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君临天下(6)(1 / 1)

长歌为难。

懿和帝和舒妃求她,无非是因为他们都清楚,时陌是定然不会同意的,就因为他们都知道时陌不会答应,所以才会转而来求她。他们都知道,只要她答应了,时陌便会答应。

但长歌既知道时陌不会同意,她又怎么舍得伤害他?

也好,这个“忘恩负义”的恶人总归是要有人做的,与其他做,不如她来做。

长歌轻轻摇了下头,正要出声拒绝,却听时陌淡道:“何苦去为难她?”

声落,时陌迅速以银针封了懿和帝身上大穴,直起身道:“来人,将陛下抬到床上!”

外面匆匆进来数名禁军,时陌淡淡看着懿和帝:“我不会让你死。”

懿和帝重重闭上双眼,两行眼泪缓缓落下。

时陌转身将长歌扶起,握着她的手温声交代道:“回去等我。”

长歌看了看懿和帝的方向,迟疑道:“可有把握?”

时陌沉默片刻:“我会尽力。”

长歌便明白了。

一切早有算计,懿和帝是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

长歌凝视着时陌的眸子:“我先回去了。”

时陌点头,迅速步入了内殿。

长歌回到秦王.府,夭夭和蓁蓁担心她受了惊吓,扶她上床小心歇着,不敢打扰。却不知,此时越是安静,长歌越是心乱。

她闭着眼睛,听觉却不自觉地就变得灵敏起来,外面下人走动的脚步声、竹帘随风轻轻敲打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她怕下一道响起的声音会是从皇宫里传来的……钟声。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若她当日没有让义父私下逼懿和帝交还顾贵妃遗骨,懿和帝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不顾一切的一招?

可是,她既知道顾贵妃遗骨还在懿和帝手上,她又怎能假做不知?

长歌只叹天意弄人,心累地翻了个身。

她就这样等了一个白日,终于到了亥时,先等回了时陌。

长歌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时陌径直上前,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活着就好。”

“你没事就好。”

两人异口同声,都是如释重负的轻叹。

声落,四目相对,又都忍俊不禁。

长歌道:“他活着,我总算没让你为难。”

时陌凝着她:“你从未让我为难,你带给我的从来都只有欢喜和庆幸。”

长歌展颜一笑,仰头问:“先洗澡还是先用膳?”

“竟是问的这个?”

“什么?”长歌愣住。

时陌眉宇间难掩失望:“我还以为是别的选项。”

长歌哭笑不得:“如此兵荒马乱的一日,你竟还不忘调戏我……”

时陌挑眉:“罢了,先洗澡吧,一身的血腥,诸多不便。”

长歌:“……”

时陌转身去唤人备洗澡水,走到一半,忽停下脚步,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长歌,道:“你若不甘,也可以调戏我。”

说完,又一本正经地出去了。

长歌:“……”

哪里来的妖孽!

……

时陌坐在浴桶中,蒸腾的水汽里,略显疲惫的脸上,双眸轻阖,眉宇间思虑之色颇重。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长歌走到他身后,拿起帕子,温柔地替他擦拭。

手忽地被他按在心口处。

时陌忽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去床上等我。”

长歌:“……”

“原想调戏一下你,结果又被你抢了先。”长歌撅了撅嘴,想将自己的手从他温热的肌肤上拿开。

时陌紧紧按着她,丝毫不放松:“久站易累,我只是不想你劳累。”

长歌睨了他一眼,嗔道:“那你还握这么紧?”

时陌一怔,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松了手。

但长歌却没有离开,拿着帕子继续替他洗澡。

寻常时看着他清隽挺拔,如松如竹,如磋如磨,脱了衣服,才晓得他的身体多么结实有力。虽然是不带绮念的伺候他洗澡,但擦着擦着,面对这么有诱惑力的身体,脸还是不免有些发烫。

她微微垂头的刹那,发红的耳根正正露在他的眼前。

时陌凑上前,轻轻落下一吻。

长歌浑身一僵,转头看向他。

时陌握住她的手,从她手中夺过了帕子,哑声道:“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长歌红着脸,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长歌转身离开,时陌在她身后轻声道:“我给你带了礼物,放在你的妆奁上了。”

长歌回头,惊讶地看着他。

今日这种场面,他哪里来的心思送她礼物?

