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1 / 1)

第十六章

戚连珩的伤只养了短短一夜,他打算第二天早早就起来,正常去上值。

将醒未醒之时,他习惯性地摸了一把床边,却是空落落的,眼皮子瞬间睁开,扭头一看,程月鸾舒舒服服睡在对面的罗汉床上,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不带妆容的清丽脸颊。

她不施粉黛,不睁眼的时候,不是那么招摇,反而很清纯可人。

背上还在疼,戚连珩皱着眉头,抿直唇线,目不转睛地盯着着程月鸾。

他的视线逐渐从她的脸,挪到程月鸾“受伤”的手上。

仔细一看,纱布不再,那只手好似……并没有伤痕。

昨日的鞭子倒刺拉进肉里,疼痛入骨,牵一发而动全身。

戚连珩撑起身子起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沉着脸走到程月鸾身边,牵起她的手上上下下端详,果真没有半点伤痕。

她骗他。

戚连珩不由自主攥紧程月鸾的手,一下子就将她生生捏醒。

程月鸾蹙着眉头醒来,一张熟悉男人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欺身压下来,仿佛每行房|事之前那般一点点地接近她。

她吓了一跳,话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昨日吃了鞭子,今日仍想那事,这狗东西别的不提,精力可真是比旁的男人充沛。

程月鸾又想甩开戚连珩的手,却叫他拿得死死的。

现在他休想再碰她一下!

她便想用腿去蹬,腿又叫他隔着被子牢牢摁住。

戚连珩从容不迫地看着她挣扎。

半晌,他的眉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罢了,她也不过是个同样被父母抛弃过的可怜人,且昨日议事厅那一番肺腑之言,任谁也动容。

这次骗也就骗了。

“下不为例。”

“?”

程月鸾没听明白,但见戚连珩半天不动她,索性不动了,也直愣愣地瞪着他。

只要他敢来,她便敢在他后背下狠手。

这会子轻轻在他背上抓一下,可不比往昔在床上抓他的时候那般不痛不痒了。

谁知,下一刻,戚连珩竟松开她的手,走到妆奁前翻找,拿了另一条带穗子的红绳出来,抓着她的手腕,牢牢地系上去。

程月鸾一看到红绳,想到狗脖子上还有条红绳子,当然不愿意带。

可她的胳膊在戚连珩手里,脆得像一把大葱,轻而易举便能被他握在掌心,逃也逃不掉。

戚连珩给程月鸾打了个死结,低下眼睑,说:“是你说‘狗是你的心肝肉,一家三口不能有所偏颇。’我有的,你也得有。”

程月鸾:“……”

她说过那么多话,单单这话他倒是记得清楚!

戚连珩系好红绳,便挑帘子出去了。

程月鸾睡意全无,手里的绳子,瞧着倒像是月老绑的红线。

谁要跟狗和戚连珩绑在一起?

她叫了乐莺进来,找把剪刀将红绳剪断,扔了出去。

乐莺一面儿替程月鸾剪绳子,一面儿忧心道:“太太昨儿夜里好像没裹纱布?”

程月鸾回忆了下,昨晚洗漱后,是忘记裹纱布了。

哦……戚连珩说的下不为例,便是这个意思?

下次再也不许她装受伤骗钱了?

这三年里,他口是心非为着程月柔撒谎多少次,她凭什么就不能骗他?

她偏要。

程月鸾轻哼一声,老夫人那头正好派了戴妈妈过来传话。

程月鸾吩咐乐莺:“去请进来。”

嫁入戚家的这三年,老夫人是程月鸾为数不多地真心感激的人。

刚入门的时候,她才堪堪二八年华,其实还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她的婆母宋氏,潜心礼佛,不问世事,没磋磨过她,也没管过她。

她与宋氏至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全靠老夫人细心疼爱,将她的体面顾着,她才在戚家成功立足。

掌家之后,程月鸾亦在老夫人手中学到许多,才变成今日这番崭新模样。

她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平常既领了老夫人的好,合该尽到礼节。

程月鸾打起精神起来梳洗,换了件得体的衣裳,见戴妈妈。

戴妈妈穿着绿色的比甲,脸颊圆润,颇有些富态,她拿着一瓶金疮药,放在程月鸾手边的小几上,笑吟吟道:“大太太,这是老夫人叫送来给世子爷的,世子爷受了伤,要苦着太太照顾了。”

