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的房间。
气球,玩偶,包装的礼物盒,这里完全就是小孩子们的天堂。
但是这里面放了两张病床。
福泽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首先从身体内部逐渐往上涌现的乏力感,身体的热度明显不对。
“你醒了啊,你还在发烧,还是不要挪动了,他还没醒呢,你的身体素质要比他好多了。”
“他?”
福泽扭头,看见了白色的床单下面,光修那副并不愉悦的睡颜。
光修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睡着了。
在乱步和他面前,光修总是放松的。
他睡着的时候卸去了浑身的防备,是恬然如同天使一般的容颜。
但是光修现在却皱着眉,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浮现,他睡得并不安稳。
“这是……”福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想到他又跌回了床上。
“小猫咪已经把所有情况跟我说了,要我转述给您。”
蒙哥马利压住了福泽的肩膀,但是力度不大。
“现在港口mafia的首领,您,还有賀部先生,同时中了一种叫做共噬的病毒,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蒙哥马利看向了旁边的光修,将毛巾浸湿,擦去了光修额头上的冷汗,接着说道:“小猫咪说了,这位叫做賀部的先生,将异能特务科的银镯戴上了。”
福泽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光修的方向。
他们的病床紧挨着,他伸出手来掀开了光修的被子,果不其然看到了手上的银环发出了光芒。
这个师弟,将自己的性命并不当回事。
不管是哪个师兄成为胜利者,他都觉得可以,是这个意思吗?
他努力的伸出手来,却发现光修浑身滚烫,唇色苍白,细看之下还在发抖。
等光修醒来,他肯定会以此来好好教导这个孩子不应该出现的奉献精神。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福泽缩回了手,眼底翻涌着蒙哥马利看不懂的情绪。
他躺在床上,手因为无力而无法完全握紧,只能深呼吸的闭目,来放平自己的心境。
“异能特务科按兵不动,好像是被賀部先生制止了,现在只有港口mafia跟武装侦探社现在处于对立的局面。”
[光修什么都设计好了啊。]
[对,狠狠的骂光修的所作所为啊!]
[光修真的胆子够大的,就算费奥多尔敢设计这个,光修也得敢做啊。]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光修啥不大胆,他做的啥事我都觉得大胆的一批。]
福泽看着光修,这个孩子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住了横滨的三刻构想,制止了接下来的战斗,完全没有跟着魔人的行动在走。
但是相对应的,他即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不止一次感叹过夏目老师的目光,现在看来,倒是他们这些做师兄的承了如此大的一个情。
外界跟安妮的房间唯一的通讯工具,是一个小型对讲机。
三刻构想,横滨的和平,小师弟给他打了个一个很好的例子。他拿起了那个对讲机,对武装侦探社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沙哑着:“不要与mafia交战。”
【——离病毒发作还有18个小时。】
“夏目先生。”藤木恭敬的冲着夏目鞠躬,将手中的控制开关双手托起,放在了夏目的面前。
那是一个按钮,看起来简简单单,但是关系着他最小的弟子的性命。
夏目接了过来,郑重其事的将他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面。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夏目蹙眉,看着藤木带着审视的味道。
“根据您之前的行动轨迹,在这些道路上都有我的影子作为标记,一旦看见您的身影,我的影子会迅速跟我报告。”
他的眼中带了一丝满意,这就是光修看好的孩子,很明显,藤木知道他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就算是隐退,也会出现帮忙。
这点应当不是光修告诉藤木的,而是藤木自己分析出来的。
真是个长进很快的孩子。
“接下来,我们首先要去哪儿,你有思路吗?”
