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仅有四五岁的黑发小男孩坐在秋千板上。

他不吵不闹, 只是安安静静地，自己坐在那里荡秋千。

爱丽丝偷偷看他的时候，总是会被他敏锐地捉住视线。

这个时候, 小男孩会抬头眯起银色的眼睛，对着她露出甜甜的温软笑容。

爱丽丝：“……”

她捏着小克的猫爪, 问道：“这可怎么办啊？”

这一切都是因为小克而起。

那个荡秋千的小号克里斯，并不是克里斯的哪位亲戚。

那就是他本人——在小克不小心打翻了一瓶魔药, 撒到克里斯身上之后，神明大人就变成这副小孩子的模样了。

不只是外表, 他看上去连已有的记忆也一起退化了。

他不认识爱丽丝了。

至于小克……

他在见到小克的时候倒是明白这是他自己的化身。

但他很好奇，自己的化身为什么有独立意识, 还一点也不听话。

就在小克被抓着猫爪, 躺在少女的膝盖上喵喵叫的时候。

不远处荡秋千的小克里斯突然停下了。

他站起身来，迈着步子走到了爱丽丝面前, 一双色泽清冽的银色眼眸看向坐在地上的金发少女。

他问道：“你感到很苦恼吗？是因为我吗？”

爱丽丝下意识地反驳：“没……”

如果对一个小孩子说“你的出现让我感到很苦恼”, 那未免也太残忍了一些。

但下一刻, 爱丽丝就说了真话：“是有些苦恼。”

她触及到了对方的那双眼睛。

银色的，凛冽的, 仿佛极北之地的飘摇万年的风雪。

清冷又纯净, 这样的眼睛里，是不容许虚假的。

“应该不会维持很久的。”小克里斯就像个小大人一样，抬起手揉了揉爱丽丝的脑袋。

他目前的记忆和心理年龄都只有五岁。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小居住的庄园宅邸给他的熟悉感，他没有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感到不安。

而且他还能很冷静地，去安慰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人的爱丽丝。

“再说了。”小克里斯问道：“能见到五岁的我, 应该也算是一种意外惊喜吧？”

爱丽丝愣了片刻。

真的是从小就会花言巧语。

这智商和情商果然是天生就有的啊。

她点了点头, 说道：“的确很惊喜。”

五岁的小克里斯, 比那个两千多岁的克里斯可爱多了。

小克里斯聪明, 同时也温柔知礼，又甜又暖。

两千多岁的那个是个什么玩意儿？

聪明是聪明，但完全就是个黑芝麻汤圆，切开之后一肚子浓稠的黑水。

没用多长时间，爱丽丝就接受了克里斯变小变可爱的事实。

※

克里斯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他有些矮，垫了两本砖头书才到合适的高度。

他趴在桌上，有点圆润的脸颊侧压在桌边上，看起来软乎乎的。

他歪着脑袋，看向正在热饭菜的金发少女的背影。

“爱丽丝姐姐，你和长大之后的我是什么关系？”

这一声“姐姐”让爱丽丝头皮发麻，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她回想起了昨天晚上，克里斯摁着她的后颈，迫着她喊哥哥时的恶劣模样。

爱丽丝晃了晃脑袋，她回过头来，心情复杂地提醒道：“不要喊姐姐，你比我大了两千多岁。”

克里斯眨了眨眼睛：“两千多岁……这么久啊。”

爱丽丝把饭端到了桌子上。

她在挑选餐具时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只给了小克里斯叉子和勺子。

至于餐刀这种东西……小朋友还是不要碰了吧。

似乎是因为家长的喂养方式很科学的缘故，小克里斯完全不挑食，也不介意摆在面前的是剩饭，接过餐具就开始吃饭。

对比起那只用圣子的头发创造出来的挑食猫。

小克里斯的饮食习惯简直让爱丽丝感动到落泪。

有小少爷的涵养，没有小少爷的架子。

别人家的小孩子，说的就是小克里斯吧？

……不过，晚上该吃什么呢？

到这一顿饭为止，剩饭就被处理干净了。

厨房里也没有储备的点心之类的东西——原本克里斯是打算今天烤制的，可他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倒是还有些面包之类的东西，不过哪怕小克里斯不挑食，爱丽丝也做不出让他啃面包喝水应付晚餐这种事。

庄园里倒是还有种的水果。

小克里斯应该不会介意吃水果填饱肚子的……吧？

小克里斯晃着悬在半空的脚。

他继续追问道：“爱丽丝姐姐，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嘛？”

爱丽丝：“……”

她怎么好意思对着小孩子回答这种问题？

小克里斯问：“是恋爱关系吗？”

爱丽丝差点一口饭噎在喉咙里。

小克里斯说：“你总不能是我爸妈请到庄园里的女仆吧？”

“先不提只会热剩饭这种程度的生活技能……两千多岁的我还需要女仆照顾生活起居，这也太过分了吧？”

