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顾青云独自站在门外,虽身影消瘦,气场却很强大,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面对王秋雅,他点点头。

“我来找你父母。”

他一向话少,对除了妻子以外的人不苟言笑。

王秋雅有点怕他,连忙让出路。

他走进客厅,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四人。

众人都站起来,程梅兰问:“你怎么来了?”

他平心静气地坐下,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仍然拿着拐杖。

“我来谈谈家产的事。”

四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怵,毕竟老人还没死,争钱争得不光彩。

程自建悄悄握住媳妇的手,抬抬下巴。

“你想怎么谈?”

顾青云道:“事到如今,再说挽回的话已经没意思,我相信没有人愿意接受。既然如此,就直接提解决办法吧。我这里有一百二十万,是之前拍卖一幅画得到的……”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

“家里的房子和存款不能动,那是梦芝的保障。想分家产,就分这里的钱。”

程梅兰蠢蠢欲动,“三人平分,一人四十万?”

他摇摇头,“晚歌不要,你们分,一家六十万。”

六十万?!

四人眼中齐刷刷冒出精光,一旁的王秋雅也激动起来。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程梅兰要去拿银行卡,顾青云右手一动,拐杖挡住她手前进的方向。

她愣了愣,不大高兴,“你反悔了?”

顾青云的视线依次扫过这些脸。

“拿钱可以,但有条件。”

程自建暗道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晚餐,对方也果然没有拿他们当亲生骨肉,没好气道:“什么条件?”

“你们拿了这笔钱,得去公证处公证,跟她断绝关系。”

“什、什么?”

“你们不是要分家产么?家产拿走了,跟这个家自然也没有关系了,以后不再是她的儿女。”

赵菊香脑子转得快,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不行!别的不说,光那套房子就能卖三百万呢,分到每人手上少说一百万,凭什么用六十万赶我们走?”

“是么?”顾青云勾了勾嘴角,眼神寒冷入骨,“你觉得自己有本事拿到那笔钱?”

她顿时不说了。

当然没本事,否则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做人,最重要的是会审时度势,抓住该抓住的机会。省得最后鸡飞蛋打,什么都没捞着。”

说完他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等待答复。

四人需要商量,转移场地去了卧室关上房门。

王秋雅被留在客厅,本来拘谨地站在一边,见人都走了,胆子大起来,好奇地问:

“爷爷,你一幅画真的能卖那么多钱吗?能不能送两幅给我啊?”

卧室里,程梅兰和赵菊香的想法产生分歧。

赵菊香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程家的家产绝对不止这么点儿,他们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程梅兰则说:“这世上的钱,得到手后才能算自己的。他说得也对,舍不得有什么用?拿不到啊。我看有个六十万也差不多了,再多甭想。”

程自建一直在旁边憋着,过了将近半小时,忍无可忍地问:“咱们真的要跟妈断绝关系吗?那可是我们的亲妈啊!”

这段时间相处得不愉快,可说到底两方都有错,不全是因为她。

无论如何,妈打小就对他好,好吃的好玩的都省给他。上学时宁愿自己吃一个月咸菜,也要省钱买双新鞋给他当生日礼物。

以后这世上可没人会对他那么好了,媳妇也不会。

程梅兰被他这句话弄得脸颊发烫,不好意思。

“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呢?是我们主动想断绝关系的吗?明明是他们逼的。那老头看着云淡风轻,其实心里坏得很,处处给咱们下套。你要怪就怪他,别怪我,我可不是白眼狼。”

赵菊香干脆拧着他的耳朵骂起来。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这种时候显摆什么母子情深。那可是六十万,你存款有六十万吗?你存多少年才存得到啊?舍不得你那偏心眼的亲妈是不是?行,咱俩离婚。儿子我生的,归我!房子用我嫁妆买的,归我!你什么都别想带走!”

程自建被她这么一威胁,心里难得冒出的那点不舍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赔礼道歉。

程梅兰对自己这个妻管严弟弟算是彻底看穿了,眼神轻蔑,转移话题。

“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快决定。”

那么多钱摆在眼前,谁能忍住不动心?

