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些的时候,宫内鸣了号角。
子时已至,又一年过去了。
永济二年的年关,随宫不设宴,四?下里冷清清的,后宫无人?,连侍卫都散了一半回家回营,巡夜的都是内侍。
一名小?火者路过六部,老?远看到前?方有一身姿高大的人?走来?,提着风灯一照,竟是内侍马昭,
“马公?公?,大过年的,您怎么也值勤?”
“不然呢?”马昭一笑,“咱们这?样的人?,都孤寡,不兴祝什么年关,把前?后宫巡好了,只要陛下宽心?,我们这?年节,才叫过得顺畅。”
他如今也是个?人?物了,跟过两位大珰,晋安年间还?伺候过苏大人?,而今到了永济朝,听说永济皇帝的寝宫一建好,还?要招他过去做管事牌子呢。
小?火者应是,走在马昭前?头半步,为?他提灯照路。
六部很?大,踏着雪,走得十分慢,从正?午门?外的步廊一处一处巡至刑部大牢,寅时已过去大半了。
天将明,楼隔间一片晨霭,老?远望去,前?方雪地上似乎躺着一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尸体。
“啊呀!”小?火者吓出一声惊呼。
然而大珰在旁,不敢露怯,提着胆上前?一看,才发现这?身影眼熟得很?:“马公?公?,那边、那边好像是沈国公?。”
马昭目色诧异,拿过风灯,快走了几步。
轻微的踏雪声惊动了沈奚。
他已在这?里躺了一夜了,一时睁开眼,也没出声,缓缓抬起一只手,将来?人?拦了下来?。
冰凉的雪水沾湿大氅,慢慢浸透衣衫,侵入肌理。
可他仿佛并不觉得冷,抬眼不见天幕如盖,熹微一缕晨晖如梦幻泡影,恍惚还?以?为?看到了很?小?的时候,大姐二姐还?在,祖父祖母亦在,沈拓的官品不高,他们四?姐弟在沈府成日打?闹的时光,大姐沉稳,二姐温婉,他只小?沈筠一岁,两人?最顽皮,三天两头就要吵嘴。
又或看到了麟儿出生那日,他和十三抢着去抱,小?小?一个?人?儿窝在他们怀里,竟不怕生,看到他咯咯地笑,看到十三,也咯咯地笑。
当时沈婧刚生产完,还?虚弱,隔着帘子唤十三,说:“你回头跟三妹写封信,就跟她说麟儿出世了,好叫她安心?。”
沈婧与沈筠都是这?样,总觉得十三性情比沈奚好,家里有事,也多嘱托十三。
往事有点旧了,回想起来?也模糊,沈奚只记得彼时年少,自己好像有点不服气,十三与沈府再亲,到底也是朱家人?,再说了,十三的脾气就很?好吗?莽撞,恣意,飞扬,冲动,大而化之,加之出生天家嫡系与生俱来?的倨傲与威风,若非从小?从了军,放在宫外简直堪称跋扈子弟。
因此他总爱与他争,想杀杀他的威风,凭着自己几分聪明,十三往东,他就要往西,十三往北,他就要往南,吵吵闹闹过完一整个?少年,竟也没能闹僵了。
沈奚想,大约是十三让着他吧。
他真是太不好了,后来?得知明华宫起火,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十三其实待自己很?好,二十余年短短一生,他也很?难,他该与他少争一些,让他过得舒心?一些的。
沈奚早在十月中就觉察出事情不对了,一开始是从苏晋来?信的措辞里看出片许端倪,后来?到十一月,朝廷接到木彦三卫的消息,他便彻彻底底地猜到事情的因果。再要往回赶已是来?不及,焦虑之中还?好稳住了心?神,先动用?一切势力,瞒过柳昀与朱昱深的耳目,将麟儿与梳香送去了蜀中。
当时梳香还?问:“少爷,既然四?殿下与柳大人?都晓得奴婢与麟儿要往蜀中,您为?何还?是要将我们送去此处呢?”
