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1 / 1)

第三十二章

程月鸾到柳家班戏园子的时候, 戴着帷帽,将容貌遮住,一身衣服也低调, 随行仆从不多, 并没太过引起人的注意但周身的气度却是瞧得出来的, 绝对是贵人,而不是普通的百姓。

跑堂的不敢同程月鸾说话, 便问乐莺:“请问贵人是自己定了雅间儿, 还是来找找人的?”

乐莺撒了两个子儿出去, 说:“来找人,但是没定上位置,可还有空出来的清净地儿?”

跑堂的见钱眼开,说:“还有个偏僻处儿, 安静是安静,不过不大瞧得见戏台子。”

程月鸾本也不是来看戏的, 就让跑堂的带路。

乐莺给了银子,跑堂的将她们带去最角落的雅间,只能面前看到戏台子的侧面, 台上顾绍甄正唱到哀怨处, 台下一片喝彩,二楼雅间儿里, 丢出去不少金银首饰,全是给他的打赏。

戚玉兰也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扔了下去, 探头探脑地往台下看, 一双哭红的眼睛恨不能飞出去, 好把顾绍甄看个清楚。

乐莺都险些听入迷。

程月鸾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戏, 不似从前那般有兴趣,淡声吩咐道:“你去找班主问一问,鸿鹄大夫何在。”

乐莺一点头,稳重地去了,也是巧,她路过戚玉兰和程月柔所在的屋子,听出了戚玉兰的哭声,她心下一惊,更是加快了步子去找班主。

今日可真是事儿多。

大户人家的丫头,比小门小户的姑娘还要体面,乐莺很容易就凭借着体面的身份,去了戏园子的后院儿。

后院子里正乱成一锅粥,今日预定要唱的三场戏,必须要用上大黑狗,眼见下一场大黑狗就要上场,却忽然睁着眼睛倒地不起,怎么搡都没用。

戏比天大,说要演就要演,否则就是砸了招牌。

扮丑角的那位,赶紧换上一身黑毛皮,准备上台扮狗。

班主急得抓耳挠腮,说:“你扮没用!他们都要看真狗。”

《离魂传》在江南的时候,本来是由丑角扮狗,班主也是意外遇到这条听得懂人话的狗,他原是做杂技起家的,就大着胆子叫真狗上台,没想到效果意外地好。

这会子观众都想看真狗,不想看丑角扮的狗。

“鸿鹄大夫呢!怎么还不来!快去把鸿鹄找来!”

“班主,他在睡大觉,已经叫人去喊了。”

鸿鹄在慌乱之间,仍旧将衣衫穿得齐齐整整,被人生拉硬拽过来。

他看着地上的大黑狗,摸了摸它全身,揪了揪他耳朵,慵懒地说:“要吃牛肉了,拿牛肉过来。”

戏班子的小戏子抱怨:“天杀的,我们都没敢吃牛肉!”

可厨房的人还是不得不拿了牛肉来,大黑狗果然爬起来吃肉,可吃完了就又倒下去了,不肯上台。

班主急得头发着火,问鸿鹄:“这又怎么了?”

鸿鹄从树上抽了根树枝下来,一步步往大黑狗身边走去,切齿道:“皮痒痒了,你们就是太惯着它了。人不干活儿都没饭吃,它不干活儿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大黑狗一见要挨揍,感知到鸿鹄与旁人不同,连忙爬起来躲到班主身边,主动上脖套儿登台。

班主长舒一口气儿,莫说是人了,便是狗也是个势利眼儿,十分会看形势!

大黑狗顺利登台,乐莺见风波平息了,才过去请鸿鹄,走得近了,她才将鸿鹄打量仔细,鸿鹄一半生得像汉人,皮肤细腻,一半又生得像垟羌人,轮廓深,五官精致,身材高大,不到三十的年纪,放在人群里,很显眼。

乐莺还是头一次跟外族人说话,她个子不高,仰着脖子说明来意。

鸿鹄一听又是给开马庄的权贵之家当马医,脸都黑了,却仍旧保持着谦谦君子的气度,态度坚决地婉拒:“恕难从命!姑娘请回吧!”

乐莺瞧着鸿鹄的背影,剩下的话来不及说出口,满眼都是好奇与惊讶,这垟羌人除了长相之外还真似汉人,很有些汉人端方君子的意思。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没敢多耽误,便赶紧回到程月鸾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鸿鹄“治”狗的过程。

程月鸾想起了以前为戚连珩求医问药时候,神医说过的一句话,好的大夫不能光听病人说什么,不能光看病人有什么症状,得要知道病人真正在“想”什么。

这治人的大夫,与治动物的大夫,约莫有相似之处。

她若有所思道:“……还真是位好兽医。”

乐莺苦着脸说:“可他不肯去咱们的马庄。”

程月鸾倒不意外,若李三娘说的是真的,鸿鹄曾遭权贵冤枉入狱,恐怕再也不敢沾惹他们这样的人家。

程月鸾自己有计较,便跟乐莺说不急在一时。

台下黑狗登台,掌声雷动,程月鸾顺势看过去,黑狗在台上翻着肚皮,配合着旦角儿唱戏,像模像样的。

在哄笑声之中,乐莺说:“可真逗!”

