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事论事, 算账找正主, 不波及旁人。

这毫无疑问是个好习惯。

但对于正主本人来说, 这却不是个好消息。

爱丽丝仰起头，沉默地看着克里斯，心中的怒火已经全数转变为惊恐。

克里斯笑着, 安静又耐心地等待她的答案。

但是, 被美味灵魂吸引而来的恶魔，可没有和他同样的耐心。

阴冷浑浊的黑色雾气弥漫, 藏身于黑雾的恶魔身形飘忽, 难以用肉眼去捕捉。

那刺耳的声音仍然回响在城堡里，无处不在地攻击着他人的耳朵。

“嘶——”

爱丽丝咬着牙, 不自觉地绷紧了精神。

刚刚克里斯才一松手，她的耳朵就再次被震出了血。

带着浓厚的黑暗气息的力量席卷而来, 撞在克里斯撑起的结界之上。

两股强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黑暗力量如汹涌洪流坍塌，古老的城堡摇晃动荡。

“结界要碎了。”克里斯淡淡地说道。

他所创造的半球形的银白光罩, 正在黑暗力量的洗涤之下生出裂纹，发出玻璃即将破碎的声响。

爱丽丝捂着耳朵站起来，她大口喘着气，迅速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她试图将疼痛挥斥到脑后，重新集中起精神，以进入当初和吸血鬼亲王对战时的状态。

但是没有办法——她根本就没法抵御那如刀锋刮过铁板的刺耳声响。

在结界破碎之前, 克里斯抬起手来, 银白色的神力在他指尖环绕流动。

他低头看向咬牙坚持的金发少女, 问道：“是把账一条条一项项地算清楚？还是当做双方扯平，放下这件事？”

爱丽丝：“……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吗？”

她不愿意和克里斯继续探讨这个问题，毕竟，要清算这笔账的话，她肯定讨不到便宜。

人对于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会有种能拖就拖的逃避心理的。

而且，现在也不是纠结谁欠谁的时候。

来取命的恶魔，现在就在城堡里的黑雾中，对他们这边虎视眈眈。

战斗和逃命都来不及，谁有功夫纠结这些琐碎事？

克里斯绕到爱丽丝面前，他低着头，看着因为疼痛而面色苍白的少女。

克里斯轻轻颔首，说道：“对，这是最重要的。”

他说道：“比起来注定要空手而归的恶魔，我更在意我们之间的问题。”

黑发青年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来。

柔软微凉的手掌心，就这么摊开在了爱丽丝面前。

“小公主，比起来撕破脸皮算账，我们有更好的相处方式，不是吗？”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

她一把抓住了克里斯的手。

萦绕在克里斯手边的银白色神力顿时顺着交握的手，流窜进她的身体中。

强大而温和的力量不容拒绝地，渗入血肉之中，跟随着血液流淌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双耳之中难以忍受的疼痛渐渐被抚平。

让她头脑发胀的耳鸣声也消失了。

“的确是我欠您比较多，双方扯平是我占到了便宜。”

爱丽丝说道：“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厌恶这样的愚弄和摆布。”

克里斯撑起的银白色结界已经在黑暗力量不停地打击之下遍布裂纹。

爱丽丝的话语落下的同时，结界一瞬崩碎，破碎成点点银白色的亮光。

金发少女毫不迟疑。

她无法抵御恶魔那无孔不入声音，那么，就干脆不要再抵御了。

她放弃在噪音和耳朵要被震破的疼痛之中集中精神，她放弃使用幻术来迎击。

由神力绘制而成的符文在结界破碎的一瞬间生效。

城堡之内一片动荡，光元素的金色微芒在空气中浮现，飘浮着汇聚到一起，交织成一片流淌的金色薄纱。

面对这神圣之景。

恶魔没有后退，而是发出桀桀的怪笑声。

他嘲笑道：“在这种时候用光明神术？”

“多么不明智的举动。”

“你是不是在神宫读书读傻了？”

神宫教育过学生们，黑暗的种族最惧怕神圣的力量。

所以，在遇见黑暗种族的时候，选用净化神术和光明神术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实战不是纸上谈兵。

