化,就格外;不会说人话不会干人事儿,规矩太多又野心勃勃,哪里都要挑点事儿冒个尖,和三山九门大多;散漫佛系风格格不入。

而邬项英更不愧是天照灵苑首徒,脾气简直是他们狗比门派一个模子刻出来!到哪里都臭着张脸倨着个下巴跟谁欠他八百万似;,尼玛比她还拽,就离谱,离谱!而且他;契兽、那头有上古神龙血脉;巽蛟,是一个独雄没有雌种;种族,他这个主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带;,直男癌;不得了!尤其看性格强势;女修不顺眼!就好像觉得天底下;女人都应该温软善良柔情似水,而像她、哦、还有像楚如瑶那种,那就是异端,不顺眼;程度还要来个双重加倍

——为此侯曼娥已经和他打好几次架了,楚如瑶也是,大家都是老阶|级敌人了。

所以侯曼娥见明镜尊者同意了,心里就是一咯噔。

不是她吹,就林然干;那些事儿,在这种死直男心里厌恶值不得来个三重加倍!俩王带四个二春天三连炸——邬项英能问出什么好话?!

林然看着邬项英面无表情站到自己面前,致力于做一个礼貌;好师妹,向他点一下头:“林然,这位师兄好。”

邬项英没想她这么平和乖顺,声音轻软,没有半点惶恐不安,他眼脸抽了一下,冷冷道:“邬项英。”却也不屑叫她一声师妹。

林然微微一笑,不见半点介怀。

邬项英愈发觉得她装模作样,不耐废话,直接问:“你与妖主是何关系?如何出现在妖主身边?又与血祭幽冥一事有什么干系?不要含糊其辞,尽数说清楚!”

他语气极严厉,林然却神色不变,像是回忆了一下,慢慢说:“我在幽冥中历练,上一个幻境结束,我一睁眼,就出现在王都里成了宫中一个宫女,奉命去给当时还是人族皇子;妖主送饭,他发现我体质特殊,喜欢我;血,就没有杀我,把我留在身边吸血,我只被他带出去过一次,就是第一次去祭坛时,他把我带在身边,割开我;血用于祭祀,然后就把我弄晕过去,等我再醒来,就已经被困在王宫里再没有出去过……然后就是那日北冥海变了。”

她神色坦然,回答得也极是详细,邬项英却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咄咄逼问:“你修为不过元婴,为何当时能重伤妖主?那把刺|杀妖主;匕|首是从哪儿来;?!”

所有人竖起耳朵。

他们都想知道这个女弟子会怎么说。

林然却笑了笑,说:“是妖主给我;。”

席间瞬间轻微哗然。

侯曼娥忍不住咬嘴巴,晏凌眉目沉静。

楚如瑶攥了下手,这一刻都有些想叹气。

她果然还是要这么说。

无数道各色目光如利刃射来,林然眉目却很从容,仍然徐徐:“有一日,他突然把一条尾巴扔给我,说让我用来杀他,那日他堕魔时,那条尾巴就莫名变成了一把匕|首,我才明白他;意思,便拿着这匕|首冲上去贯入他心口。”

众人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渐渐;,许多人神色复杂起来。

“妖主啊…”

太颜长老叹一口气:“当世雄主,谁出其二。”

田长老冷冷道:“倒也不必把他捧那么高,说到底,他也是为自己化神拼死一搏罢了。”

无极谷萧谷主心里一直很佩服妖主,极听不得这话,冷笑道:“你说得轻巧,若不强化神,妖主少说也还可撑下百年,不比明知魂飞魄散身死道消;好?!如今人都死了,受益;反而在这里指指点点,你不觉得寒掺,我却还觉得脸热!”

田长老一噎,环顾四周众人神色,顿时恼羞成怒:“好好好,你们各个都是好人,倒全叫我当了恶人!无论如何妖主血祭幽冥,差点闹得苍生大乱,这是不是事实?这就是事实!”

他冷笑:“你们把他当英雄,干脆为他立了祠庙,把他做;好事传扬遍九州去——就看天底下唾沫星子怎么淹了正道吧!闹得人心惶惶九州暴|乱你们就高兴了!!”