房子虽然很诱人,但长在羊身上的肉到底比不上已经红烧好送到嘴边的香。

经过长达四十分钟的讨论,结果出来了。

他们同意公证。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抵达律师事务所。

所来人员为顾青云、阮林林、程梅兰夫妇、程自建夫妇。

程晚歌还在拘留,王秋雅与程初旭在上学,后者被父母瞒在鼓里,对此事一无所知。

阮林林本来还挺担心见面后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发现他没来松了口气。

律师已准备好合约,主要内容为兄妹二人及其子女愿意主动放弃财产继承权,以后无需履行赡养义务。

各方面都撇得很清楚,只要签下字,以后他们便形同陌路了。

合同一式三份,需要签字的地方很多。

程梅兰第一个拿起笔,签字签到手发酸,放弃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母亲。

其他人依次上前,最后轮到阮林林。

她拿着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老太太,如果你不愿意签,那就恨我吧。到了阴间我给你赔礼道歉,但我不想勉强自己跟他们争来斗去了。”

程梦芝自然不会回应她,她定定心神,签下第一个字。

顾青云微不可见地推了下她胳膊,轻声说:“看看你,太久不练字,连自己名字都笔画都忘了。”

阮林林定睛看去,纸上赫然是个双耳旁,吓了一跳,连忙改过来。

签完字后她站在顾青云身边,心脏砰砰狂跳,一直偷看他,担心他已经发现什么。

但顾青云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以为她是提笔忘字。

她咬着嘴唇,心里不安。

华城市第一中学,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课,程初旭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突然有人拍他肩膀,递过来一个小纸条。

晚上去看电影吗?

字迹娟秀,显然是女生的。

他摇摇头,丢进垃圾桶,抬头继续听课,眉宇间锁着一抹忧愁。

这两天家中气氛奇怪,先是妈妈眼睛莫名其妙肿了,紧接着奶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最后今天早上,他听见爸爸在房间打电话跟经理请假,说是要去见什么律师。

他见律师做什么?奶奶是不是出事了?

数个问题在脑海盘旋,令他压根没法听讲。

下课后向老师请假,背着书包独自冲出校门。

他给程自建打电话,逼问对方在哪儿。

程自建支支吾吾不肯说,他威胁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回家把你的私房钱全翻出来!”

“别别!我在xx律师事务所,你现在来也没用……”

话没说完,电话已经挂了。

程自建看着手机,默默咽下最后半句——合同都签完了。

最后确认了一遍合同,律师说道:“恭喜,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彼此的家人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讽刺,但又是可笑的事实。

一行人走出大门,正打算分道扬镳时,有个白色身影冲下出租车,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

目光扫到阮林林,他非常惊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奶奶,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们来做什么?”

赵菊香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瞎叫什么?她现在不是你奶奶了。”

程初旭不解,“她怎么会不是我奶奶?我小时候还是她带大的,你们疯了吗?”

“我可没疯。”她挥挥手上的文件袋,“人家为了财产不要你了,从今往后,咱们家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知道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不信!”

他奋力推开她的手,跑到阮林林面前,近乎恳求地看着她。

“奶奶,她是骗我的对不对?”

眼前的他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孩,迫切需要别人安慰。

阮林林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声音沙哑。

“小旭,好好念书啊。”

顾青云握住她的手,带她坐进车里。

程初旭呆呆地看着他们,等车开出十多米,突然发疯似的追过来,任凭赵菊香怎么喊都不回头。

汽车不停,逐渐超过他的速度,驶入滚滚车流中。

他再也追不上了,站在路边望着车水马龙,放声痛哭。

“奶奶!奶奶!”

灰暗的家庭生活里,她像一缕冬日暖阳,令他生机勃勃。

可是从今天开始,那缕阳光已经不属于他了。

骄傲的白衣少年低下头,衣袂随风飘扬。

半小时后,阮林林已经到家,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奶奶,很高兴能与你当这么多年的家人。我知道自己能力太小,没资格让你回心转意。但是请等等我好吗?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让你骄傲的孙子。”

程晚歌被拘留了三天。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过这种遭遇,其中滋味不必多说,对自家那几个亲人更加充满厌恶。