使用光明神术是需要审时度势的。

现在是深夜时分。

夜晚是黑暗的主场。

黑暗强盛时，光明最为微弱稀薄。

这时释放的光明神术的效果将会大打折扣。

甚至，对高阶恶魔来说，夜晚的光明神术根本就是不痛不痒、无足轻重的攻击。

但是，凡事总有一个例外。

恶魔得意洋洋的诡异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围。

金色薄雾丝丝缕缕地分散开来，汇入黑雾之中。

两种截然相反的神力交汇的一瞬间，浓稠的黑雾如同混入水滴的油锅，一瞬沸腾炸起。

黑色的雾气被煮沸，扑腾扑腾的沸腾着，向四周溅开。

恶魔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黑雾，像是被高温蒸发了一样，正在不断地消散。

“不，你错了。”

黑发神祇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如同空灵而华丽的乐章，如同公正而严肃的审判。

他开口的一瞬间，万物沉寂，甚至连恶魔周身环绕的，刺人耳朵的尖啸声也被屏去。

克里斯稍稍歪头，银色眼眸倒映光芒，带着愉快而惬意的情绪。

他补充道：“恶魔巴克，与你敌对的，是神明眷顾之人。”

恶魔巴克惊恐地望向爱丽丝。

相貌姣好明艳如花朵的少女身边，金色薄雾正在不断汇聚。

从渺小的星星点点的微芒，变成明亮的金色碎屑，再交织成一边碎金河流。

神明的祝福与加护伴随她。

她的光明，能够让漆黑深夜炽如白昼。

爱丽丝睁开眼睛。

环绕她流淌的碎金之河瞬间贴向地面，卷起一人多高的，水瀑一样的刀锋。

那一瞬间，光明割裂厚重浓稠的黑夜，以击碎一切的姿态，奔向藏身于黑雾中的恶魔。

恶魔不打算迎接这一击。

在碎金之河化为刀锋的一瞬，他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爱丽丝喊道：“克里斯先生！”

数条散发着微芒的银白锁链应声而起，以比那光刃更快的速度伸进黑雾。

银色锁链交错收紧，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在银色锁链捆来的那一刻，正欲逃跑的恶魔，身形不受控制地再次变为不透明的实体。

巴克惊恐地发现，在那一瞬间，他的力量被锁住了，他无法采取任何动作，无处可逃。

光明的利刃已经近在咫尺。

巴克于恍然之间惊醒，他抬起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看戏的黑发青年。

他身姿挺拔，雪白衣袍宽大，袍脚的银纹如同月下潺潺水波，清冷而圣洁。

他身上始终散发着微弱的光辉，没有被黑暗掩去分毫。

他如同局外之人旁观这一切，高高在上，凛然独立。

恶魔有了答案。

他惊慌道：“你是……”

但他的话语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汹涌澎湃的碎金之河已经冲到面前。

金色的刺目光芒怒张着，于黑夜的城堡中亮起，将恶魔吞噬其中。

“啊啊啊啊啊——！”

对黑暗的种族来说，光明如同腐蚀灵魂的剧.毒。

金色光芒中，恶魔巴克的皮肉一寸一寸被腐蚀，脏污的黑色血液落下，却在触及地面之前，就在刺目光芒中被灼烧成一缕黑烟飘散。

巴克已然忘记了言语，疼痛和死死捆住他的银色锁链，让他只能徒劳地挣扎和嘶喊。

克里斯说道：“太吵了。”

话语落下，金色光芒之中，切出一道更加耀眼的银白色的弧线。

银芒消逝的一瞬间，恶魔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的爱丽丝脖子一凉。

她怀疑，如果之前她要和克里斯把账算清楚，她会和恶魔沦落到一样的下场。

克里斯转过头来，问道：“打配合的感觉怎么样？”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说道：“很不错。”

刚刚那种程度的光明神术，并不是她独自用出来的。

她唤起光明元素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了克里斯在治愈她时，留下的神力的帮助。

说实话，克里斯真的是个神辅助。

不过，他这副旁观看戏只打辅助的悠闲姿态，实在是让人不爽。

克里斯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接下来，我们该去收拾你的小堂弟了。”

爱丽丝：“……”

她说：“还是把他交给神术师处理吧。”

“交给神术师处理？”

克里斯笑着问道：“然后让他在接受神术师审问的时候，说出梦里有个黑头发的、说话语气温和的神裔诅咒他的事情吗？”

爱丽丝：“……”

克里斯说：“认识我的人，都能准确的猜出这是我。”

“你知道，我不想成为神术师的重点观察对象，那会给我造成很多不便。”

爱丽丝：“……”