长歌狐疑地走到梳妆镜前,见到妆奁上放着的匕首时,微微一震。

匕首虽然小巧,工艺却繁复精美,黄金掐的花丝,上面镶嵌着鲜艳的蓝宝石,幽幽冷冷。

长歌迟疑片刻,上前拿起匕首,轻轻拔开。

剑锋薄如蝉翼,上面的鲜血显然已经被洗得很干净了。

时陌迅速洗了澡起身,身上仅着中衣,缓缓走至长歌身后。

长歌将匕首插回剑鞘,没有回头,只是轻笑道:“嗯,不错,景王妃的匕首甚是华贵。秦王殿下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时陌自她身后将她抱入怀中,头靠在她的肩头,深深吸进一口气息,尽是她身上的清香。他自身后拿过她手中的匕首,漫不经心把玩道:“嗯,是景王妃的匕首,插在他的心口处,我取下后便自己留了下来,想着回来给你收着。”

长歌不解:“为何要给我?”

时陌道:“长歌,若是将来我做了什么事让你气我、恨我了,你可用这把匕首杀我。”

长歌一震,缓缓转身面对着他:“你怎么了?怎么忽然生出了如此可怕的想法?”

“可怕吗?”时陌凝视着她,“我今日看着他一心求死,却求死不能,方觉可怕。长歌,你说,他真的爱我娘吗?”

长歌仰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陌道:“我早就知道宫中动向,知道景王妃没死,便猜他是打算将人留下,留待于我。”

“嗯,我也这样想。”长歌叹道,“今日景王妃出现,那般胸有成竹将你所布的局一一揭破,我便知道背后之人是他。到底是帝王啊,即使当时没看明白,事后也全都想明白了。但我以为,他利用景王妃如此,是想逼你为难,逼你去求他,好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万万没想到,他留下景王妃,竟是留来杀他自己的。”

长歌摇摇头:“没想到我逼景王妃出手,自以为棋高一着,到头来竟全在他算计中。”

“他这一局赢得彻底,不论时间还是人,全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风和景明不在,舒妃却出现了,舒妃的出现先是让你放松了戒备,答应留下蓁蓁在殿外;后又让你以为掌控了局势,可以借舒妃之手除掉景王妃,出言激她动手;他还料定舒妃心向他,最后时刻定会为他求情。他安排这一切就是为了给我看,却又不能让我太早出现,否则景王妃没有机会动手,所以朝后又派人假意与我讨论南方灾祸,实则拖住我……”时陌淡道,“安排虽是缜密,却并非□□无缝,偏有个匪夷所思的目标,谁能想到他千算万算,最终图的竟然是要取他自己的性命。”

“谋自己的命,如此意料之外,倒注定了是个稳赢不输的局面。”

“固然稳赢不输,却着实可悲。”长歌恻然道,“舍命救我,以此来打动你……我从未想过,他竟也有卑微至此的一日,而他卑微至此,所求竟不过是一个身后合葬的机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长歌,若有一日我犯了错,你便杀了我,我死在你手上,总好过痛不欲生求死不能。”时陌将匕首放到她的手中,握着她的手,将匕首紧紧握住。

长歌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繁复的匕首:“时陌,你觉得,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日?真的全是他与何氏的错吗?”

