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1 / 1)

做个孩子, 远离责任,摒弃礼节,成为这个社会憎恨的一切

杰米挨了一记耳光。

利用别人总得付出一点儿代价, 所以,他知道这一下绝对不能躲,只是在挨打后,立刻闭上嘴, 刻意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果然,莱文见震慑住了他, 怒气稍稍缓解。

又因为那被打的恶棍其实也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而且正如杰米所说, 他目前还有用处, 所以,这事终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只是以财务官大人一贯自私冷酷的性情而言, 很难理解“一个人愿意毫无所求地朝着另一个同自己不相干的人伸出援手”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便直接将杰米的打架斗殴给归结成了“刚有靠山就猖狂”的小人得志行为,心里很是鄙薄, 认为:“贱民果然是贱民, 好比那些狗, 一旦有了主人, 出门后的吠叫声都要比以往嘹亮。呵,本以为他还有几分小聪明,看来是我想多了。哪怕长得再好看, 也不过是一个漂亮草包罢了。”

出于这种轻视的情绪,他懒得再继续追究,只对杰米告诫了一句“没有下一次”,就将人赶了出去, 让他准备准备接下来的正事。

杰米逃过一劫。

但他对自己的处境越发忧虑,暗自忖度:“暂时只能依靠这个装腔作势的变态了,假如他哪天不想管我,那个被打的恶棍一定会生撕了我!唉,连傻子都知道,决不能把身家性命全部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这行为非但不可取,还算是世界上最蠢、最不保险,也是最找死的行为了……但是,该死的,我又能怎么办?!”

然而,不管他内心多么担忧焦虑、对财务官有多么的不信任,当他当众同人打架斗殴,被狱警带走,却只隔了半个来小时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且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后,大家就坚定地认为,他和财务官之间必然存在着已成既定事实的、不清不楚的、香肠鸡蛋、鸡蛋香肠的关系。

于是,出于想要巴结财务官、或者纯粹是想找机会蹭点儿好处的原因,一些人就凑到杰米身边奉承起来。

杰米心里清楚这些人因利而聚,利尽则散,面上客客气气,不得罪人,但话语之间绝不随意承诺什么。

那些人见没好处可捞,很快又散去了。

等到这些人散去,那个消息灵通的矮个子约瑟夫才重又凑过来。

他调笑地低低吹了声口哨,老鼠一般的贼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又砸吧砸吧了嘴,给杰米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厉害,难怪你不答应我之前的话,原来是瞄上了财务官大人。”

杰米这会儿正为财务官交待的那桩任务心烦,不知道他让自己结交的人到底是什么样,自己又该具体怎么做,因此没像以前那样,为了套消息格外用心地同约瑟夫说话,只胡乱点了下头。

但约瑟夫却比往常都要兴奋。

因世上有一类人,自身处在极肮脏的粪坑里受罪,却从来不会主动去提醒周围那些还没掉进去的人要小心别踩到屎,反而恨不得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快点儿掉进粪坑来,大家一起把屎糊个满身,这样才高兴呢。

现在杰米终于‘妥协’,那么美的人也掉到了粪坑里……

约瑟夫自觉是个小人物,并不敢去碰触这份美,可心里却舒服很多,只因和对方已经待在同一个粪坑里,从此可以臭味相投,一起搁屎里打滚了,因此说话没了以前的谨慎,变得随意起来:“亲爱的,你知道吗?我本来还想给你介绍一个大人物的……”

“大人物?”

杰米下意识地好奇重复这个词。

“唔,要和财务官大人比,也不算什么了。”约瑟夫尴尬一笑,忙又解释:“但在咱们这些罪犯中间,他确实称得上是个大人物了!你知道独眼大盗库克罗普斯吗?”

