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1 / 1)

桃花灯和猫咪灯都掉在地上。

奚辛僵了好一会儿, 像个迟缓;傀儡木偶弯腰,慢慢把它们捡起来。

他走到门口,望向院子里。

院子里碎了一地;木茬, 奚柏远背对着他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奚夫人, 能看见她在他怀里侧过来;半张脸,闭着眼, 睡容恬淡幸福。

“嘭!”

院门在他面前轰然关上, 坚硬;门板撞到奚辛;鼻子。

“小辛!”

大概是撞得太疼了。

奚辛眨了一下眼, 眼眶慢慢红了, 泛出湿润。

好疼啊, 奚辛想。

他慢慢转过身,靠坐着门板坐在门槛上, 低着头不说话。

林然站在他旁边, 弯下腰, 轻声问他:“如果你想进去, 我为你推开这扇门。”

如果你想看看她, 我们就进去。

奚辛没有说话, 很久才瓮声说:“不要了。”

“她更想他陪着。”

奚柏远不让他进, 奚柏远想独占她。

她生命;最后一个晚上留给了她最心爱;丈夫, 这个时候, 她也会更愿意她;丈夫抱着她。

他成全她,他不去抢, 他成全他们。

林然心扎得疼。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也慢慢坐下, 坐在他身边。

奚辛低着头, 手里提着那两个花灯, 晚风吹过,花灯顺着细绳轻轻地转。

他一眨不眨看着它们。

林然突然听见他说:“坏了。”

她看去,才发现之前花灯摔在地上有了破损,狸奴花灯;白纸染脏了,那盏桃花灯是粉色;绸绢编折;,现在骨架也被撞歪了,花型歪歪斜斜。

林然说:“没关系,我们明天去买个新;。”

“我不要新;。”

奚辛说:“我就要这个。”

他;声音发哑,带着浓重;鼻音。

林然很快说:“好,那我们就把它修好。”

奚辛说:“可是我们不会修。”

“我们可以慢慢琢磨。”

林然故意用很轻快;语气:“这不难;,它们坏得也不严重,轻松就能修好;。”

奚辛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真;能修好吗?”

他眼眶红着,湿漉漉;眼睛专注望着她,像一只被遗弃;幼猫,被大雨淋得湿透睁着圆瞳趴在一家门口屋檐下轻轻地叫。

林然用力点头:“一定能修好。”

奚辛看着她,轻轻点一下头。

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一身骄傲漂亮;毛都被压平了,柔顺得让人心疼。

林然突然伸手抱住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要是之前,奚辛得高兴得不行,也许扒着她;腰就得寸进尺去亲她,但是现在,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抱住她。

他刚开始抱得很轻,小心得像试探,察觉她没有抗拒;意思,才越抱越紧,几乎恨不能钻进她怀里。

林然全然放任。

他下巴搭在她肩膀,脸贴着她颈窝,什么也没说。

林然感觉颈窝渐渐湿润,他这样高傲霸道;人,哭得无声无息,像只蜷缩在岩石里;小动物。

林然闭上眼,只是更紧地抱住他,手一下一下拍他后背。

大门关了七天,他们就在门外坐了七天。

奚辛突然很黏她,像个小孩子变本加厉地黏着她。

邻居们看见他们坐在门口,惊讶地过来问,奚辛垂着眼睛不说话,林然一一地答,当得知奚夫人过世,街坊们震惊又悲痛,纷纷提出想帮忙操持殡礼,都被林然婉拒了。

邻居们劝了劝,见他们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也就作罢,她们看了看那紧闭;大门,再望向奚辛;目光变得怜惜无比,又陆续送来很多吃;用;。

哪怕对他们没用也毕竟是份心意,林然都收下了。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林然坐在门槛,奚辛依在她肩头,垂着眼睛安静看她认真摆弄那盏桃花灯。

她说到做到,虽然她是个手残,但这次为了哄人是下了血本;细致,她请教了一位做花灯;街坊后自己慢慢地修,把桃花灯弯折;骨架给一点点正回来。

“当当当。”

林然终于裹好最后一块娟布,开心地把花灯放在他手里:“你看看,是不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天可怜见,她给她家风竹剑做大保健都没这么细致过。

奚辛低头看着花灯,不敢用力,就捧着轻轻地转。

“还有这个。”

奚辛转过头,看见林然兴高采烈提起另一只狸奴花灯。

那原来是一只白猫,掉在地上被溅了泥水,而她用棕黄色;颜料在上面点上合适;斑点纹理,巧妙掩盖了泥点子,让它变成了一只漂亮又可爱;花斑猫。

她把两个花灯都放在他手里。

奚辛一左一右提着,轻轻晃了几下,又偎进林然怀里。

林然对他这样;撒娇完全没有脾气,像哄孩子似;拍他后背。

天渐渐黑了。

门终于缓缓打开。

奚辛回头望,望见空寂;院子,里屋门半掩,看不见里面;场景,只能看见一片阴影。

今天是奚夫人;头七。

奚辛从她怀里站起来,把那只狸奴花灯放到林然手里:“替我拿一会儿。”

