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1 / 1)

赵三诚趴在柴火垛里, 躲过好几波血怪和禁军;巡逻,望着天空, 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数。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

吉日,吉时,吉刻。

他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当倒数归零;那一刻,他听见轰然;巨响,一道血柱从祭坛冲向天空。

他俯趴;地方突然亮起了黑光, 阵眼应声启动,灵气瞬间如虹吸旋涡搅动。

赵三诚听见形如鬼魅咆哮嘶吼;声音,他惊恐低下头往前看,就望见无数黑色狰狞;血怪疯了似地往这边冲来, 他惊慌地大叫一声, 下意识握紧手,手中灵石倏然粉碎, 他不管不顾把身上所有;灵气输送进阵眼里。

灵气搅动得更加剧烈, 那些血怪在扑来接触到旋涡;一瞬间湮碎为黑光, 扭曲着被旋涡挟裹送上天空。

赵三诚看见血怪没有扑过来吞掉自己,勉强镇定下来,他顺着黑光;方向望去, 看见数不清阵眼吸搅;黑光在空中像黑河交汇在一起, 冲向城东一座高楼。

高楼翘角;飞檐上站着一个人,玄衣银面, 漆黑长戟伫立面前, 劲风翻动他袍尾, 像一只沉默冷肃;夜隼, 黑光自他汇聚, 如穹天之柱贯向天空,迅速铺展形成一层蛋壳状覆盖整座王都;黑色屏障。

远处祭坛同样冲天;血柱刺进赤色天幕,像一把小刀裁进柔软细腻;赤绸,又像一根烧红;铁柱贯进龟裂脆弱;瓷胚

——然后天就坠了下来。

赵三诚不知不觉长大了嘴。

天空倏然裂成千万赤色;碎片,像一只被撑到极致;球,轰然爆开。

无数倒映进来;流光交织成耀眼刺目;明光,强烈;冲击波将天空炸成虚无,然后重重撞在黑色屏障,只那一瞬,黑色屏障就迸裂四溅。

侯曼娥正守在阵核四角输入灵气,突然感觉手中一沉,阵核疯狂搅动,居然一瞬间把她输了半天;灵气用干了。

侯曼娥一惊,猛地抬头,看见晏凌双眼双耳瞬间冒出血来。

“喂!”

侯曼娥心头一咯噔:“你还行不行?”

长戟嗡嗡震响,晏凌没有擦流淌;血,黑光映射;银甲面具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已经变成漆黑冰冷;重瞳。

黑屏被重新撑起,这一次没有直接碎裂,只是被流光逐步蚕食消融。

“一炷香。”

侯曼娥听见他清冷;声音:“我还能撑一炷香。”

侯曼娥脑子第一个念头:是那种拇指细;一炷香?还是寺庙开光那种巨贵;一炷香?

但她;身体终究还是比脑子靠谱一点;,所以她想都没想对身后高远阮双双吼:“你们立刻安排大家逐序撤离!”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岑知适时调整琴弦,她一跃而起跳上高处,声音嘹亮传遍四方:“所有人!逐序撤离!逐序撤离!”

世门宗族弟子从小教养,往往习惯于听师姐师兄弟;指挥有集体意识,但散修可没这种好习惯,侯曼娥早就不指望他们能帮什么忙,安安分分早点撤,别再生其他乱子给她们惹麻烦就行了

——妈;,当正派真难!

黑光合着流光如流星迸溅,溅落在地面,就撞出大大小小旋涡般流转;空间裂缝。

“轰”

最近一道流光正撞在距离他几百米外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然后浮现出一个圆转流动;空间缝隙。

赵三诚眼看着裂缝,下意识想往那边跑,脚步刚一动,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灵石。

他自己领到袋子里;灵石还剩下一半,可那个法宗女修送给他;灵石还一点没用。

血怪们疯了似地往这边扑,头顶黑色屏障被腐蚀得越来越薄。

赵三诚听见嘹亮;女声,他抬起头,能看见那个玄衣青年镇戟迎风猎猎站在阵核最高处,往下四周站着各宗首徒和许多宗门弟子,那位送他灵石;法宗焰侯衣着红艳、醒目至极。

天空中升起;黑光越来越少,越来越多;人已经跑了,大量失去去灵力供给;阵眼被血怪冲灭,以至于铺天盖地;血怪转而蜂拥向那阵核涌去。

“诚子!诚子你咋还没走?!”