“那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大盗贼。”约瑟夫仿佛很替那人自豪:“他可是曾上过通缉令的,赏金足足有五百多磅呢。”

“哦,那是挺了不起。”杰米敷衍着附和了一句。

然而事实上,对于一泡尿撒出两百磅罚金的人来说,这个数额的赏金可不怎么够看。

“库克罗普斯,一条好汉,他生得高大魁梧,像个巨人。”

约瑟夫赞叹着,并且还滔滔不绝地吹捧起这个盗贼:“他为人仗义,人人都乐意跟随他。你知道吗?他在最厉害的时候,手底下足足有二十来号人为他效力!而且,他聪明胆大,但凡一个人手里有什么财物被他瞄上了……好呀!那是绝对逃不过的,他总有办法带着那些忠诚的手下们将看上的财物偷来、抢来、骗来,然后再平分给大家……真的,再没有比他更好的老大了,所有人都盼着加入他的团队……”

杰米难以理解这番话,只觉得荒谬。

这算什么玩意儿?一个盗贼把违法犯罪的事干得好,然后顺利出道,成为罪犯们心中的白月光爱豆了?

于是,他很不屑地打断了约瑟夫的话:“可你说得再厉害,他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被抓进了牢里?”

约瑟夫听了极不服气,忙说:“不,不……不一样的。”

杰米更不耐烦了。

在他看来,这个异世界的社会环境实在糟糕,搁穿越前的现代社会里,一个罪大恶极的盗贼休想有什么粉丝,稍有点儿道德底线的人,都只会盼着他马上被警察叔叔抓走枪毙。

所以,他故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以此来表达自己对盗贼不感兴趣的态度,并且,语气也淡淡地轻蔑说:“哦?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

约瑟夫顿时急了:“是真的不同……”

他涨红了脸,青筋在额角蹦了蹦,冲口一句:“咱们进来是出不去的,可他不一样,库克罗普斯以前成功越过狱……”

什么!

杰米立刻睁大眼睛,换了语气,也做出崇拜的样子:“啊,真的吗?他真的这么厉害?”

他变脸变得太迅速,前一秒还轻视不屑,后一秒就无缝衔接成了崇拜向往,约瑟夫没反应过来,心里觉得不大对头,嘴上还是下意识地说:“我骗你做什么?这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是全然没人知道的。”

听了这话,杰米喜得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只觉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除了财务官那条危险又叵测的线外,竟又多出一条新路子。

现在的监狱生存环境已经越来越危险,行差踏错就会陷身地狱……他是彻底不打算去想什么节操、原则了,只想马上出去,越快越好!

因此,这时候再来看眼前这个喜欢拉皮条、形容猥琐如老鼠的家伙,竟不觉得厌恶,反而可亲可爱起来。

于是,他开开心心地靠过去,紧紧地握住约瑟夫的脏手,毫不嫌弃,满是深情厚意地说:“我亲爱的好朋友啊,你确实应该把这样的大人物介绍给我。别犹豫,来,咱们一起研究研究,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约起来见一面?要不干脆今天下午……该死,下午我有点儿事,那明天?明天上午?”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杰米那双美得耀眼,此时却如饿狼见肉一般散发着绿油油亮光的眼睛……

约瑟夫身上一冷,开始有点儿后悔自己的多嘴了。

只是……

虽然又多了一条路,但一切还是未知。

杰米没傻到要将全部希望统统寄托到未知上,因此在送走约瑟夫后,还是决定继续专注财务官分配给他的任务。

到了下午四点,牢里果然送进来了一个新犯人。

这个新犯人长头发、大鼻子,留着一把棕色的胡须,皮肤粗糙、黝黑,样子看上去和那些半辈子都在田地里中劳作不休的老农民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进来后,不吵不闹、神色平静,几乎静坐到了一边靠墙的地上,凝神盯着未知的远方,一语不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同人交流的欲/望。

杰米惦记着财务官给的任务,悄悄走了过去,想立刻同他搭讪。

本以为是简单的事,但没料到第一句话就卡了壳。

只因他生得好看,向来都是别人主动来找他说话的;而他自己,还从来没有主动同别人搭讪过,业务不熟练,一时间很茫然。他既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开这个头儿,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有趣的话来开头,才能引起对方的好感和兴趣,从而达到结识对方的目的。

正当他为此发愁时……

那个生得圆头圆脑,眼神如母牛一般温顺的少年乔治悄悄地走了过来。

“谢,谢谢你。”