出去的时候,她穿着一套没熨烫的皱巴巴的衣服,头发数天没梳洗,问女民警借了根发绳,随意地绑在脑后。

走出拘留所大门,外面灿烂的阳光晒得她晃了眼。

一片白茫茫之中,有个红色影子迅速接近,发出一声刹车声,准确无误地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瞿天成跳出来。

“晚歌姐,我接你来啦!快上车,叔叔阿姨在家等你呢,说是要给你弄桌好饭。”

他永远那么年轻、时尚、朝气蓬勃。

而自己呢?一身狼狈,简直就像掉进泥坑里爬不出来了。

程晚歌不愿被他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条件反射地撇开脸,低声道:

“我自己回去,不要你接。”

瞿天成皱眉,大咧咧抓住她的胳膊。

“开什么玩笑啊,我都到了,快上车吧!”

她猛地抽出手,低头捂着胳膊,快步往前走去。

瞿天成赶紧追上,“你是不是还因为之前的事不高兴?叔叔们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程晚歌陡然停下脚步,严肃地回头。

“怎么解决的?”

瞿天成如实告诉她。

程晚歌愣在原地。

本以为出来后免不了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没想到问题竟然已经解决了。

还是彻彻底底的解决。

宛如自打出生时身上就长着个瘤子,怎么治都消不掉,突然有天睡觉时被人割掉,那种震惊、猝不及防、甚至淡淡失落的不习惯感,如同潮水一般冲击着她的心脏。

瞿天成害怕自己说错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晚歌姐……你没事吧?”

程晚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略泛红意,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当然没有,以后不必再见到他们,我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吗?

瞿天成十分怀疑,把车开了过来,再次邀请。

“我送你回家吧,叔叔阿姨该等急了。”

程晚歌没再拒绝,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位上,系安全带时轻轻说了声谢谢。

瞿天成忍俊不禁,“这种事有什么好谢的?你终于肯坐我的车,我该谢谢你才是。”

“我指得不是这个,而是……你特地托人关照我了吧?”

被拘留的体验绝对算不上好,刚进去那天她被关押在一间大牢房。

里面挤着二十多个女犯人,睡大通铺,没有厕所,角落里有个蹲坑,用布帘子挡着。

即便此时气温不足十度,依然臭得让人难以忍受。

程晚歌以为自己这些天都要待在那样的环境里,并且做好了心理准备。

谁知第二天,她就被转去单人牢房,带简易卫生间,伙食也好了许多。

顾青云只是个教授,顶多在学术界艺术界有点威望,人脉还没有强到能给她特殊待遇。

想来想去,只有瞿天成会这么干了。

瞿天成没有否认,嘿嘿笑了声,挠挠头。

“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舍不得看你吃苦嘛。”

程晚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闪过的风景,淡淡道:“改天我请你吃顿饭吧。”

这可是除工作必需之外,她第一次主动提吃饭,瞿天成心花怒放地答应了,紧接着说:

“等等!你是想用这顿饭来感谢我吗?”

“嗯。”

“那……我能不能自己选择换个方式?”

“你要什么方式?”

当然是跟他交往了,他都追她那么久,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但是话即将脱口而出时,瞿天成又犹豫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人都单身,他追她很正常。

可是放在这种时候提出来,怎么听都有点威胁的意思。

他才不当那种卑鄙小人。

“没什么,就吃饭吧。”

“真的?”

“难道还是假的?我总不能叫你以身相许吧,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瞿天成一边说一边眼神飘忽,游离不定。

程晚歌斜眼看着他,勾了勾嘴角,等车停下后瞿天成来为她开门,她抬手勾住对方的脖子,来了个出人意料且一触即离的吻。

后者捂着嘴,惊得半天都回不过身,喃喃道:

“我还以为你要锁我喉……”

程晚歌恢复冷淡表情,用冷漠掩饰了自己的紧张。

“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从今天开始试一试。”

“试一试?”瞿天成被那个吻索走了一半的智商。

“试试交往,要是不合适,随时都可以分手。”

……我靠!

美梦成真!

幸福来得太突然,瞿天成开心到想把她抱起来绕小区跑三圈,向所有人炫耀她已经是自己的女朋友。

但对方气场太强大,令他根本不敢抱,只得傻子似的拍了下手。

“哈哈,太好了,我特别愿意!”