“賀部大人说接下来让我完全听从您的命令。”
这一点就不太让人满意了,现在藤木的中心思想还是围绕着服从命令而不是下达命令。
“作为武装侦探社最能找到恐怖组织的情报网应该是哪儿?”夏目问道。
“是花袋先生。”
“那就走吧。”
田山花袋,异能力者,前武装侦探社社员,后因为讨厌被子之外的世界,从而蜷缩在自己的小屋内。
异能是不触碰视野内的电子器械就能操控他们,并且处理速度很快,是常人的数十倍。
比起不是异能力者的田口六藏,田山花袋更像是天生的黑客。
夏目的脚步很快,却依旧优雅,藤木跟在他的身后,居然需要小跑起来才能跟得上夏目的节奏。
“你自己进去,用你的异能力形成花袋还在的场景,接下来,带着他去一个旧址。”
垃圾山。
这是藤木对田口花袋所在的小屋的评论。
周围的垃圾堆积成山,发出了恶臭的味道。
他的脚碰到了旁边的垃圾袋,没扎紧的垃圾袋里面倒出来了一些易拉罐。
有礼貌的藤木甚至脱了鞋,他庆幸这些易拉罐里面没有脏污。
跟光修待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小洁癖,当然福地先生除外。
“花袋先生……”藤木冒出脑袋来,看着周围的屏幕上的数据在花袋的眼镜上面飞速划过。
0和1,这些最简单的文字组成的代码,也是田口六藏最喜欢的,但是藤木就对此有些敬谢不敏了。
除了游戏,他对电子产物完全没兴趣,当然賀部大人送给猫咪的电话不一样。
“是藤木小子啊。”花袋艰难的躺在被子里面翻了个身。
“花袋先生,请您先跟您的被子……”
“不!”
“我还没说呢……”
“反正不!”
藤木看着花袋誓死不从的样子,整个人抱起了被子,稳准狠的抓住了其中的一角,然后手骤然腾空。
花袋在空中整个翻滚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啪叽一下摔在了地上。
站在门口守卫的树叶影子发出了警报,有人踩了上去。
藤木迅速揪住了花袋的衣领,往旁边的柜子里面一扔,迅速用半影幻化成了花袋的样子,埋在了被子里面。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非常快,是光修在那段时间对他进行的特训,包括用小小的树叶来站岗。
他迅速的也躲在了柜子里面,让‘半影花袋’顺手用几个垃圾堆摆放在了衣柜面前。
“好臭。”藤木泪眼汪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夏目老师没进来,而率先自己去了所谓的旧址位置。
他欲哭无泪,还要注意用手捂住花袋的嘴。
机械的声音很大,因为花袋的屋子有很多的机器,所以有巨大的散热风扇。
风扇的声音很大,足以掩盖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擦擦擦——
脚底摩擦木质地板的声音。
进来的人非常的绅士,甚至来杀人的时候脱了鞋。
藤木冲着花袋点了点头。
花袋也回应的点了点头。
在生死面前,他是个识相的人。
门被推开了个小缝,声音很小。
“砰——”在门打开的瞬间,枪声响起。
似乎觉得一枪不够,他又补了两枪。
消音的枪声很闷,但是却让花袋不由自主的发抖。
藤木透过电视机的影子,看见了来者。
来人很眼熟,是经常出现在賀部大人桌子资料上的恐怖分子‘死屋之鼠’的头目。
他没有戴帽子,佝偻着腰。
他温柔的笑着。
就跟消音枪一样。
在看到花袋倒在了被窝里面,完全咽气的样子,他蹲下身,走到了花袋的面前,看向了他电脑打出来的那些字。
这是武装侦探社要求花袋查的资料。
是作为费奥多尔的‘死屋之鼠’的组织的具体地址。
费奥多尔一只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划过,另一只手被放在唇边。
他咬了咬自己的指甲。
电脑上面浮现出了全部删除的模样。
在结束这一切的时候,费奥多尔站起身来。
他要离开了。
在藤木的视线中,费奥多尔走到了门口,却猛地回头,看向了衣柜的方向。
【离病毒发作还有十四个小时。】
安妮的房间。
福泽还未退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发烧导致的酸痛感。
这是身体的机能给予的反抗,算是自我免疫。
旁边的对讲机里不断的发出了枪击的声音,爆炸的声音,福泽猛地起身,却因为酸痛而痛苦的皱起眉。
“敦!你们那边怎么样?!”
“花袋先生……藤木……被灭口了。”
敦的声音悲愤,他的声音让福泽钉在了那里。
这样的话语赋予了四肢能够活动的能量。
[啥玩意,藤木下线了?]
[雾草!]
[刚才费奥多尔看柜子那一刻我心脏都要停止了!]