时陌沉默。

长歌一笑,仰头看着他:“这世上的事,总是有得便有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若要兼得便是贪心不足,遭到反噬自然也不过是早晚之事。帝王既有了至高无上的荣华,有了呼风唤雨的权力,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显得贪心了。”

长歌叹了一声:“那一日,时景对懿和帝说,他若真想要报仇,就先需得将后宫屠尽。时景如此说固然是想攀扯他人,以此减轻何氏的罪业,但这话其实也并没有说错。当年,懿和帝已有众多嫔妃,却打算为一人废后宫,才使你母亲成了众矢之的。当年那场阴谋,所有人都知道,即使没有参与,也都冷眼旁观,乐见其成。”

时陌深深看着长歌:“嗯,没有何氏,也会有别人。害她的不是一个人,是无可扭转的局势。”

“原来你早就想明白了,所以你才会送我这匕首。”长歌双臂攀上他的脖子,仰头轻笑。

“笑什么?”

“原来秦王殿下也会害怕,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时陌双臂揽着她的腰:“我当然会害怕,逆势而为,自然有明枪暗箭无数。”

“那可想过放弃?”长歌偏头一笑。

“绝不。”时陌黑眸定定,斩钉截铁。

长歌缱绻地凝着他,温柔一笑:“如此……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将匕首放回时陌手中:“那日,我问懿和帝,若是真爱,为何仅凭一件衣裳就定了她的罪,为何不进去当面问个清楚。他说,他是在保全她,若他以帝王之尊进去撞破一切,一切无可挽回,顾家满门都要灭,他如此是在保全。他还说,若将来你登基为帝,遇见同样的困境,你必定也会与他做同样的抉择,因为你爱我。”

“时陌,我答应你,若是将来你让我生了恨,我便用这匕首亲手杀你。但你也要答应我,若是将来你看到了令你万箭穿心的画面,若你真的还爱着我,你便拿着匕首进来杀了我,万不能以爱为名独自黯然离去,除非你不爱我了。”

时陌黑瞳深深凝视着她,良久,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好,一言为定。”

……

懿和帝伤重,总算无性命之忧,卧床一月,已能下床。

他刚能下床,便下了退位诏书,立时陌为帝,待时陌登基大典之后,便搬去皇家别苑,颐养天年。

时陌的登基大典在春分那日,冬日席卷的萧瑟冷肃褪去,嫩柳新芽,万物复苏。

长歌的身子此时已经很重了,生产就在这几日,时陌原想将登基大典推迟至长歌生产之后,懿和帝却偏偏很着急,稍能下床便立刻下旨,方下了旨便立刻命人筹备,竟像是迫不及待与长歌腹中的孩子赛跑似的。

百官跪迎,帝后玄衣纁裳,二人相携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百官的朝拜声气壮山河,在身后声声回荡。

长歌与时陌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恍如隔世之感。

帝后二人携手君临天下,这样的画面,二人都不是第一次经历。回首上一次,却有些不堪回首。

彼时,二人之间隔着灭门血仇,她满心仇恨,如山海难平。

他一颗真心一如今日,不同的是她。彼时她一颗祸心,捂不热、度不化、拦不住,他手心温热,她全身冰冷,她一步步走上汉白玉的台阶,至高无上的地位,满眼的殷红血。

此时,因为腹中的两个小家伙,她的手也是热的。

两双温热的手十指交扣,长歌含笑转头,正迎来时陌冠冕之后略显担忧的目光,柔声低问:“可要走得再慢一些?”

长歌失笑:“再慢怕是不必走了,你直接抱我上去便是。”

话落,见时陌竟果真动了心思,长歌忙道:“我说笑的,你可千万别,这一世我可不想再做妖妃了。”

“果真?”

长歌如今母仪天下,一举一动皆需慎行端庄,此时定然不能当众点头,甚至不能让人看出她在说话,只得极力低声保证:“果真,果真!给我留点好名声吧,我这辈子要做个贤后。”

话落,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好。”时陌纵容道。

漫长一路,终于相携走上高台,二人相视一眼回身,俯瞰群臣百官,齐声道:“众卿平身。”

目光尽头,苍茫一线,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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