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新生(九)(1 / 1)

时瓷晃了晃脑袋,有些茫然地看着前面。

周围的环境是正常的室内,装修风格很眼熟,摆设也是。

但也跟印象里单独的房间不尽然相同,更像是综合了他记忆的结合。

时瓷又摇摇头,感觉头没那么晕了就抬头看向前方——

一个站着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怪物脑袋。

男人很眼熟,怪物的头也很眼熟。

时瓷:“……”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可能他对那怪物的致幻能力自带一点抵抗力,没有同事所说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他清醒地知道周围这个环境不是真实的,眼前这一幕也是。

时瓷又看了看前面,茫然了。

所以这就是那个怪物推测出的,他会害怕或者沉溺的景象?

害怕……好像也不是很怕。

沉溺……难道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吗?不至于吧。

时瓷还在沉思,那个只剩一颗脑袋的怪物开始挣扎,场面有点难以描述。

时瓷本来就睡眠不足,喝了点酒睡觉还有点不舒服,一时有点反胃,单薄的身体摇晃了下,面色苍白。

对面站着,但一直不敢直视少年的男人神色立刻就紧张起来,问:“不舒服吗?”

声音也……很像。

它胆子真大啊,真的不怕本尊找上门打假吗?还是没在他的记忆里看见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对方朝他走过来。

时瓷知道不能让对方近身,但它的动作太快了,明明是正常的步履,却好像在一瞬间跨越了空间,走到咫尺。

完全跟队员们之前描述的不符。

高大的身形、俊美的脸、诡谲的行动,几乎就像是本尊。

察觉到少年下意识往后的动作,祂脸上难以克制地流露出苦痛和隐忍,停住了脚步。

混杂的力量因为刚才的变故,又开始在体内翻腾,火一样烫灼。

但种种痛苦,都比不过刚才少年退后的一步。

时瓷……不想碰祂。

理智告诉祂,为了避免继续伤害时瓷,造成上次那样的后果,祂应该解决麻烦,然后马上消失。

但祂动不了。

所有感官都贪婪地放在一个人身上,牢牢铭记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熟悉的被注视感,时瓷头皮发麻。

那个血糊糊的东西好像是时瓷的错觉,从头到尾没看清过就已经消失。

对方停住了,果然还是就像队友们说的那样,只要不放下警惕,梦魇就无法伤害他。

忽然,祂面色一变:“小瓷,你身上有血腥味,你受伤了吗?是谁做的?现在还疼吗?让我看看伤口!”

时瓷动了动鼻子,低头看了眼自己深色的作战服。

噢……是之前给队友治疗时被溅到的血。

看来这个怪谈生物的确没办法完全

读取他的记忆,只是根据部分记忆“模拟”出了这个形象。

时瓷自在许多,抬头端详那只怪物。

祂僵在原地跟少年对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缓慢绷紧,心里在想还好祂正在外出,穿戴整齐得体,至少不会在外形上再扣分。

时瓷喃喃:“那你能知道,祂到底想做什么,在想什么吗?”

祂一顿,才发现时瓷的反常。

在少年沉睡时,祂曾经千百次反刍曾经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自然能认出少年的每一个反应。

祂来得很快,但时瓷之前已经受了些许影响,现在不是完全理智的状态。

他没有认出祂……认出祂是那个他最厌恶、最恐惧、最不想见到的存在。

但祂的确卑劣又贪婪,即使知道这是偷来的时间,也不想放过一刻。

“你想问……什么?”

听见对方这么说,时瓷更肯定了,他知道的那家伙是个什么话都不说,成天端着邪神架子的锯嘴葫芦。

很多话涌到嘴边,但最后时瓷摇摇头:“算了……”

眼见好不容易探出来一点的小蜗牛又要缩回壳里,祂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担心直接把人吓跑。

能量动荡更加剧烈,祂皮肤表面,衣服的遮挡下已经难以控制地出现了皲裂,里面涌动的怪物随时都会破壳而出。

之前那只东西的能量被吸收殆尽,残存的记忆划过。

祂问,声音几乎有些干涩:“是因为那些所谓的……神眷者吗?”

神树教。

神眷者。

突然复明的盲人。

祂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疯了,居然会觉得少年到了现在还会在意那些事。

时瓷瞪大眼睛看祂,然后马上垂下头,只给人看毛茸茸后脑勺,嘴里又在嘀嘀咕咕。

“不会吧?有力量的人帮助弱小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不帮才容易被人说冷血,强大的力量就这么放着也很可惜……我有生气吗?”