[他是怎么发现藤木他们躲在里面的?][我觉得是对光修的认可吧,他认为光修肯定留有后手。]
[我倒是觉得藤木死不了,你见过哪个三刻构想的人先死的?]
[主角不死定律是吧。]
福泽站起身来,将身旁叠好的羽织抓了起来,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握紧放在小熊身上的佩剑。
在握紧了凶煞的剑之后,福泽伸出手来先抚平了光修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别在了耳后。
他伸出手来揉了揉光修的脑袋。
就跟之前一样,完全不在乎手上沾染上了光修额头上的汗液。
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亲自解决这场战斗,他想让这个小师弟活下去。
这或许不符合他的人生价值观,但是光修这个孩子,是有魅力让人为他付出的。
福泽将旁边的毯子盖在了坐在椅子上,趴着睡着的蒙哥马利肩上。
绅士而温柔。
[社长好温柔啊……]
[他想的是先杀了老朋友,再自杀吗?]
[真的,这个师兄做到这个份上真的……]
[光修肯定很感动,可惜他睡着了。]
[如果三个全死的话……我忽然发现新一代的三刻构想好像也稳定下来了诶。]
[光修独活?不会吧。]
“我不会阻止你。”蒙哥马利开了口,她将自己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面。
因为毯子的温暖,她往毯子里面缩了缩。
“作为我照顾你的报酬,我想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我……”
“他要去跟森师兄对决,给我留下生路。”
本应在睡眠中的人强制自己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在睡梦中都是光屏的光修,顶着眼皮的沉重感,努力睁开了眼睛。
再不睁开眼睛,两个师兄就要自相残杀了!
“咳咳……不许。”
因为长期发烧导致光修的嗓子沙哑,就像是有鱼刺在嗓子里面,生疼。
賀部光修说的缓慢。
“光修,乱步说的没错。”福泽顿了顿回头。
他的眼神坚定到像是一根钉子一样将光修钉在那里。
“什么话?”
“光修是个自我主义极强的人,他做下的决定是不允许改变的,包括他给自己设计的未来。”
光修顿住,他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
他就像是被人忽然拨开了外层的洋葱,露出了柔软的内在。
乱步说的话,比如嗓子的疼痛,更像一根实心的针扎在心里。
“你不是想要去旅游?如果我不在了,你就跟乱步一起去吧,乱步就交给你了。”
“……你是在交代遗言吗师兄?”
光修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双手交叠,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狠狠的皱起眉,却又感觉到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碰到。
不得不说,福泽所有干的事情,都像极了最开始的福地。
他们两个的名字只差一字,又是朋友。
虽说一个冷面,一个大咧,性格上却又如此相似。
这让光修想起了福地先生。他说:“如果两位师兄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会迅速按下触发银镯的按钮。”
“光修!听话!”福泽捏紧了自己的剑柄,斥责。
“师兄,你不是夏目老师,也不是种田局长,更不是福地先生,你无权对我下达命令。”光修抬眼。
现在的光修真跟乱步说的一样,完全就是个钻牛角尖的倔猫,就算是有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光修!
[怪不得光修会把控制器给夏目老师。]
[社长人很好,但是光修人更好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温柔的小光修啊!]
[也就是说,其他三个下达命令你就会听了吗小光修?]
光修躺了回去,将白色的病床被子拉到了自己的鼻子下面,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他的声音很闷:“福泽师兄,原谅我是个偏心的师弟……”
“我希望,你赢。”
福泽站在原地,他只能看见那个被子里面的隆起,却没想到小孩的容颜。
刚才那双湛蓝到坚定的眼睛刻入了福泽的脑海中。
就算现在再说什么,光修都不会听到耳朵里。
这样的孩子……
乖巧,懂事,如果不是出生在乱世,将是最璀璨的那颗钻石。
福地会阻止光修的。
他想。
“我先走了,光修……就麻烦你了。”
福泽看向了旁边坐着的蒙哥马利。
他是个高傲的人,却为了光修弯下了自己的腰。
“不必如此,我也欠了賀部先生很大的人情,您去吧,这里有我。”蒙哥马利连忙摆手。
福泽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福泽离开后,整个房间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空间。
安静到窒息。
“这样真的好吗?”蒙哥马利问光修:“你明明可以活下来的。”
光修从被子里面探出头来,他看向了天花板上画的那些云,微眯起眼睛。
“如果我死了,福地先生能好好活下去,而师兄死了,乱步是活不下去的,我选择了最好的一条路。”
“那个叫做乱步的侦探,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是。”
光修说的肯定。
蒙哥马利看见光修在提起乱步的时候,眼中宛若流星划过。
光修咳嗽了两声,他的声音很闷,带了点发烧导致的鼻音。
他上次发烧还是在那家废弃医院出来之后,钝器导致感染。
“你听到了吧,藤木死了。”蒙哥马利说道,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光修的表情,企图在悲伤的时候安慰两句。
“哦。”
光修的单音词让蒙哥马利愣在了那里,她说:“你的学生死了……你就是这个反应吗?”