沈奚也说不清。
或许因朱昱深坐主江山,天下哪里,其实都一样。
或许因蜀地天险,进蜀总要费些功夫,便是得知追兵找来?,也又裕足时间再逃。
又或许,因为?沈婧临终前?对梳香的那句:“你若能活下来?,便带着麟儿去蜀中,为?他取一个?贱名,不要姓朱,也不要姓沈,然后把他养大,这?辈子,都不要告诉他他究竟是谁,他的父母是谁。”
他笑了一下,道:“阿姐说,让你为?麟儿起一个?贱名,你起了么?”
梳香道:“不曾起,奴婢没验过几日书,怕起坏了,唐
突了小?殿下。”
沈奚道:“那就跟你姓吧。”
梳香是灾荒年间沈府捡来?的小?丫头,自小?就跟着沈婧,“梳香”二字还?是沈婧起的,哪有什么姓氏,总不能姓梳吧。
“取‘梳’的‘木’字,姓木。”沈奚看着麟儿,他已会说话了,会叫他阿舅,伶俐还?如以?往一样伶俐,只是历经了人?世艰难,才六岁,却比一般孩童懂事早慧,“就叫木头。”
沈奚躺在雪地上,看着晨光。
都不在了,全都不在了,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然他也走吧,去蜀中,找木头与梳香,再带着他们去宁州,找时雨,以?后他们这?些苟且偷生的零零碎碎,权且做成一家人?,以?后一起离开大随,想想其实不坏。
既然这?样,他为?何还?躺在这?里呢,还?身在这?大随深宫之中呢?
总不该是被朱昱深说动了吧?
他在户部任职逾十年,官拜侍郎尚书近七年,知道而今四?方战歇,大随民生百废待兴,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他扔下户部走了,这?么艰难的日子,朝政如何扛过去?
担子扛在肩上这?么久,责任简直化成一种本能,自己这?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真是面目可憎,就像回到了从前?万事留一线试图两全的时候,到末了,还?不是功败垂成?
沈奚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两声。
马昭与小?火者看沈奚像是失了心?,不敢走远,候在雪地里。
天大亮了,不远处,传来?一声铜锁轻响,须臾,有两名穿着囚袍的犯人?被狱卒带着,从刑部大牢的后门?出来?,仔细看去,竟是女囚。
其中一名女子似乎不甘,还?在与狱卒说着什么,狱卒看似为?难,拼命解释。
马昭觉得蹊跷,苏时雨一走,规矩都没了吗?什么时候刑部对囚犯这?么好脾气了?
“去看看,那处怎么回事,省得扰了沈大人?。”
小?火者应是,过去问了几句,却也犹疑,转回头来?看了一眼,把囚犯与狱卒一齐领了过来?。
原来?这?两名女囚竟是苏晋的小?妹苏宛与覃照林的媳妇儿覃氏。
覃照林离京前?,将苏府的下人?散了,交代覃氏回乡带着苏宛离
开,越快越好。哪知半途被人?跟上,押解回京,就此关进了刑部大牢里。
马昭听说竟是苏府的人?,也为?难,看向那处仍卧在雪里的沈国公?,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心?头起了一个?主意,上前?禀道:“国公?爷,刚从刑部牢里出来?的二位妇人?,原是苏府的,其中一人?还?是苏大人?的小?妹,说是想去寻苏大人?,可大人?她离京已近一月了,您看可要传他们来?见您?”
苏府的人??
时雨的小?妹?