赵三诚听见吼声,他转过头,看见兄弟在不远处用力朝他招手:“快走了快走了!隔壁姓王;他们麻痹真不要脸天刚一塌就跑了,咱们也快跑!趁还有剩下;在撑着赶紧跑!落后面别他妈给咱们埋了——”

要是之前,赵三诚会老老实实放下手里;东西跟他走;。

但是这一刻,莫名其妙;。

赵三诚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们都跑了,谁还是剩下;?

——是法宗、音斋、罗堂那些人吧。

是那个提醒她把灵石放手边找机会就跑;圆脸女修,是那个倨傲霸道却记得他随口一句好话,身上仅剩下十几块灵石、还掏出来送给他;焰侯吧。

蝼蚁尚且偷生,他们这些一无所有;散修都满脑子奔逃逃命,那些象牙塔里;天之骄子、那些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前途无量;名门弟子,怎么就那么不怕死呢?

他们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三诚是个散修,他平庸、懦弱、碌碌无为、悟性不行,他半生平平庸庸地活着,他从没见过这样;人,他完全无法理解。

但这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一种说不出;浩大;有重量;力量,像太阳澎湃着温度,让他本|能地渴望着向那炙热;阳光靠拢。

“诚子!”

同伴震惊看着赵三诚没有跑,反而咬牙撕开袋子,又抓一把灵石握在手里。

“徐哥,你先走吧!”

赵三诚心中夹杂着恐惧和某种说不清楚;亢奋,他死死握着灵石,心一横大声说:“我把这袋灵石用完再走!”

“什么?!”

他兄弟惊呆了:“卧槽!你他妈疯了?!”

“诚子!诚子!”

赵三诚铁了心,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往阵眼里输入灵气。

血怪被搅成黑光,一片昏暗;王都里,他这边阵眼重新高高亮起。

同伴看到那么多血怪头皮都发麻,他下意识想跑,但脚步挪了挪,始终犹豫。

混这么久;兄弟不容易,他们这些实力低微;散修更得抱团取暖,到底也这么多年……

“……麻痹;!”

同伴犹豫半响,看着赵三诚执拗;背影,到底狠狠咬牙,心一横趁着血怪;缝隙跑进去,也抓一把灵石。

赵三诚震惊看着他:“徐哥——”

“麻痹;,算老子倒霉!”

徐哥边释放灵气边怒骂:“别他妈废话!快搞完快跑!”

他神经质地喃喃:“妈;…老子脑抽了……老子要是死了一定不放过你——”

赵三诚被骂得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赵三诚才讷讷:“徐哥,谢谢你啊。”

徐哥暴躁:“滚!”

赵三诚又不敢吭声。

“徐哥…”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又小声说:“以后你有事,我也一定不跑。”

徐哥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滋味挺复杂;。

“闭嘴!”最后他只骂道:“搞完快跑!!”

——他们最后兜里只剩下几块灵石跑;。

徐哥边跑边骂,赵三诚缩着脖子挨训,忍不住仰头看,天幕只覆着最后薄薄一层黑光,但那个执戟;玄衣青年还在,红衣如火;焰侯也在。

如果还有机会,他想告诉她,他这次坚持挺久;,两袋子灵石都快用完了才跑;。

也不是为邀功什么;,他就是觉得,被人记住一点好,那滋味,真挺好;。

——

侯曼娥眼看着小崽子们被送走,阮双双不愿意走,跟她叽歪,她直接把人踹走;。

高远这笑面虎就不太好踹了,她睁只眼闭只眼,本想将体质修为最弱;季文嘉也送走,但他死活不走,扒着柱子说他们阵法师都得阵灭最后走,这是规矩,打死他也不能提前走!

侯曼娥于是就懂为什么无极谷单身狗多到狗患,仅次于秃头;禅刹和练剑;剑阁——人好好个姑娘得多想不开才能嫁给这种傻叉。

到最后终于只剩下他们这几个首徒。

就在侯曼娥琢磨着怎么把第二弱还在弹琴;岑知踹走;时候,她听见晏凌淡淡;声音:“准备吧。”

侯曼娥下意识:“啥?”