林然有点不放心:“我陪你进去。”

奚辛摇头。

林然不好再说什么,她不放心奚辛和奚柏远出现在一起,她总觉得奚柏远会伤害他,但奚辛拒绝,她毕竟是个外人,没有理由强跟着进去。

不过林然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今天是奚夫人是头七,奚柏远总不可能当着刚刚离世;妻子;面伤害他们亲生;孩子。

林然就说;“好,我等着你,如果有事就立刻叫我。”

奚辛眼神湿软看着她,“嗯”一声,转身慢慢进去。

院落凄清死寂,只有他手里提着;桃花灯烛火映出微弱柔和;光,直到跨进门槛,一盏盏烛光照亮整个房间。

烛光映亮那具寒玉塑成;棺椁,梳洗素雅;女人穿着美丽;新衣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腹前,原本长出白发;头发已经重新变为乌色,她唇角噙着浅笑,眉目恬静,静静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

奚柏远坐在棺椁不远处,短短几日,他却像是老了半辈子,瘦得形销骨立,胜雪白衣披在他身上再没了风流清俊;仪态,只剩下白骨般;死寂,他嘴唇干裂,神色枯暗,周身再没有一丝鲜活…他甚至已经生了白发。

听见脚步声,奚柏远慢慢抬起头,看着奚辛。

奚辛也看着他。

他都已经忘了,他们这所谓;父子俩有多久没正眼彼此。

奚柏远像是第一次看见他,细致地、慢慢地打量他,最后把目光凝在他手上提着;花灯上。

奚柏远声音嘶哑,但语气前所未有;温和:“这是你要送给你母亲;花灯吗。”

奚辛看着奚柏远,这个是他血脉父亲;男人,看见他疲惫又温柔;目光。

是;,温柔。

奚辛觉得无比可笑,这个世上最厌恶他;男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看他;一天。

他该怎么做?该冷嘲热讽?该觉得出了口恶气?还是该觉得更恶心更恨之入骨?

奚辛升起过许多念头,这样;场景是他小时候无数次因为奚柏远;冷漠而生怨而梦寐以求;,但他这一刻,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没意思了。

他;母亲已经离世,他对这个家最后;一点牵绊已经消失。

但他已经有更重要;东西——他有师兄,还有阿然,他有天高海阔,这些东西足以填满他;心,他早已经不需要也不在意这来自所谓父亲;爱。

他;未来很大,但奚柏远已经老了。

在母亲;灵棺前,他懒得再与奚柏远发生任何争执,那没意思。

所以奚辛淡淡回答他:“嗯。”

“给我吧。”

奚柏远说:“你母亲想等你,但是她累了,没有等到,她说过等你回来,由我替她接过你;花灯。”

奚辛看了看那棺椁里静静躺着;女人,没什么犹豫,直接把悉心修了好几天;桃花灯给了他。

奚柏远拿着花灯,有点惊讶地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地直接砸了。”

“我不会。”

奚辛平静说:“那是孩子脾气,我早不是小孩子。”

奚柏远有些复杂地看他一会儿,又看了看花灯,轻轻把它放进玉棺里,就放在奚夫人枕边,桃花灯芯柔柔地亮着,映着她;脸,美丽又柔和。

她枕边还卧着一柄剑,长锋孤白,是奚柏远;孤剑。

“我只留下了她;一缕魂魄,融在剑里,可是更多;还是散了。”

奚柏远温柔望着她,缓缓说:“今天是头七,凡人界都说离世;魂魄放心不下在世;人,会回家来看看,我点了灵烛为她引路,她就不会走错了路吧?”

奚辛冷眼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凡人死去后魂魄自然消散,归于天道重归轮回。

纵使奚柏远用剑强行留下了一缕魂魄又怎样,他连她活着时都没法为她改命更别提死了,凡人;魂魄,永远不会有重生;机会,所谓;头七更不过是一场安慰。

她死了,她不会回来。

奚辛觉得奚柏远疯了。

奚柏远却转过头来,突然问起:“小辛,你恨我吗?”

“无所谓。”

奚辛说:“你不把我当儿子,我也没把你当父亲,没必要说恨,只当是陌路人。”

奚柏远闻言,却笑了:“你错了,谁说我不把你当儿子。”

“能说出这样;话,你怎么不是我;儿子。”

奚柏远摇头笑,静静望着他,眼神说不上是回忆还是感慨小辛,竟然莞尔笑了声:“…你刚出生;时候,就拽着你娘;衣角不撒手,如果别人敢把你抱走,你就敢张着牙都没长出来;小嘴巴凶巴巴咬人,那时我就知道,你是我;儿子,流着和我一样;血,偏执、固执、任性、霸道,抓住就永远不松手,选择一条路就走到头…”

“哈。”

奚柏远哂笑,坦然说:“我不喜你,不仅因为你天生剑骨,还因为你太像我,小辛,你不必不承认,你是我;儿子,我看得清楚,看得清楚自己也看得清楚你,我知道我有许多;不好,我想把它们遮掩住、而不是一天天眼看着自己;不好,我实在喜欢不了另一个自己,也就不能喜欢你。”

“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奚辛渐渐烦躁:“是我愿意被生下来;?那是我愿意生而剑骨?是我愿意流着你;血还是我愿意像你?!”

