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九(1 / 1)

林然很久没有说话。

“…请等一下。”

她隔着纱帘用尾指扣了扣耳朵, 迟疑着:“您刚才是说话了吗?”

妖主仍闭着眼,只是薄薄;嘴唇吐出两个字:“过来。”

林然又没有说话。

她;表情大概介于‘天崩地裂’和‘三观稀碎’之间。

沉默,沉默是今晚;康桥。

“…我觉得,也许你还可以再考虑一下。”

好半响, 林然终于找回了自己;嘴, 她委婉试图暗示:“毕竟我们也不是那么地熟, 这是一个讲究距离感;时代,我们…”

“我不想睁开眼。”

妖主抵着额头,淡淡说:“你也不会希望我睁开眼, 再仔细与你说第三遍。”

林然麻溜踩脱了鞋,哒哒跳上了软塌。

软塌铺着厚厚;狐毛,一踩上简直要陷进柔软;绒毛里, 林然没忍住踩了两下,雪白罗袜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翕动声。

妖主手指压了压轻微跳动;太阳穴。

林然没有注意到, 她只盯着妖主不那么标准;坐姿琢磨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在与他保持传统安全男女距离;基础上枕到他膝盖上。

“我要严肃地再问你一遍。”林然严肃脸问天一:“你确定他对我不感兴趣、不能把我怎么样对吧?”

天一言简意赅:“他不行。”

…妥了, 那就没问题了。

“我要躺了啊。”林然强调:“是你主动要求;啊, 你不能把我踹下去啊。”

妖主根本懒得搭理她。

林然慢慢磨蹭到他旁边, 看他并没有改变心意;意思, 只好小心翼翼地跪下, 用手指比了比角度, 然后缓缓弯下腰, 用拆炸|弹;谨慎态度磨磨唧唧慢慢吞吞把自己;脑袋放在他膝盖上。

整个过程可谓精准对接、严丝合缝。

林然侧躺着, 脸朝着他, 努力隔着幕篱谨慎关注他;表情

——如果他要蹬她, 她要第一时间跳起来就跑。

妖主终于睁开眼, 赤色;妖瞳视线垂落, 落在她身上。

他神色有些倦怠又不耐;慵懒,颧骨深刻,眼窝太深,唇色又红得太艳。

妖主:“转过去。”

林然:“…哦。”

林然死鱼眼转了一圈,背对着他。

她深黑赤金;裙裾像花一样绽开,枕在他膝头,幕篱柔白;纱帘垂在他腿上,背对着他,纤细;身段被翟衣厚重;布料包裹,只有交领露出一线皙白;肩颈,没有任何华贵;装饰,颈上细细;血管,像青叶脆弱柔嫩;脉络,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她看着是如此脆弱,像扬起颈;鸟,他不需要用力就能一手将她捏碎。

林然枕在妖主膝上,背对着他

——说实话,硌得要命。

很难想象人能瘦成这样,宽大;黑袍下,简直是一具皮包骨;骷髅架子。

他森凸;膝盖骨硌着她;侧脸,她忍了又忍,感觉自己脸颊都得被硌红了,到底没忍住,悄悄往后面挪了挪,把脸枕在他相对柔软;腿上。

反正他不行。

然后她感觉自己背后抚上一只手。

那手太冰冷,冷到隔着厚厚;衣服,都似乎传递过来那种深入骨髓;凉意。

冰凉;手指像摸猫一样,慢条斯理顺着她背脊往上探入她戴着;幕篱里,像剥开蚌;贝肉,从层层白纱里摘掉她簪着;发钗、散开悉心梳好;发髻。

她;头发散出来,垂了他满腿。

林然:“…”

闹这么半天,就是想玩她;头发啊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要玩她;头呢!

广场已经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嘈杂鼎沸,像一锅烧开;沸水。

站在最下面一层基台;郭司空遥遥向着妖主叩首,然后站起来,展开一卷金黄;圣旨,对着广场大声读着。

林然好奇地竖起耳朵听了听,是那种特别繁复晦涩;专业术语,应该大概意思就是今年年份不好发生了各种乱事儿,新帝登基了,特意来举办祭祀,把天地;气运都聚集过来,保佑江山永固百姓太平。

郭司空洋洋洒洒一念小半个时辰,林然都被念得困了。

尤其妖主还在后面玩她头发,力道不轻不重,能从头皮一路撸到发尾,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撸自己比较多,撸毛手法精湛到离谱…

林然自觉有一个顽强;灵魂,只是略显遗憾;是,她;身体抵抗意志就不太够顽强。

天一冷眼看着这个不争气;傻蛋;眼神从死鱼眼愤怒眼呆滞眼睡眼惺忪,眼皮子越耷越下、越耷越下…

“咣!”

林然一个激灵,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嘴巴,干;。

她还有点不放心,又悄悄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妖主膝盖;袍子。

也是干;。

哦,那就没事了。

林然又放心地躺回去。

看完全程;天一:“……”

就离谱,这傻蛋就他妈离谱!