时瓷觉得可能是酒精还没完全代谢,脑子也晕乎乎的:“就像我之前那样一样,一个普通人被帮助就应该……”

他的话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打断。

那个东西忽然靠近……然后抱住了他。

没有伤害,只是一个很纯粹的拥抱,对方甚至有体温。

“不是那样。”

祂必须说出来,如果再不说,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不是普通人,对我来说你就是特别的,最特别的。时瓷只有一个,时瓷就是时瓷。”

“力量放着为什么可惜,为什么一定要帮助人类才是对的,为什么一定要被人歌颂?”

脖颈处有温热的触感。

对方比他高很多,牢牢地抱住他,勒得时瓷的骨头都有些发疼,好像要把他直接揉碎进身体里一般,无法放松。

“我没有遵守人类道德的理由,人类的法律和权力也完全不能威胁和杀死我,

即使有,我也不会被胁迫。”

“我做那些都是因为你。”

“因为时瓷想我当一个好人,因为时瓷看到死亡的人会难过,因为时瓷会为了那些本该死亡的人类以身犯险。”

因为祂喜欢的是时瓷,一个看起来咸鱼,实则通透善良的人类少年。

怪物为了跟恋人天长地久,早就决定把自己装进禁锢的模型中,变成不会让平庸世人恐慌的模样。

如果这样,那么祂和时瓷在一起的事实就顺理成章。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指责和困扰时瓷。

他们合该在一起。

时瓷的睫毛颤了下。

这个姿势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皮肤接触间不会骗人。

对方颤抖得很厉害。

脖颈处的温热湿润感也愈发明显。

难道祂……在哭吗?

果然是在做梦吧。

时瓷神游了一瞬,头脑里闪过很多张面孔,然后慢慢伸手,拍了拍祂的背。

对方一顿,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

时瓷麻爪了,爪子又慢慢往回:“啊……那我不在意这些。”

闷闷的声音传来,男人居然伸手按住他想往回撤的胳膊:“不在意是不是就代表已经完全不在乎我了,不在意我做什么,又跟什么东西扯上关系。”

时瓷:“……”

少年脑袋现在本来就不清醒,祂担心再说下去让人恼羞成怒。

时瓷是这样的可爱性格。

这是一个令祂后怕和震怒的巧合,但也是一个机会。

命运女神狂喜的礼盒砸在了祂的头上。

时瓷并不像那个试图拖着仇人一起下地狱的人类女性一样仇恨祂。

也许有共鸣,但不是宁愿死也不想再跟祂见面。

祂直起身体。

脱离刚才那个弯腰的姿势,对方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展露无疑,能把他完全笼罩在影子里。

还有那双乌沉的眼睛。

时瓷的脑袋嗡了下,被麻醉过的大脑缓慢重启,开始恢复理智。

他不相信那个能被人类围剿的怪物,真的能模拟出这样的气势和眼神。

那个一闪而过的怪物脑袋……不是什么他想想出来的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

一个照面,就被某位邪神摘了脑袋。

时瓷后知后觉他刚才都做了什么,脚趾抓地。

少年眼眸慢慢清醒,往回退了半步,但很快又被抱住。

他听见艰涩的忏悔:

“之前……你的病我很早就治好了,只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神庙太小了,就会……离开。”

人类的世界丰富多彩,人类是他的同类,比起阴冷僵硬的石像,他是不是会更喜欢同类?

比如那些信徒。

所以少年跟他们在一起,才会笑得那么开心。

“我在恐惧…

…我也会害怕,我怕有人类在你心里的地位超过我,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办法离开我,或者只能看见那些人类的丑陋,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祂难掩痛苦,每一次提到少年当时的离开,心口都豁开一个口子一般,汩汩地往外渗着毒液。

祂想过,但祂做不到。

做不到真正圈养时瓷。

祂痛恨一切伤害时瓷的人事物,包括自己。

“当时你跟那个人类一起去医院检查,没有告诉我。一起去医院是人类之间很亲密的关系……所以我当时认为,你可能有些喜欢他。”

逐渐脱离家庭阴影的少年,也脱离了雏鸟一般盲目的依赖,祂不再是时瓷的第一选择。

时瓷一怔,下意识反驳:“明明我之前问过你,你自己说过不喜欢外出,不喜欢下山,我以为你离开神庙会出事,所以才没让你一起去。”

只是去医院检查,时瓷没想到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神明,会思维发散到这种程度。

时瓷皱眉:“所以我跟他外出几次回来你不见我,是担心……我觉得我变心了?”

祂说:“……没有,我只是在逃避,在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时瓷不信,有点生气:“你这是冷暴力!明明就有,在你眼里我是那种轻而易举就会移情别恋的人吗?”