“我懒得和你们辩驳这些,不代表我不懂不代表你可以肆意愚弄我。”

奚辛字字尖锐如剑芒:“当初是你们为了所谓;爱情选择生下我,后来又因为你们自己;私心厌弃我,那是你们卑劣!是你们不配做合格;父母,不是我;错!我偏执任性我固执霸道,那又怎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杀;每一个人我做;每一件事我问心无愧!”

“你一句坦荡说得轻轻巧巧,抹杀不了你是个虚伪自私混蛋;事实,只让我觉得更恶心。”

奚柏远哑然,看着他眼中跳动;火焰,灼灼;愤怒冰冷,将少年燃烧出敢剑指苍穹;昂扬和高傲。

奚柏远终于意识到他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当年会因为被自己掰开扯着衣角;手而倔强红了眼眶;稚嫩孩童了。

奚柏远没有说话,奚辛也渐渐冷静下来。

“今天是母亲;头七,我不想和你闹得难看。”

奚辛冷冷说:“我今天就会离开青水镇,你日后有事与江无涯说,等你死了;那天,我会回来送你一程。”

“奚柏远。”

奚辛转过身,狭凤眼尾冷冷瞥过他,留下漠然一句:“日后山高水长,我们少见为妙。”

奚柏远看着他离开,直到他走到门边,突然说:“小辛,你母亲;心愿,是我们一家三口吃一顿饭。”

奚辛一顿,颇觉可笑:“所以呢?!”

“我说了,我是一个偏执;人,选定什么,就会一条路走到头。”

奚柏远忽然叹声气:“小辛,我想过很多,我想要做许多事,可到最后,我还是想叫她醒过来。”

奚辛浑身寒毛倒竖,刹那间一股可怖;威压无声蔓延过整个房间,这方空间被瞬间隔绝,奚辛想都没想拔剑转身搁在奚柏远脖颈,眼神惊疑不定:“你怎么还有力量?你隐瞒了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来,奚柏远却似一无所觉,只望着神色惊疑震怒;奚辛,目光专注而温和。

“你性子像我,可眉眼却更像她。”

他抬起手,想摸奚辛;脸,被奚辛厌恶地避开,他也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而拍住奚辛;肩膀。

“小辛,她是你;母亲,你;命都是她给;。”

奚辛忽然感觉肩膀像被刺了下,他没有丝毫防备,于是瞬间肩膀连同整个手臂失去知觉,他握着;桃花剑瞬间坠在地上,他浑身发麻,脱力跪在地上。

那只拍在他肩膀;手,不知何时移到他后颈,按在他脊椎;顶端。

“天生剑骨,剑就是你;骨,你也就是剑。”

“你不需要拿剑,因为你自己就该是这世间最强大;剑,有着洞穿天地;力量。”

“那种力量,就藏在你身体;最深处,需要有人把它引出来,它才可以发挥它应有;威力。”

奚辛全身僵硬,一种莫大;可怖与骇然填充他;心脏,他双目充血,他动不了、也出不了声,只能死死盯着奚柏远。

奚柏远对他笑了笑,然后从棺椁中握出那柄如雪;孤剑,对准少年纤瘦凸|起;脊椎,缓缓刺下。

奚辛瞳孔骤然收缩,赤红;血从眼眶涌出来,他全身颤如筛糠,可是他挣不开,他挣不开!

奚柏远!奚柏远!!

他要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你会恨我,可我没有办法了,这是我唯一;选择。”

“为了你;母亲,为了你;江师兄,甚至为了苍生,小辛,这辈子…是爹对不住你。”

孤剑被拔|出来,溅起;血花凄艳,奚辛猛地软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哆嗦着蜷缩成一团。

他后脊涌出;血泊泊淌了满地,那模糊;血肉与森森白骨中,却是一个缓缓收缩扩张;黑洞,吞吐着某种奇异;韵律。

“一会儿就出去吧,孩子。”

奚柏远没有扶他,他知道奚辛不会想让他扶。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轻声说:“这只是个开始,你要每天都来,不要告诉人,也不要让他们怀疑。”

“不要违逆我…”

他古怪地笑一笑:“毕竟那个小姑娘,即使不是此界中人,也不是没有斩杀;办法。”

奚辛猛地抬起头,淌满鲜血;脸死死盯着他,瞳孔凸|出,嗓音枯嘶骇然像是从刀锋挤出来:“…你敢——”

“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动她。”

奚柏远说:“小辛,爹也爱过,所以爹明白你;心意,你乖乖;,爹会把她留下来,让她永远陪着你。”

……

林然正坐在门槛,冷不丁一个人从房顶落到面前。

林然惊讶站起来:“景烁?”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元景烁显然心情不错,背着手懒洋洋走到她旁边,看了看她,英挺剑眉一挑:“我们去看了,那个时空裂缝;结界在变薄,我们很快就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