“蒙哥马利小姐,既然你知道藤木是我的学生,就应该知道,他不会简简单单就死。”
光修昏昏沉沉的,他忍不住用指尖揉搓自己的太阳穴。
手指冰冷,对因为发热导致酸胀的太阳穴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我睡不着了,要聊天吗?”光修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现在应该保持休息。”蒙哥马利严肃的板着脸。
光修置若罔闻,“在漩涡过得还好吗?”,他说着又咳嗽了两声,看起来完全就是得了绝症濒死的样子。
“漩涡的老板……的确是个好人。”蒙哥马利说道这个,看着光修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直治先生也对我很好。”
“非常感谢您。”
蒙哥马利的声音充满元气,跟那天在天桥底下找到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现在精神气十足。
光修就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虽也掺杂着沙哑的感觉,却带着暖意,他说:“那就好。”
“帮我个忙吧,蒙哥马利小姐,看在我帮你找到家的份上。”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好。
这是她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时候知道的经验。
蒙哥马利对此丝毫不惊讶,她说:“尽我所能。”
话不能说的太早,这也是她多年得知的经验。
她不会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把这份人情转交给乱步,以后若是乱步有难,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他一把。”
蒙哥马利怔在了座位上,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光修的方向。
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带着温暖的笑意,长长的眼睫因为疼痛不断的眨着。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面或许带着他自己本身都不知道的恳求。
“您可真是……那位叫做乱步的侦探,是救过你的命吗?”
“哈哈哈之前有个炸弹犯跟我有私仇,是乱步帮我解决的,他的确救过我的命。”
不仅如此。
他带给了光修从未体验过的朋友的情感。
除了福地先生之外,将他拉入了温暖的世界。
他直接,大胆,就像是一团灼热的火球。
这颗火球硬生生的闯入了光修的世界,强势在他的地盘上占据了自己的地盘。
“原来是这样啊。”蒙哥马利说道。
“你看起来可要比在组合的时候面色好多了,跟敦之间的误会解开了吗?”光修换了个话题。
想到那个猫咪冲着她弯腰,不整齐的刘海在空中晃动,他的愧疚快要将她淹没。
蒙哥马利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嘴角。
“看来解开了不说,你对敦的好感度还很高啊,要好好相处啊,蒙哥马利小姑娘……咳咳。”
光修含笑,又咳嗽了两声,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完全不像是在准备迎接死亡。
蒙哥马利看起来很忧愁,就像是有乌云在她的头上环绕。
“那位社长真的会听你的吗?”
“不会。”
“啊?”
“我让藤木去找夏目老师了,老师会制止两位师兄无休止的战斗的,他们终究会有一人活下来。”
光修闭上了眼睛,但是他却伸出手来虚空像是抓住了什么,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真的会按照费奥多尔所说的武装侦探社会解决这件事情吗?
不一定。
不知道。
但是光修让所有人都欠了他一个人情。
之后福地失败,就算是港口mafia,看在他在共噬上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也会留下福地的性命。
这是最差的结局。
而唯一能改变这个结局的,只有乱步。
光修放在心口的,是自己的小拇指。
他曾经用这个小拇指跟乱步拉了勾。
他从未食言。
异能特务科的权限,他给了乱步所有的情报,加上费奥多尔告诉太宰的。
他完全信任乱步接下来的行为,他相信乱步可以完美的解决这次的共噬。
乱步。
不是别让我失望,而是交给你了。
这才是朋友之间应该说的话,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