这孩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表情很软弱,那惶惶不安、躲躲闪闪的样子,仿佛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给吓个半死,但道谢的态度十分诚恳。

杰米对这份谢意受之有愧。

因为他知道,假如没有财务官莱文的撑腰,他绝对不会多管闲事:“不用谢,我没做什么。”

“没,没有人帮过我。”乔治小小声地说:“不管我怎么哭,怎么求,怎么叫,都没人帮我,只有你。”

他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仿佛一头田地里的耕牛,满是温驯又信赖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谢谢你,杰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惠,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杰米心情复杂。

被人这么诚恳、郑重地感谢着,他那些来自文明社会、几乎快要逝去的原则和节操仿佛忽然间又回来了。

他因此有些不安,并不觉得自己配承担这份厚重的谢意,也并不想从这个可怜少年身上榨取出什么多余的回报。最后,只好随便地笑了笑说:“你还是统统忘记吧,又不是什么快乐的事。”

乔治被他施恩不图报的行为感动哭了。

后来是在杰米的连声劝慰下,他才感激涕零地离开,放弃了给恩人当牛做马的决定。

然后,杰米呆呆地坐在地上,一时都忘了该做什么,连那个没完成的任务都懒得去想了。

他一度沉浸在‘做好事被人感谢’的欣慰情绪中,可转念一想,又伤心难过了:“我之前都是冷眼旁观的呀,这次不过是……唉,我怎么变得这么坏了?我以后都要这么坏了吗?连帮助别人都要先衡量利益得失……我怎么就成了这样啊?!”

有那么一瞬间,沮丧和低落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生出自暴自弃的念头:“别挣扎了!沦落到这步田地,每天胆战心惊、煞费苦心地想办法,却根本看不到一点儿希望,何必呢?太累了!太难了!不如死了算了,说不定死了还能穿回现代社会。”

这么低落好一会儿……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唔,你为什么,我是想说,你为什么愿意帮助那个孩子呢?”

杰米诧异抬头,发现这个主动同自己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任务目标——刚刚还在绞尽脑汁琢磨怎么去搭讪的人。

啊,他又好了!

在逃跑的半路上,库克罗普斯又出幺蛾子。

他不顾杰米的反对,决定要将马科姆和乔治丢下。

因为……

“一个唠唠叨叨、只知道讲大道理的糟老头子,外加一个懦弱无能的小娘炮,我看不出带着他们,于我能有什么好处。”

杰米愤怒非常。

尽管他心里觉得,与其连累马科姆和乔治同自己一样深陷贼窝,还不如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一来,马科姆是有组织的,离开后,应该能照顾自己,顺便照顾乔治,不用太过为他们担心;

二来,他俩离开后,自己从此不用投鼠忌器,更能放开手脚,同这些盗贼们周旋了。及至将来,若是彻底摆脱了这群贼们,还能再去投奔两人,与两人重聚。

但自己想是一回事,被人随意安排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因此气得失了智,竟一头撞向库克罗普斯的胸口,想同对方撕打一番。

可惜,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武力值。

库克罗普斯是个巨人般的壮汉,虽被他撞得微微一晃,却很快就站稳了身子。

然后,他伸了胳膊过去,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将杰米紧紧钳住。接着,往上那么一举,竟轻轻松松地将人像小孩一样,双脚悬空地举了起来。随后,他极顺手地把人往肩膀上一摞,像扛麻袋一样地扛到了肩头。

武力碾压得太彻底。

旁边的那些盗贼们全看笑了。

库克也咧开嘴,讥笑地说:“小子,凭你这没长成的小身板和那点儿花拳绣腿,想打人,得再来几年呢。”

杰米没应声。

他自尊遭受打击,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此时,库克罗普斯已经成功超越了财务官莱文,一跃而成他心中[最讨厌的人]榜首了。