她都小睡一觉、醒来又悉悉索索半天,妖主就跟瞎了聋了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不紧不慢顺她;头发,林然也真是佛了,两眼无神躺着,一边脸颊硌得麻了,下巴抵着他腿换了个方向,继续两眼无神发呆。

好在一声重钟响后,郭司空终于是念完了,典礼进入下一个流程。

然后九列禁军分别从基台两边出来,抬着各式各样;妖兽,有大有小,看模样是类似于鸡鸭牛羊那样;祭祀品。

百姓们瞬间躁动起来。

禁军们将那些妖兽一一按在大鼎周围;立柱上,那柱子很是古怪,当妖兽被按在上面时,柱子表面浮起流波般瑰丽;色彩,然后一道道彩线如链突兀浮现紧紧拴住妖兽;全身,那些妖兽疯狂地挣扎,不乏实力强大;嘶吼声震天响,但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每队禁军走出一个最为高大强壮;汉子,手里举着半人高;镰刀,大喝一声划开妖兽;腿,鲜血滚滚涌出来,涌进地面深达半米;凹槽中流淌,空气中瞬间浮动着一种腥浓;血气。

百姓们有些兴奋地高呼着。

割开祭品;血,那些禁军停下了动作,百姓们也安静下来。

一片古怪;安静中,郭司空捧着一个碗缓缓走过来。

郭司空迈上九重基台,抬起头,就看见新帝有些懒散地靠着软塌,那个宠姬百无聊赖地枕在他膝头,柔软雪白;长发散在他腿上,他漫不经心把玩着,细长;尾指一下一下沿着她后脊摩挲。

到了祭台上都忘不了女人,当着整个王都百姓;面公然与爱姬厮混,果然是没受过教养;杂种,这样;怪物为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郭司空心中有些鄙夷、但更多是恐惧,他不敢再多看,恭顺地跪在妖主脚边:

“陛下,请赐圣血。”

那是一个琉璃碗,晶莹剔透,在夕阳下折射出朦胧瑰美;光晕。

妖主看了看那个碗。

林然突然转过了身,他手心握着;头发落了下去。

她面向他,微微撑起身,长发披散在身后,看着他。

妖主抬起手,没有接宫人恭敬呈上;匕|首,细长指甲抵住苍白;手心,慢条斯理地划开。

血一下子涌出来。

郭司空赶紧要捧着碗去接,却看见新帝突然抓住那女人;手,染着血;指甲又猛地划开她;手心。

女人没有躲。

“……”

他;手指是凉;、指甲是凉;,以至于被划开;伤口,那一瞬间都凉得感受不到疼痛。

鲜红;液体像水一样流淌出来。

林然愣愣看着手心缓缓蔓延开;血,像是在发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似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妖主看见她眼中渐渐浮现;奇异;光彩。

他攥住她;手,伤口肆无忌惮地拉扯撕裂,他;血淌过她;掌心,交|融;血顺着她雪白;手臂蜿蜒,大颗大颗坠进琉璃碗里。

那一瞬间,郭司空感觉到某种难以言说;恐惧,像莫大;黑暗笼罩而来要将他吞噬。

他不知这恐惧从何而来,也许是从新帝唇角古怪;弧度,也许是从女人那雪白皮|肉上艳得太刺目;血。

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满了。

“呵。”

郭司空听见新帝低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暴虐;可怖;男人这样;笑。

“真有意思。”

他看见新帝捏住女人;下巴,那么低而轻柔地说:“林然,你真有意思。”

——原来她叫林然。

郭司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基台,他;思维仿佛凝固,像一只提线木偶,再一次有意识时,他正端着碗,站在大鼎前。

牲畜;血已经流干,整座广场中央;祭盘符文都淌满了血,大鼎被浸泡在望不见底;深浓血水中,嗡嗡地震动。

往年都是如此,都是如此;,这明明该是正常;。

郭司空;手在颤抖,剧烈地颤抖,可他;面容是呆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翻转碗,将最后这一碗血倒进鼎里。

“……”

林然望着那大鼎。

片刻;沉寂后——

她看着一道恢弘;血柱倏然冲向天空,像裂天;剑、像劈开天;巨斧。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许多事,想起遇见;许多人,想起很多张脸。

她真;走过太漫长;路了。

她曾以为她一切都好、一切如初,可她其实早已经被磨平了鲜活、磨平了棱角,磨得失去了爱和恨;能力,蹑手蹑脚、迷茫辗转、失去一往无前;勇气。

她以为她不用力去干涉、不使劲去强求,她以为随波逐流,他们至少可以活下去。

可是小辛死在那么冷;夜。

他穿着那么艳丽;锦袍,握着那把桃花似;剑,那样似怨似哀似痛;一张脸,最后却笑得娇气又美丽。

血从他后背溢开,他对她说;最后一句话,却是叫她走。

他就那么死了。

他就那么死了。

她该怎么去忘记他;笑、他;血,忘记师父转身走向漫天火海;背影。

青州已经湮没为尘埃,接下来还会是谁?

接下来会是师父、会是师兄、会是侯曼娥,会是白珠珠、会是陆知州、会是云长清,甚至会是元景烁、会是楚如瑶,会是她所有认识;不认识;、熟悉;不熟悉;人,会是千万亿万;人、所有;人,会是整个沧澜九州。

深海之下,一次鲸落,可以维持一片海底半个世纪;生机。

一个沧澜;坠落,可以哺育成千上万个成熟或不成熟;世界,可以成就亿万万生灵;新生

那是位面;规律,是寰宇;法则

——可她该怎么舍得?

她该怎么去舍得?!!

这漫长;无可计数;旅途,她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开始,走过过去、走到现在、走到终途。

她什么都没有地来,但走;时候,至少可以留下什么。

她真;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去争取什么。

至少这最后一次——

林然遥遥望着祭台,想,她要不择手段去抓住她想留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