祂沉默着垂眸:“我只是不相信自己。”

不相信时瓷会为祂留下来。

空间一时陷入静默。

时瓷本来还想说几句,但转念想想,他好像……也不相信这家伙真的喜欢自己,也没想过祂早早就稳定了他的病情。

祂说:“对不起……我很后悔当时这么处理。”

时瓷心里乱成一团。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擅长分对错的人,两个人的事情更是搅成了一团,分不清。

分不清……就不分吧。

“我能离开这里了吗?”冷冷清清的声音,刻意拉开了距离。

祂手指一颤,良久,说:“可以,我送你回去。”

祂把时瓷送到了行动组附近,还有几分钟的路程。

时瓷没说什么。

附近几公里的居民已经全部被疏散,路上空荡荡的,倒是不怕被人看见。

而且祂现在的外形,被谁看了估计也只会觉得是什么过来视察情况的年轻负责人,不会多想。

一高一矮的影子被街边昏黄的路灯投影在地上。

时瓷的余光里是祂的西装外套,袖口处没遮住的皮肤有些奇怪的黑色痕迹,仿佛墙壁的裂缝。

他以前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痕迹出现在祂身上。

注意到时瓷的视线,祂换了个姿势,将所有皲裂都隐藏在衣服下。

时瓷忍了下,最终还是问:“我知道是你稳定了这个位面的情况,但最近这里怪谈事件的发生越来越频繁,是不是因为……”

他正斟酌着说辞,祂就已经惶急地开口:“我

不是想借此威胁你什么,只是最近……附近位面有些混乱,所以连带这里也不稳定,很快就会恢复。”

时瓷一愣。

祂垂着眉眼,明明五官风格冷峻,却让人看出一种落水小狗的可怜。

“不需要你做什么就会恢复……我以后也。”

离开祂,时瓷现在就能生活得很好。

有正常的社交圈,笑容也变得更多了,朋友、同学、家人,以后也许还会有……人类恋人。

一个公平对等的,能带给时瓷安全感的恋人。

祂闭上眼,忍着胸口腐蚀一般的痛苦,把这句话说完,“我不会再擅自打扰你的生活了。”

祂等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

祂不敢睁眼,只悄悄用感官去描摹心心念念的恋人。

时瓷眉毛皱着,很不高兴的模样,幽幽叹气:“那在你眼中我到底是什么形象,这么不识好歹吗。”

夜风吹过,少年张开嘴巴刚好呛了两口风,咳嗽起来。

他睡前喝了酒,睡到一半就被拉过来大量用了能力,还连番起了情绪波动,精力透支,这会儿咳起来就不停了。

祂手足无措,体内的能量在互相倾轧争夺,理智也在危险的边缘,再加上这一幕跟少年之前的离开诡异地重合。

祂着急地靠过去握住时瓷的肩膀,看不到外伤,更怕是什么了不得的内伤。

“小瓷!你怎么了小瓷,我可以用力量接触你吗?很不舒服吗?是刚才那东西伤到你了吗?”

对比强烈的体型差,就跟抱小猫似的,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往时瓷的肺部放。

祂能听出来是这里出了问题。

时瓷咳嗽还好,倒是快被这个人类羞耻观淡薄的怪物弄得冒烟。

他们已经走到了居民小区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撞上他的队友!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

时瓷缓过来一点,“啪”地一下推开祂凑近的俊脸:“……没事。”

祂那阵最慌乱的情绪过去,也稍微冷静了点。

现在的时瓷,不会被不长眼的东西伤到。

祂很慢地收回了手,然后乖乖站直,头垂着,不像个轻易能倾覆一个位面的邪神:“对不起,我有点着急。”

不是有点的程度。

时瓷差点以为他得了什么绝症要走了!

啊……曾经得过啊,那没事了。

时瓷是很标准的吃软不吃硬。

面团捏捏一样,就像在综艺里,开始对着目无下尘的男主们从来不会生气,被捏就躺平,然后溜走,等有机会再啃回去。

可他很难抵御弱小的一方。

长期跟无所不能、高不可攀等词语关联在一起的邪神,好像很难被荒谬地归于弱小。

可面前这一幕确实出现在眼前。

其实也不止出现过这一次。

祂乞求过许多,并非在这个世界,以这个身份。

时瓷叹气,正想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视线,还有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少年脖子发出“咔咔”声,僵硬地抬头——

队友们正站在居民楼十几楼的露台处,能将底下情况尽收眼底的位置。

但眼珠子好像已经要瞪出来了。

世界好像都按下了静止键。

时瓷想到刚才跟某人的拉拉扯扯:“……”

他怎么没有随时随地想昏就昏的能力。

或者一键删除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