只因这已经是继上次‘豁出去丧节操却自作多情’后,第二次被他害得在人前丢脸了。

马科姆担忧地看着这一幕,却没办法帮忙。

直到库克扛着杰米转身,大步往前走,又刚好背对了过去的时候,他才抓住机会,冲着杰米,嘴唇微动地说了一个‘理发店’。

杰米无声地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

然后,他又将目光移到一直哭哭啼啼的乔治身上。

马科姆同样会意地伸手搂了一下乔治的肩膀,微微颔首,让他不用担心。

至此,越狱三人组被迫分道扬镳,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聚了。

另一头,朱迪安回到家中,惊讶地发现一堆不认识的人齐聚在客厅中,吵吵闹闹,十分扰人。

本就因被人在国王面前告状而不爽的糟糕心情,立时雪上加霜。

“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理发师、古董商、裁缝、还有一些卖其他零碎玩意儿的商贩们。”仆人忙回答。

“夫人叫来的?”

“不,是老爷找来的。”

“操他妈的。”朱迪安低声骂了一句,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只因仆人口中的‘老爷’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赫金斯伯爵。

别看外界都称呼朱迪安为伯爵大人。

但其实,由于亲爹还活着的缘故,朱迪安并没能正式继承伯爵的爵位。

只不过,赫金斯伯爵只有朱迪安一个儿子,在爵位继承方面,毫无争议;且朱迪安深受国王陛下的宠爱,只要未来不出大问题,这个爵位十拿九稳。

因此,大家就都不计较那些规矩,提前把‘伯爵大人’的称号喊了起来。

可喊归喊。

毕竟还没正式袭爵,在面对真伯爵,外加亲生父亲时,总是要矮上一头的。

也因此,尽管知道亲爹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挥霍浪费,朱迪安依旧只能隐忍。

但这份隐忍在看到亲爹的那一刻,却差点儿破了功。

朱迪安瞠目结舌地看着亲爹。

只见这位赫金斯伯爵穿了一身当下王城中一干纨绔才喜欢穿的那种蓝缎镶金的花俏外套,以及一条红色的紧腿裤。

一大把年纪穿得像个唱戏的,这就够闹心了,可除此以外,居然还有一些其它令人头疼且五花八门的装饰,如鞋子上巨大的蝴蝶结,衬衫上的蕾丝花边……

“我的天!”

朱迪安心里想:“瞧呀,瞧这活现世的蠢货!”

然而,赫金斯伯爵似乎对儿子的嫌弃一无所知。

他拿了一把镶着亮晶晶宝石的梳子,开始梳自己那头乱蓬蓬的假发。

这么一抬手,便又可以看到他的一根根手指。

他的每根手指上都戴了一个戒指,虽形状各异,但打眼看过去,非金即银,显见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朱迪安见了,怒从心头起,不禁在心里破口大骂:“这他妈又在搞什么啊!这个遭瘟的老头子,从生下来到现在,自己一分钱都没赚到过,却要这么花我的钱!”

他心中反复算着亲爹这一身一共花了多少钱,越算越心疼。

可等赫金斯伯爵梳完假发,又把假发戴到脑袋上,转身要拥抱他时……

“您这身可真不错,是城里最时髦的款了。”

朱迪安面带微笑地拥抱了父亲,又奇怪地问了一句:“不过,您最近不是忙着在剧院那边玩儿吗?怎么今天有空回来了?”

赫金斯伯爵漫不经心地回答:“唔,唐娜来信说你想念我,劝我回家看看。”

他于是略略抬眼,望着儿子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种轻视、瞧不起的意味儿,继而就摆起了父亲的谱,教导地说:“亲爱的儿子,我以为,一个有能力的爷们,应是不会喜欢总把妻子送去王宫那种地方,供人取笑的。”

朱迪安变了脸色。

他的目光一下子冷冰冰,神色间还多了几分刻薄:“那依您看来,有能力的爷们,是该负债累累,让老婆孩子天天被债主追得四处跑了?”

赫金斯伯爵立刻没了话。

他一向只管吃喝玩乐地花钱,从不管赚钱,在这方面确实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同儿子争辩。

但为了维持作为父亲的尊严……

他还是要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你这是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朱迪安便咬着牙朝他鞠了一躬:“再见,父亲。”

然后……

“既然你我各看不惯对方的生活态度,不妨还是尽量少见一些面吧。至于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