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再相逢二(1 / 1)

大业朝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 北疆的赫赫有名的煞星,虽然长得好看,却是声名在外的凶悍和暴躁, 从十几岁起就被起了外号小魔头。 但是这煞星, 现在遇见了克星。 都说小魔头凶神恶煞,不好接近, 打马入城时, 一身血煞之气不知道吓哭了多少小儿——偏偏她不怕他,上来就抱着他哭就算了, 哭完了还敢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目不转睛的。 小魔头套了半天的话, 才知道这个少女名叫朝今岁, 是周围的一户人家的女儿, 偶然误入此地。 他心想:现在的奸细编理由都这么直白了么? 他在心中鼓掌:勇气可嘉。 她还装作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问他的名字。 青年狐疑地打量着她:“我叫燕雪衣。” 她突然间很浅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 青年微微一愣,立马挪开了眼睛, 在漠北呼啸的北风里, 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突然间变得好大。 这奸细不叫他燕将军、不叫他燕雪衣,只是看着他笑,还非要叫他“燕燕”, 他纠正了几次,她都不改。 他想:好厉害的奸细。 小魔头本应该现在就把她丢出去、或者直接抓走严刑拷打,但是她叫他一声“燕燕”,他就感觉心跳的声音好大;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就像是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想:岂有此理, 哪里有这样嚣张的奸细? 漠北的夜非常冷, 军粮又吃紧。 小魔头臭着一张脸,一边狐疑打量这奸细,一边把自己的军饷递给了她,还让副将把她带去了一座单独的大帐里歇息。 他心想:见了鬼了,他为什么对一个奸细这样好? * 青年十五从军,至今已经有四年过去了,他赫赫有名的煞星、小魔头名声就是一场场的战役打出来的,他的成名之战打得惨烈无比,虽然自此少年成名,可是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经历,让他有了严重的失眠。 于是她一进来,他就醒了过来。 青年以为她是来杀他的,浑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就可以在她动手的时候将她制服—— 可是,她只是来到了他床前,什么都没有做。 就在他听到了动静,以为她终于要动手的时候,他听见了凳子被拖过来的声音,这奸细直接坐在了他的床边。 青年:“……” 太嚣张了! 她好像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还泡了茶、点了香。 他经历过无数次的暗杀,抓过许多奸细,但是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嚣张的。 青年阴恻恻地想,他一定要把这奸细抓起来,问她到底有什么图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常年失眠的他,渐渐的,那种头疼和暴躁就像是被安抚了下去。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在朝今岁的眼里,她对于小魔头后来的印象,不是在万魔窟,而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 少年时的小魔头顶两个残缺的魔角,笑嘻嘻地把一张漂亮过头的脸蛋凑过来问她:“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跟老子回魔界,怎么样?” 眼前的小将军这样像极了当年的小魔头——飞扬跋扈,又暴躁,嘴还坏。却会在她腿伤了的时候,背着她回明月山。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太尖锐,谁也不愿意对谁低头。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如今能够看出人的命格,她便知道当初在沉眠之地,众神没有食言。 接下来的几日,她每天都跟着他不说,还经常半夜出现在他的床边。也不做什么,就盯着他睡觉。 这条忍了好多天的恶犬终于忍无可忍。 他想:这什么毛病?怎么有人这么喜欢看别人睡觉? 转世的魔神浑然不知道——这种爱好源自于他自己。 青年在她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坐了起来,冷冷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是我……” 她说:“你还睡么?” 青年怒道:“你这样盯着老子看,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于是从善如流地上了榻,坐在他的旁边,直接躺了下来,顺便还从他的手里扯了扯,把他的被子给卷走了。 青年:“……” 看见小魔头还瞪着她,她很真诚地说:“燕燕,我没有被子盖,怪冷的。” 他怒道:“你不是有地方睡么?” 她转头看他:“抢来的被窝睡得比较香。” 他说:“那老子往哪里睡?” 她往边上挪了挪,把被子递过去了一点边边角角。 漠北外头下着雪,天寒地冻的,他还能睡外头去不成? 他本来想睡地上,但是物资紧缺,连多余的被褥都没了,最后只好浑身僵硬地躺在了她的旁边。 她就想起来从前被小魔头气得七窍生烟、和他打来打去的时候,无声地笑了。 她感觉到小魔头在试图抢一点她的被子——于是很大方地把被子分给了他一点,然后往前挪了一点,靠近了他。 呼呼的北风当中,他的体温很温暖。 她就像是终于找到狗狗的小猫,蜷在了他的怀里。 