沈奚闻言,果然“嗯”了一声,慢慢从雪地里坐起:“传她二人?过来?。”
苏宛在杞州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后来?上了京,做了半个?月侍郎府的小?姐,陷于苏晋与朱沢微的争斗,每日更提心?吊胆,听说沈国公?要见自己,一时也辨不清是谁,只道是名顶大的官,连脸都不看就磕头跪拜:“这?位大人?,求求您,准民女去见苏晋苏大人?,他是民女的三哥。”
沈奚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时雨有罪在身,已被流放,加之曾任刑部尚书,执掌刑罚律令却知法犯法,三年内,任何人?不得探视,否则罪加一等?。”
而流放罪加一等?,就是枭首极刑了。
也不知苏宛是否能听明白,沈奚不等?她答,又问:“你为?何会被抓进牢里来??”
此问一出,苏宛却不作声了。
覃氏是认得沈奚的,替她把因果说了,又道:“当时苏大人?说要给小?姐安排个?去处,就是民妇与老?覃打?点的,本来?以?为?没人?知道,谁晓得半途被人?跟上,抓进了牢里问话。”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晋安排苏宛的去处时,能托付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说起来?也是覃氏不够当心?,这?么简单的追查跟踪,朝野里哪个?不会,何况他们当时的对手是柳昀。
那时候,苏晋正?被囚禁柳府,柳昀是想拿住苏宛,多握牢一个?她的把柄吧。
沈奚“嗯”了一声,又问:“你们,日后有什么打?算?”
覃氏道:“大人?被送走了,民妇是苏府的下人?,日后自然跟着小?姐。”又对苏宛道,“小?姐,这?一位沈大人?
是苏大人?的至交,您可以?与他说话。”
苏宛听得“至交”二字才抬头,这?才发现此人?竟是认识的,忘了在哪个?府里见过一回,那时候沈奚还?是太仆寺的“养马使”,一身粗衣已然眉目端然如画,而今一身仙鹤补子,外罩墨绒大氅,独立在这?宫楼雪色里,煊赫又清冷,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她又垂下眼:“大、大人?若不嫌麻烦,可否先将我与覃嫂送回乡下,我在那里存了些首饰银子,都是从前?三哥给的,民女知道苏府已被查封了,想在京师另置一个?住处,茅屋瓦房就行,只要能离从前?的苏府近一点。”
沈奚眉心?微蹙:“你不回杞州?”
“民女的家里人?……对民女不好,只有三哥待我好。”苏宛的声音细细的。
其实这?话说得还?是委婉了。苏宛的身世,沈奚听苏晋提过,她本就庶出,亲娘过世得早,苏府四?分五裂后,人?人?都不愿分她这?个?孤女一杯羹,被撵出来?不说,主母还?打?她主意,要将她嫁给杞州一名恶霸换几分聘礼。
同?情心?不是白捡来?的,这?样长大,心?中还?能保有单纯,饶是不够聪明,也给苏晋惹过不小?的麻烦,记着当年苏家老?爷的恩,也念在她是这?么一个?人?,苏晋还?是愿意收留她,为?她安排个?去处。
苏宛又道,“大人?放心?,等?民女置好住处,会自力更生。三哥曾送民女去女私塾,民女这?些年念了些书,亦会写字了,日后帮人?补补衣裳,写写家书,总是能养活民女与覃嫂,不会麻烦大人?的。”
覃氏看沈奚的神色似有诧然,以?为?他不信,替苏宛说话:“沈大人?,这?是真的,大人?对小?姐有恩,小?姐当年却因失言险些害苦了大人?,心?中一直有愧,后来?大人?告诉她,凡事当多思多学,便自请去了私塾,便是这?一回,那些人?将小?姐抓进牢里,用?刑逼供,小?姐也咬着牙一个?字没说,不敢再害了大人?。”
沈奚的目光这?才落到了苏宛手上,只见她指节之间伤痕累累。
好歹是前?任刑部尚书的家眷,刑部牢里竟这?么用?刑?
宫中内侍,哪个?不是精于察言观色的?
马昭看了一眼沈奚,沉声问跟着的狱卒:“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等下九点还有一更。
抱歉,家里来了只新成员,太黏了,昨天照顾得分不开神,看洲际赛看到快十点,没法写完,今天双更把昨天的补上。
等下9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