小克里斯的嘴巴很毒。

他先是贬低了爱丽丝的生活技能，又嫌弃起了两千年后的自己。

他总结道：“所以一定是恋人。”

爱丽丝：“……”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个不好对付的小男孩继续道：“是初恋吗？”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疲惫地回答道：

“是吧——如果长大以后的你没有对我说谎的话。”

小克里斯又一次表现出了嫌弃：“单身了两千多年啊。”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想补充一句“好没用”之类的感慨。

黑煤球猫跳上了桌子，低着头在爱丽丝的杯子里喝完水之后，又歪着脑袋看了克里斯一会儿。

小克：“喵~”

牠在试着和克里斯说话。

小克里斯茫然地抬起头，问：“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猫叫声。”

爱丽丝：“……”

等等，所以猫语是后来才学的吗？

她一直以为克里斯天生就会和猫猫说话呢？

※

一直让克里斯维持着这样的外表也不是个办法。

爱丽丝没能找到创世神——大概是又去别的位面旅行了。

她只好写了信，找刚刚回归圣城的圣子瑟斯顿求助。

在信被寄出去之后，爱丽丝就开始思考如何对付晚餐了。

就和中午想的一样，晚餐就是面包，水果。

面包抹上黄油、撒上砂糖稍微烤一烤，水果则是直接吃。

小克里斯非常有涵养，不止没对着简陋的晚餐展露出嫌弃，还夸爱丽丝烤的面包好吃。

他甚至还背着良心说爱丽丝摘回来的橘子甜。

要是爱丽丝没有亲自去尝一尝那个酸倒牙的橘子，真就要信了他的话。

事实证明，克里斯就是克里斯。

不管小还是大，都是个撒谎精。

只不过小时候的克里斯，撒谎的时候，给人的内心带来的暖意。

不像长大之后的他，撒谎时满满的调侃和逗弄，让爱丽丝恼火得要命。

爱丽丝想到这里，伸出手揉了揉小克里斯手感颇好的黑发。

克里斯茫然地歪过头看她：“？”

爱丽丝：“没什么。”

就是在感慨你怎么长歪了而已。

不仅仅是爱丽丝，家里的黑煤球猫也比较喜欢这个小只一些的本体。

毛茸茸的黑毛线团原本是趴在爱丽丝腿上的。

但这顿不愉快的晚餐吃着吃着，小克就像个猫猫虫一样，挪到克里斯怀里去了。

牠歪着头撒娇，用两只前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克里斯的衣服，有时候还会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可以想见，小克其实是很喜欢克里斯的。

如果不是两千多岁的克里斯操作太骚，行为太伤人，小克和他也不会走到互相看不顺眼的那一步。

※

晚餐后，他们在花园里散步消食，玩了一会儿翻花绳的游戏。

等到爱丽丝困了之后，他们就分别洗漱睡觉了。

当然了，他们是分开睡的。

爱丽丝还在深夜醒来的时候，推开房间门去看了看小克里斯。

小克里斯和大克里斯的性格虽然不是完全一样。

但在很多地方，都还是能看出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影子的。

比如外貌，比如智商和情商，再比如睡觉时的习惯……

克里斯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抱着东西。

有人时抱着人睡，有猫的时候抱着猫，有布偶时就抱着布偶。

而且他在抱着猫和布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就咬住猫和布偶的耳朵。

每次见到咬布偶熊耳朵的的克里斯，爱丽丝就只能感慨，幸好他不会咬人。

爱丽丝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抱着毛绒兔子入睡的小号的克里斯。

她低着头，看向和她一样蹲在门口往里瞅的小克，小声说道：“他挺可爱的，对吧？”

小克点了点头：“喵~”

※

第二天的时候，收到信的瑟斯顿就从圣城维哥赶来了。

圣子捏着魔药瓶的碎片。

他仔细看了看，说道：“这个世界上的确有让外表和心智同时退化的魔药。”

“但是，让外表和心智同时退化两千年，这就太离谱了。”

爱丽丝：“……？”

她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真的有这种魔药在的话，研究它的人在想什么？”

“到底是让人的外表和心智退化，还是让人直接消失？”

瑟斯顿说道：“两千年……很多长生种都活不够这么久。”

爱丽丝问：“所以说，没有这种药？”

瑟斯顿点了点头：“这种药的存在根本就没有必要。”

“而且，就算存在，魔药也不可能对神明起效果。”

“他免疫一切干扰，百毒不侵。”

“你喂他一瓶剧.毒.药，他大概都要考虑到底该怎么配合你装作中.毒，该捂肚子还是捂头。”

爱丽丝：“……”

所以说……

她缓缓地别过头，看着正带着黑煤球猫和白色幼龙荡秋千的，外表仅有五岁的小男孩。

瑟斯顿面无表情地总结道：“装的。”

爱丽丝：“！”

克里斯这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