她在他的怀里,小魔头就想起了自己从前不小心捏断了好几根红缨枪的事迹,他动都不敢动。 而且,她柔软、还有淡淡的清香,呼吸很浅。 小魔头突然间觉得漠北的夜晚,热得慌。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这天夜里,他睡了生平的第一个好觉。 …… 几日后,小魔头看着隔壁膝盖上盖着他的被子、身上披着他的披风,抢了他的榻,正在看书的少女,陷入了沉思,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他怀疑这个奸细给他灌了迷魂汤。 一大早,青年绕开了她,大步流星地找到了军中的大夫,一掀帘子就问大夫:老子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那奸细看他一眼,他就心跳加速; 她再叫一声燕燕,他就有一种鬼迷心窍的错觉; 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们的主将几下,抚了抚胡须:“将军啊,你这可能是脑子出了问题。” 青年:“……” 没事找事的小魔头被轰出了营帐。 但是他渐渐意识到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风雪里,青年一边走一边问自己的副将:“军饷还能撑多久?” “三天。” 再悍勇的将士,也要有粮可吃、有衣可穿。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到了大营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还是喜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而且不管他在做什么,都喜欢盯着他看。 小魔头一边处理军务,一边想:实在是太黏人了。 他浑然不知道,她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她想起了从前大魔头爱盯着她,她当时并不明白他的眼神,直到如今,她才体会到了当时他的心情,大概是真的害怕她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这样想着,就看见前面的小魔头脚步一顿。 他磨牙:“老子去上茅厕,你也要跟着?” 她很淡定地回答:“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他:“……”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把她拽回了营帐里。 小魔头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全都塞给了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了一把匕首,塞给了她: “我明日就让副将带你离开,你装作百姓躲起来混入边城,到时候就安全了。” “拿着钱和匕首,快走。”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大业朝这一次和北蛮打,可是朝廷的军饷和供给全都被劫在了路上,这一战太棘手,他的手里还只剩下了两千人不到,北蛮却有万人。 ——他不想让她留在这里等死。 她问道:“燕燕,你要送我走么?” 小魔头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只是转过身,走得大步流星。 这天夜里,她再也没有出现在营帐里。 小魔头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被窝有点空。 才认识没多久,他突然间就有点想念她的气息了。 但是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北疆赫赫有名的煞星,其实在朝中孤立无援,骁勇善战的功勋加身,也不过是一颗被牺牲的弃子。 送走她的那一日,小魔头没有来送她。 只是远远得骑马站在了山头,遥望她的背影。 长发青年自嘲地想: 燕雪衣,你如今自身难保,何必要去拖累别人呢? 他不知道一睁眼,明日是否能够带着身边的部将活下去。有今朝无明日,本身就身在泥沼里的人,还是不要去想什么未来了。 青年遥望她的背影许久,调转了马头,朝着大营前去。 …… 这一场的确打得无比惨烈。 敌多我少,军饷不足,为了让手底下的人活下来回去传信,青年亲自率领百人小队突围,吸引了敌军的大部分火力。 然而,他们中间真的出了奸细。 朝廷不想要继续打下去了,于是北疆就成为了弃子。 就连他最信任的副将,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诚。 悍勇的青年浑身浴血地杀出了重围,身后的部将却已经死光了。 长发青年身中两箭,撑着往前走。 但是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剧痛越来越清晰,胸腔都仿佛被血灌满了,染血的盔甲变得奇重无比,终于,他倒下了。 他知道,在漠北这样的鬼天气里,他很快就会成为一座冰雕。 浑身是血的青年靠在树干上,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一双洁白的靴子。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和暴戾,凶狠地瞪着她。 周身的血煞之气非常重。 他查过她的来历,全是假的,周围根本没有朝姓的人家; 她的脚步和气息都非常轻,根本就是个练家子。 他不想信她是奸细,可是就连他的副将都背叛了他。 他可以接受被当做弃子,却不愿意被人欺骗、背叛。 他闭了闭眼,自嘲道: “不管你什么企图,现在你都成功了。” “你还来做什么?” 许久之后,他听见她的声音:“燕燕,我的确有企图。” 他捏紧了掌心,面色发白。 此时的小魔头,像极了遍体鳞伤、却有着狠戾眼神,恨不得要将人撕碎的狼狗。 