程月鸾也笑了笑,她还是头一次看这样的戏,人狗同台,当真滑稽,可《离魂传》故事曲折有趣,这出戏滑稽之中又十分耐看。

瞧瞧,连戏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推陈出新才有意思。

人也不该总是守在婚姻的一亩三分地里。

许是想得开了,程月鸾整个人有种焕然一新的明艳。

戚连珩就站在程月鸾对面的位置,直直地盯着她的笑脸,原本松握的双手,攥起了拳头。

她当真是来看台下戏子!

许兆宁本只是随口编造一句,说顾绍甄眼睛像戚连珩,其实浓妆一化,还看得出来个什么!

偏戚连珩这个呆子就是信了,他这会子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便讪讪道:“戏是戏,嫂夫人只是看戏,顾绍甄也只是一介戏子,你若不想嫂夫人看戏,把嫂夫人接回家……”

戚连珩没把话听完,便黑着脸,大步离去。

许兆宁懊恼追上去,他原想让戚连珩陪程月鸾看戏来着!

程月鸾还在认真看戏,全然不知自己叫人偷看了去。

待戏演完一出,中场休息,她又觉得没什么新鲜劲儿了,便打算重新戴上帷帽离开。

乐莺才说:“太太,奴婢之前听到咱们家二姑娘和程二姑娘也来看戏了。”

程月鸾挑了挑眉毛,这么巧?

戚玉兰竟来的就是柳家班的戏园子。

程月鸾没工夫管戚玉兰偷偷外出,今日回去直接将此事捅给柳氏便是,这些应该是当娘的来管。

主仆二人刚离开,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后台走。

乐莺指着戚玉兰道:“太太,二姑娘这是要去后台!”

后台都是戏子换衣服上妆的地方,她去哪里做什么。

程月鸾吩咐说:“你跟去看看。”

毕竟今日戚玉兰打的是她的名义出门,真要出点什么事儿,可别叫这蠢货给连累了。

乐莺也担心,疾步跟去后台。

戚玉兰跟着程月柔去了后台,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顾绍甄。

顾绍甄今日的戏已经唱完,他刚取了头冠,正在卸妆,见了客人过来,习以为常地行了行礼。

他是京城里当红的旦角儿,莫说是权贵家的小姐,便是当家主母或者官老爷,请他去吃酒、吃茶的都多。

都是他见惯了的场面,因此行礼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并不像一个戏子。

戚玉兰都看呆了,顾绍甄就像戚家族学的郎君一样,温润如玉,真不知道浓妆之下,到底长什么样子。

也许并不像旁人说的那么俊秀,也许会叫她失望……她也就能把戏和人分开来看了。

程月柔推了推戚玉兰,低声问她:“你不和他说说话?”

戚玉兰红着脸转身跑了,她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敢说。

程月柔追了出去,问她怎么见到了人,反倒不说话了。

戚玉兰双颊红得能滴血。

程月柔拉着她笑问:“你就不想看看他洗干净脸了,长什么样子?”

“想!”

戚玉兰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了,这个字便脱口而出。

她也不由自主跟着程月柔再次回到后台,偷偷地看洗干净脸的顾绍甄。

顾绍甄唱的是旦角儿,打小练起来的功夫,身段好,每一步都能走出儒雅跟风流。

他的脸也和姑娘一样,精心保养着,又白又俊。

戚玉兰一见顾绍甄本来的容貌,惊为天人,看得都痴了。

如果不是程月柔拽着,她都走不动路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戚玉兰早就把心丢了。

程月柔挽着她胳膊说:“玉兰,你现在可知道我对你哥哥的心了吧……”

她泫然欲泣:“我真是每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戚玉兰忽然眼睛红了,她这样的家世,家里人宁愿给她一条白绫,也绝对不许她戏子在一起。

越是不能,反倒越是生出一种禁忌的念想。

少女春|心初动,难受得厉害,顿觉与程月柔同病相怜,更是觉得戚连珩薄情寡义。

戚玉兰一回到家,就正好和下值的戚连珩在甬道上撞到了。

她失魂落魄的,原本不敢同戚连珩多说话,这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大声地说:“大哥,你要对得起她!你想想这三年里她为你付出了多少。”

程月鸾是为她付出了不少,可这也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出去看别的男人的理由。

戚连珩今天肚子里的气还没撒出去,一回来叫个小丫头给教训了,沉着脸道:“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学好女红就是,少管大人的事。”

戚玉兰想起程月柔叮嘱的话,跺脚怨道:“她现在都病了!你倘或有良心,合该去看一看她。”

说罢,她便转身跑掉了。

戚连珩驻足原地。

程月鸾病了?

他改了道路,往朝云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