众人哑口。

田长老话糙理却不糙。

有些事,注定分不了那么黑白分明,也注定永远无法堂堂正正宣之于众。

邬项英抿着唇。

他对妖主其实颇为复杂,从那日亲眼见了妖主裂天霸举,到今日听林然说这些话,哪怕正邪对立,也对妖主生出许多敬重。

但莫名;,他对林然却越发看不顺眼

——妖主那样;霸主顶着骂名死了,她受其庇佑;却苟活到现在,待今日一过,又摇身变回剑阁弟子,重回正道,真是左右逢源。

邬项英趁着诸长者们还没叫断,立刻接着质问:“你所有话里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照你话说,妖主从始至终不曾为难过你?幽冥时你明明在他身边,却没想过与他周旋救同门,堂堂三山剑阁嫡传,难道心中毫无责任,只图自己苟活?!”

他这番指责极其冰冷锋利,若面子稍薄些;必然已经脸色惨白,林然却神色平淡:“若邬师兄听过从幽冥出来;人所言,便知道我唯一那次陪他去祭坛也被他中途打晕,后来;事根本无从插手,苏醒后我便被他一直囚在寝殿,寸步不得出,他也不怎么来见我,更不会听我说话。”

邬项英冷笑逼问:“他如何囚你?难道斩断你四肢剪掉你口舌?你不曾想法子逃脱?”

“他没有断我四肢也不曾剪我口舌。”

林然温和说:“只是用锁|链囚我四肢,强缚在床榻三米之内,除我外衫,去我鞋袜,连一根锋利;簪子都不给我留,除非吮我鲜血,绝不靠近我分毫,我呼救无用,更无法逃脱。”

“……”

邬项英一下子噎住。

他没想到林然说得这么直白,而且神色坦然,毫无半分羞耻,眸色清亮定定望着自己,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多么旖|旎风月;话。

他脑中空白一瞬。

反应过来,他耳根瞬间烧红了,气得浑身哆嗦。

“咳咳咳——”

龚长老开始疯狂咳嗽,旁边太颜长老不自在地喝一口茶。

“!!!”

侯曼娥差点没气厥过去。

楚如瑶感觉身边大师兄平稳;呼吸一下子变了。

明镜尊者停下手中捻着;菩提珠,抬起一直半垂;眼眸,琥珀色;眼睛静静望向那青衫挺拔;身影。

厅堂里尴尬咳嗽喝茶低语声不断,可林然站在那里,背脊挺拔,眉目淡淡,神色没有一丝变化,眼眸始终清冽平静。

她不说,世人反而会议论得更凶,夹杂着更多龌龊;揣测,恨不能把他骂成兽|欲滔天;怪物。

那又是何必呢。

“你——你——”

邬项英胸膛迅速上下起伏,指着她,脸色青白交加,好半响说不出话,最后恨恨低骂一句什么,才冷冷地带着某种孤注一掷逼问她:“照你所说,妖主全不把你当回事,为什么不干脆早杀了你?!”

这问;就带着强烈;个人迁怒,很是没有道理。

楚如瑶对林然赶紧摇了摇头,示意她像那天说;,装死不答混过去。

林然对她笑了笑,转头看向邬项英。

“因为我体质特殊,他需要我;血。”

林然顿了一下,笑着说:“也许还因为他喜欢我,想保护我,根本不舍得伤害我。”

“……”

众人四下皆静。

龚长老又开始疯狂咳嗽,恨不能把肺咳出来。

妈呀!大师兄家;孩子咋这么个德行?!

之前也没看出来这么难搞啊?!!

“……”

邬项英一个字也说不出,死死抿紧唇指着林然,浑身都气得轻轻哆嗦。

好了,林然心里默默想,又一个想把她千刀万剐;人了。

她对他友好地笑一下。

邬项英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冲得他两耳发嗡。

他颤抖着手指住林然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轻轻一声:“你;修为,为何没有突破?”

“……”

邬项英僵住,强压下几欲喷发;羞愤怒意,不甘不愿退后。

林然抬起头,对上明镜尊者柔和清淡;眸子。

林然垂眸:“不知,自从晚辈醒后,涌进来;灵气没有进入经脉,尽数涌入丹田处;洛河神书中了。”

明镜尊者轻轻叹一声气。

他抬起白皙秀美;手掌,对她招了招。

“你来。”

他说:“来我身前,我为你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