这种眼神,她非常熟悉,因为当年无数次被她拒绝后气急败坏的小魔头,总是这样恶狠狠地瞪着她,掩饰着自己的心软和暗恋。 她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凑了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薄唇因为失血而冰冷,还带着血腥味,在漠北的风里,这个吻都冰冷至极。 面颊上还带着血痕的小魔头愣住了。 一直到她结束了这个吻,他还回不过神来。 他以为她其实也是想要骗他、要他的命。 可是她吻了他。 因为失血过多,他有点迟钝地想,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太有冲击力,但是加起来都比不过她的一个吻,让他回不过神来。 被她扶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他的很高大,相比之下她就显得娇小多了,他身形摇晃了一下,却下意识地把自己身上的力道放轻了,不去压到她。 她于是转头看着这只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恶犬,轻声说:“燕燕,我扶得动你。” 她顿了顿,想起了小魔头从前总是觉得她对他太狠心,于是很真诚地问:“你要我抱么?” 她说的是那种公主抱,如果他想,她可以的。 小魔头:“……” 他终于从被亲懵的状态回过神来了。 小魔头心想: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要她抱! 可是当她把他一个人丢在山洞里的时候,他当真以为她是走掉的时候,长发青年面无表情,但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 他自嘲地一笑。 他本来就快要死了,她帮他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 只是,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什么还要吻他呢? 小魔头面无表情,刚刚想要忍痛拔去箭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燕燕,把上衣脱了。” 他微微一愣,却看见她抱着柴火回来了,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她生起了火,帮他处理了伤口。 她不想干涉太多他的渡劫,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回归神位,于是她选择了和心魔燕燕当时做得一样,保住他的命,确保他可以渡劫成功。 所以她没有用神力,只是用了一点灵药。 小魔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很想问她为什么要回来。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是个累赘,随时会有敌军找过来;如今这幅样子,也不再那么风光了,她实在是没有必要回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她很可疑,但是她帮他包扎的时候,眼神很温柔,他有点舍不得破坏这一刻的静谧。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看着她,只是非常自然地亲了他的面颊一口。他从前时常这样狐疑地盯着她,她早就习惯了这样吻他,习惯得就像是顺手摸一摸他的魔角那样。 可是此时的小魔头不习惯,他非常不习惯。 他还很震惊。 ——他刚刚一直怀疑她亲他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来着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又摸了摸,又看了看她。 他想:她怎么比老子还霸道? 她突然间意识到,每一次拔箭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微微绷紧。虽然他表现得很冷静,可是这细微的蹙眉她还是捕捉到了,她后知后觉得问: “燕燕,你知道疼了?” 小魔头一直沉默着思考她刚刚为什么要那么做,闻言看了她一眼,古怪道:“我又不是个死人,为什么不知道疼?” 她愣住了。 他恢复痛觉了——那是魔神万年轮回里都从未有过的痛觉。 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 “那我再亲你一下,你会高兴么?”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有完整的喜怒哀乐。 可是这话落在了那恶犬的耳朵里—— 他:“……” 他震惊了。 他顿时就想:怎么能这样说话? 太不矜持了! ——想亲就亲好了,为什么还要刻意问他一句? 青年面无表情地克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冷淡地转过头:“勉勉强强吧。” 她说:“那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青年以为她在逗他、或者在看他的笑话,顿时回头,怒了: “那你到底是亲还是不亲?” ——磨磨唧唧半天,亲也不不亲他。 可是她就是冲着他笑。 山洞外风雪呼呼,温暖的火堆边,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 他安静了一会儿。 她刚刚想要问他怎么了,就被他突然间拽进了怀里,他漂亮的丹凤眼里一片晦暗,侵略性极强地盯着她,下一秒,吻了下去,他滚烫的气息和炽热的眼神,仿佛要将她融化。 这一刻,小将军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是此刻,他想: 老子真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