程晚歌看着他那张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的脸,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

下车后她邀请对方跟她回家一起吃饭,瞿天成自然点头答应。

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

“不行!”

“怎么了?”

“第一次上门怎么能两手空空呢?多没礼貌。你等我十分钟好不好?我现在就去买点礼物……”

程晚歌无语到翻白眼。

“什么第一次见面?他们连你脸上几颗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身份不一样啊,这是我第一次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去你家,你等等,我马上就……”

“瞿天成!”程晚歌板起脸,拿出训下属的架势。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拉倒,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

瞿天成立马怂了,耷拉着两只耳朵回到她身后,再也不敢提买礼物的事。

进电梯,到家。

程晚歌没带钥匙,敲门,顾青云穿着件围裙过来开门,手里还拿着国产。

她惊道:“爸,你在做什么?”

顾青云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天气冷,点得菜有点凉了,我热一热。”

“妈呢?”

“她上洗手间摔了一跤,在床上休息,别去打扰她。”

卧室里,阮林林趴在床上,摸着自己摔得生疼的尾椎骨,听见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哭笑不得。

摔跤摔得其实不严重,蹲厕所太久腿麻了,起来以后打了个趔趄,不小心磕到尾椎骨。

顾青云很重视,担心她骨折,提出要叫救护车。

她不太好意思,又觉得没那么严重,好说歹说,对方才同意让她上床躺着,不去医院。

客厅三人聊起其他事,阮林林拿来手机想看电视,收到一条消息。

苏城:程奶奶,最近有空吗?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自打上次出院后,这小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给她发消息,关怀备至,仿佛拿她当亲奶奶。

他越热情她就越尴尬,正好眼下有了新借口,立即回复。

—不了,我摔了一跤,最近不方便出门。

不到半分钟,新消息又来了。

苏城:摔跤?严重吗?有没有住院?在哪家医院?

她摸着额头叹了口气,回复道:不严重,在家休息。

苏城:我可以去探望你吗?

阮林林:我家很多人,别了吧。

苏城:那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买了给你送过去。

阮林林:小伙子,我是六十八,不是十八,你知道吧?

三分钟后,苏城回了很长的一条信息。

苏城:您别误会,主要是因为之前我生病时,只有您在旁边照顾我,所以我用同样的方法报答您。

请您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绝对不对您的生活造成困扰。

在我心中,您是一位可敬可爱的长辈。

阮林林深深叹息。

谁想当他的长辈?

对方的热情让人无法招架,她只好随便说了几样东西。

当天傍晚,苏城把东西送到小区对面,阮林林穿了件大棉袄出去拿。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之前病得跟要死似的,这才过了几天?就已经唇红齿白生龙活虎了。

他笑着挥挥手,举高手里的袋子。

恍惚间,阮林林感觉自己回到毕业前的光阴。

她没有出车祸,没有变成老人。依旧是个穷学生,跟男朋友开开心心约去吃麻辣烫……直到被对方的招呼声打回现实。

“程奶奶!”

阮林林:“……哎。”

“东西我都买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苏城说话时端详她的步伐,见的确没有大碍,心才踏实下来。

阮林林接过东西,有点别扭。

“咱们非亲非故的,没必要这么记挂我。当时你那种情况,无论换谁都不可能见死不救,我也只是随手而已。”

“嗯,您需要膏药吗?我上网查了,有一家中药铺子的膏药特别有效,尤其是对老年人的跌打损伤。”

看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显然根本没听进去。

聊了几句,二人各自回家。

一进门程晚歌便迎面出来,好奇地看着她,以及她手里的袋子。

“你不是摔伤了吗,怎么还一个人出门了?”

阮林林条件反射的把袋子往身后放了放,“没什么,已经好了。”

“是么?”

她眼神狐疑,没有追问,嘱咐道:“爸很担心你的,以后去哪儿说一声,别让人着急。”

阮林林嗯了一声,走进卧室关上门。

程晚歌拿起手机,微信里有张瞿天成发来的照片。

“我刚停车时遇见你妈了,这人是谁啊?看上去还挺献殷勤的,该不会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吧。”

照片上,她妈裹得像个粽子,对面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因为隔得远,灯光又杂乱,没拍清楚脸。

但是可以想象,一定是个很帅气的人。网,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