她倒是希望真的能给克里斯造成不便。

这样的话，他也许能稍微老实点。

克里斯侧头瞥了她一眼，问道：“你在想什么，小公主？”

“你以为造成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不便吗？”

“以我们两个的熟识程度，你说，到时候神术师们会怎么想呢？”

“爱丽丝公主因为旧怨，始终记恨艾尔帕，于是拜托神裔去诅咒他的小儿子？”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她完全掉进坑里了。

就在爱丽丝跟着克里斯一起前往国王陛下的寝殿的时候，城堡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

爱丽丝推开窗户望去，城堡外面站了一大片穿着白色制服的人。

雷夫曼主教和另外两名主教站在最前方，板着脸发号施令：“围住王宫！”

爱丽丝：“？”

看来，神术师们已经攻打完吸血鬼的领地，凯旋回归了。

这是个好消息……可是，他们包围王宫做什么？

雷夫曼说道：“结伴进入城堡进行搜查，遇到恶魔后立刻使用信号联系！”

他抬头望向维尔拉城堡，眉心拧出了深深的沟壑：“气息这么浓重，恐怕是有非常强大的恶魔。”

爱丽丝：“……”

完蛋，恶魔打完了，但他余留的气息还没消散。

她默默地转过头，看向克里斯。

后者一脸无辜地回望过来。

克里斯摊手道：“这肯定不在我的计算之中。”

※

克里斯最后还是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他小幅度的影响了希亚的记忆。

希亚会彻底忘掉梦里的神裔的特征。

不会记得诅咒他的神裔拥有黑发，也不会记得对方的声音温和，像在哄人入睡。

他只会记得，他在梦中呼唤了一个神裔，而神裔对他的恶毒行为感到不满，不止没帮他，还诅咒了他。

这样的话，神宫就不会根据希亚提供的特征怀疑克里斯。

克里斯完美地把自己从整件事里摘了出去。

爱丽丝也在谎言中修改了事情的逻辑链。

恶魔降临后，先解除掉了神裔对希亚的诅咒。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希亚被诅咒了却没死。

同时，感受黑暗气息的爱丽丝，走出房间寻找这不祥的气息的源头。

巧合的是，做完正事之后，游荡在城堡里的恶魔也闻到了爱丽丝的灵魂的香味。

于是，两方就在这互相寻找的情况下相遇，并且发生了战斗。

克里斯的声音在爱丽丝的脑海里响起。

“逻辑链很完美。”

爱丽丝试着凝聚神力，在脑海里回应他：“是啊，我都要佩服我自己撒谎的能力了。”

这话语中带着的讽刺意味显然易见——她在提醒克里斯，自己是为了帮他收拾烂摊子，才会变得撒谎这么厉害。

“看余留的气息，也知道那个恶魔有多么强大。”

艾伦半是感慨地问道：“您是怎么打赢的啊？”

爱丽丝自我调侃道：“人快要死的时候，实力总是容易突飞猛进？”

艾伦说道：“不愧是天才的进步方式。”

克里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被人夸奖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爱丽丝：“是啊，很好，我谢谢您啊。”

她很想喷克里斯。

要知道，艾伦她每夸奖她一句，她日后就要为了圆谎而多付出十倍的努力。

克里斯这个坑实在是挖的太厉害了。

※

希亚的恶行被一桩桩地翻了出来。

神术师们站在庭院里，看着从各处花坛挖出的尸体，不由感慨一句恶毒。

“还好艾尔帕国王死的时候，爱丽丝殿下拒绝回到维尔拉王国继承王位。”

“不然，她也会成为被希亚·维尔拉诅咒而死的人之一。”

说出这话的人，突然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肚子。

年轻的神术师回头，发现爱丽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后方。

他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虽然他是站在爱丽丝这边的，但是背后议论人家的家事，还被正主听到了，多少还是显得有点尴尬。

爱丽丝接上了他的话：“是啊，维尔拉的王位不好坐。”

“王族的心思，比那些张牙舞爪要取我性命的长生种还要凶险。”

面对长生种们，她好歹能拿起法杖，去拼上性命狠狠地打一架。

但是面对维尔拉的王族——人心这种东西，坏起来的时候真是防不胜防。

神术师说道：“没关系，殿下是神明眷顾之人。”

“就算是成为国王，也一定能安安稳稳地将王位坐到最后。”

爱丽丝：“……”