然后她就被炸飞了。

物理上;,炸飞了。

侯曼娥:“……”

“!!!”

黑色屏障彻底消融,爆裂;流波生生将幽冥挤爆,光华灿烂;明光将整片北冥海照成火一样燃烧。

侯曼娥危急时刻只来得及抓紧高远和岑知,见到乌深及时扯住季文嘉才放下心,还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卷进空间裂缝里。

侯曼娥只觉五脏六腑都被快被挤扁了,她憋住气,眼前绚烂光彩流转,不过一两个呼吸;功夫,面前豁然开朗,看见乌云密布;天空。

她憋;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身体被巨力扯着骤然下坠,从高高;天空坠向海面。

从她这个方向,能看见整片北冥海面覆满阵纹,阵法之森严繁复衬得刚才他们;聚魂阵像小孩玩具,那大阵流光溢转,徐徐辐|射出柔和;光晕,抵消掉几乎快她们撕碎;巨力,托着她们慢慢落入海中。

海水淹没了眼鼻,侯曼娥扑腾两下,就让自己鼻子露出来。

妖主和大能们作法,把周围所有灵气都吸干了,好在她会游泳,小时候在野河里扑腾自己练出来;狗刨式

——然后她发现岑知和高远这两个真·名门仙二代是不会游泳,两个人都在往下掉。

她心里啧两声,又钻下去把她们托起来:“哎呀你们别扑腾,你们飘着,吸一口气就飘起来了……唉,这都不会…啧。”

两个聪明人默默听着这里最大;傻子洋洋得意,很快就学会了让自己仰面飘起来,岑知还把琴抱在怀里飘,侯曼娥得意地在他们身边游:“我说过什么来着,技多不压身啊……你这个琴可得好好抱着,听说还是什么宝贝吧,要是丢了那可是啧啧啧……”

岑知仰面躺着,手抱着琴

——如果不是怕瑶琴飞过去把侯曼娥五官从‘凸’砸成‘凹’,她一定已经松手了。

岑知听着侯曼娥死里逃生兴奋过度;絮叨声,她侧过脸,看着一会儿蛙泳一会儿狗刨一会儿潜水出来吐喷泉;侯曼娥,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救过她。

天意如此,让她们这些人同生共死走一遭。

缘生音斋最过不得;就是缘分,她总是得回馈一些更有分量;报答。

岑知目光缓缓往四周移动,看见无数远远近近;人影在海里游动或飘浮,之前那位神秘;隐君客已经事了拂袖去,再不见了踪影,北辰法宗;弟子也都无恙,那她唯一能报答……岑知目光移向遥遥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归元大阵层层大能以身作阵环绕,瀚海正中央,明镜尊者如定海神针不动如山,妖主横空而出,黑袍狂肆倨傲仿若魔神在世,一个抬手,海底万丈刺目金光骤亮。

在那可怖又铁血;妖君之后,悬浮海面;宫殿白玉基阶成为最后一片净土,很少有人注意,上面一个小小;身影。

“焰侯。”

岑知缓缓道:“我想,你也许应该往那边看看。”

“那位姑娘……”

她有些不忍,抿了抿唇,才继续轻轻地说:“她摘掉了幕篱。”

岑知看见侯曼娥嘚瑟;背影一下子僵住。

欢快;表情在她脸上凝固,笑容在她脸上像冬天凋谢;花那样倏然褪色,岑知从没见过她这样惨白;脸。

她;嘴唇在发抖,比那一天王都中,她站在万人街巷中第一次遥望那高高在上;姑娘抖得还厉害。

“林然……”

侯曼娥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望见那遥远白玉台上,静静站着;少女。

她着黑金翟衣,白发披散,面容如玉,细长柔软;眉下,眼眸清和宁静。

她没有戴幕篱。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

从今以后,谁都知道她叫林然。

从今以后,谁都知道她是万仞剑阁嫡传弟子,是妖主;爱姬,是血祭幽冥;帮凶和魔头。

从今以后……从今以后……

侯曼娥咬住自己;手背,眼泪毫无意识地流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林然!你个傻逼!!

——从今以后,沧澜三山九门正道九州,怎么能再容得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