神明真的会管人类的家长里短和勾心斗角吗？

你们是有多相信神明的眷顾啊？

※

充斥死亡与黑暗气息的黑红色沙漠中，盛开着赤红的曼陀罗花。

华丽且鲜艳的花朵开得遍地都是，一眼望去，就像一片血红色海洋。

沙尘铸造的殿堂悬浮于半空。

镶嵌黄金与宝石的幽暗殿堂中，身披黑袍的长生种围绕圆桌而坐。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黑色的指甲，头顶都生着一双狰狞的角。

其中一名恶魔说道：“巴克死了。”

恶魔们神情凝重。

“他说他要去人类那边收割一个灵魂，他担心我们与他争抢，神神秘秘地不肯告诉我们他具体要去的位置。”

“然后，这个试图独占美味灵魂的自私鬼，就死在了那边的世界。”

恶魔们纷纷说道：“他活该。”

恶魔从不讲究团结的美德，自私、阴狠、狡猾和贪婪是他们的本性。

他们巴不得同伴们全部死光光，这样才好独自占有魔界的所有土地。

至于他们之所以聚在这里开会，还表现得如此凝重的原因——

“巴克那家伙，收割人类的灵魂不成，反而还把自己的命送出去了。”

恶魔说道：“朋友们，别骂他没用，我们很清楚他的实力如何，不是吗？”

恶魔巴克，在魔界里，算是恶魔之中的佼佼者。

比起那个整日在人类那边吹嘘自己与神比肩的禁忌古堡的魔王，巴克要强上太多倍了。

像他这样的恶魔，本来是应该能够横着走的。

恶魔巴克被人类杀死，这是非常不正常的事情。

以他的实力，哪怕是神宫的老怪物们出面，他也能为自己争取到逃跑的机会。

“这个世界上，出现了有能力杀死我们的人类。”

这才是恶魔们最担心的问题。

他们脖子上的脑袋，不再是他们欺凌多年的人类砍不掉的东西了。

幽暗殿堂中沉默了很久。

半晌，有恶魔另起了一个话题：“吾等黑暗的神明，似乎已经自长眠中苏醒了。”

恶魔们纷纷抬起头来。

他们都有这样的猜测。

在数个月前，他们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沉寂已久的黑暗力量重新苏醒于世了。

紧接着，吸血鬼们那边就出现了所有长眠的亲王一同醒来的事情。

有的恶魔，从吸血鬼亲王那里打听到了消息。

亲王们不是自然醒来的，而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唤醒的。

消息散播开来之后，所有的黑暗种族都产生了同样的想法：是不是他们的神回来了？

但是……

恶魔提出了质疑：“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见到过黑暗神冕下的踪影。”

“也没有任何黑暗种族的子民，得到过神明的庇佑和加护。”

恶魔说道：“吸血鬼亲王虽然苏醒了，但局面很快就被神宫控制住了。”

“我们魔界的巴克，这样强大的恶魔，竟然在外出时被人类杀死了。”

按道理来讲，如果神明醒了，应该会给予自己的信徒们庇佑和加护。

可是看看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这哪里是得到了加护，这简直是遭遇了诅咒。

恶魔们不禁生出了疑问。

黑暗神冕下真的醒了吗？

如果真的醒了，冕下他这段时间都在做些什么？

为什么唤醒了吸血鬼亲王，却又任凭他们被神宫压制？

※

维尔拉王宫。

雷夫曼主教沉默地坐在会议厅里。

他面前摆着一只锦盒，其中盛着从希亚·维尔拉手上摘下的戒指。

他从戒指上辨认出了古语：“恶魔巴克……”

年轻人们也许会不知道巴克是谁。

但他这个已经不年轻，身在高位的主教，可不会不明白巴克是什么样的恶魔。

在恶魔曾经十分活跃的年代里，巴克这个名字，算得上是神宫的噩梦。

就连实力强悍的大主教们，也无法杀掉恶魔巴克。

雷夫曼主教不免生出了怀疑。

巴克真的死了？

这个让神宫头疼了多年的大恶魔，真的死在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手上？

但是，眼前的证据，却不容置疑。

盒子里的戒指已经碎成了好几块，其中蕴藏的黑暗气息也在不断消失。

契约戒指碎裂这个现象，意味着恶魔已经死亡了。

雷夫曼主教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他呢喃着：“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到这样的事情的？”

不怪雷夫曼主教拥有疑惑。

爱丽丝成长的速度实在是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