程月鸾收了药,请戴妈妈坐,客客气气道:“多亏老夫人疼爱,否则挨惩罚的,就该是月鸾了。”

戴妈妈坐在一边,温柔地笑着,就将话点明了:“世子爷是硬骨头的人,受家法一事,谁提点都没用,说到底还是世子爷心里有太太,自己肯替太太受。虽说世子爷受了伤,但世子爷是为太太受伤的,你们小夫妻恩爱,老夫人瞧着也是高兴的。”

程月鸾笑而不语。

戚连珩在战场上或许是个硬骨头,但他在家中很孝顺长辈,受家法这件事上,他肯定是为老夫人软了骨头,而不是为她。

包括那宫廷配方的金疮药,若不是老夫人开口,以他对她的情分,压根想不到拿给她用。

戴妈妈将话带到了,没坐一会子便离开了朝云院。

程月鸾看着金疮药出神,戚连珩当初答应娶她,而不娶程月柔,大概也是因为孝顺吧。

而不是她当时误以为的心甘情愿。

这厢程月鸾才见过戴妈妈,乐莺进来禀了句悄悄话,说:“消息都放出去了。”

威国公府住在京城内城,左邻右舍都是王公侯伯,各家下人之间,都有往来。

包氏来戚家大闹一场不能白闹,程月鸾就是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程家人都是什么德行。

程月鸾赞许了乐莺,叫她继续往外放消息,时刻关注风向。

这厢她顺风顺水,程家那边也都意识到在戚家大闹一场,他们并没捞到任何好处,而是吃了大亏。

程家留子抛女的事情一传开,知情者已对程月鸾产生了同情之心。

包氏惶恐慌张。

程月柔也心急紧张,她倒不是怕程家名声不好,她怕戚连珩心疼程月鸾多过心疼她。

幸而她与戚连珩相交多年,不怕他记不起她的好。

是以,程月柔又去“偶遇”了戚连珩。

戚连珩下值路上,叫程家的马车给拦住了。

程月柔撩开帘子,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戚连珩望过去,下意识想到程月鸾的脸……程月鸾早上的那副模样,更干净简洁一些。

人与罗裳一样,还是要干净整洁才好看。

“什么事?”

戚连珩勒马停下,俯视着程月柔,问道。

程月柔一边哭,一边拿着一瓶金疮药心疼道:“世子爷,听说您昨日受了家法?可还疼着?”

戚连珩眉头一皱,他受家法不过是昨天发生在戚家内宅的事,程家消息倒是灵通。

他淡声道:“无妨。你不必挂念。”

说罢,他要打马而去,程月柔叫住他:“世子爷!”

戚连珩居高临下瞧着程月柔。

程月柔让丫鬟把金疮药塞给他,说:“这是您以前在程家玩闹受伤的时候,我给您手背上用过这药,您说好用,撒在伤口上冰冰凉凉也不疼。您且用着,否则月柔心里不好受。”

戚连珩拿着药,陷入沉思。

倒是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在程家用过这药。

程月柔见戚连珩定然回忆起幼年时候,她贴心给他上药的样子,便试探着道:“……世子爷,我送您的坠子呢?当真给狗了?”

戚连珩说:“没有。”

他没有在狗身上见到白玉坠子。

大抵程月鸾只是嘴硬心软,肯定好好收起来了。

程月柔攥着帕子,高兴一笑,又眼含希冀地望着戚连珩,道:“世子爷,既没有,怎么不戴,是不是不喜欢月柔送的东西?”她低低垂头,委屈道:“您要是觉得不喜欢,月柔以后就不送了……”

戚连珩认真思量片刻,他的确不喜欢戴很多配饰,便点点头,道:“以后莫要送了。这金疮药,我也用不上,你拿回去给你爹用。”

他将药瓶子抛进车窗,正好落在程月柔手里。

程月柔愕然抬头,戚连珩居然不要她的东西!

她眼泪忽然一串串地往下落,咬着唇忍着哭声道:“世子爷,您是不是因为母亲与姐姐吵架的事情,生我的气了?都是我的错……要是月柔没生在这世上就好了,谁也不会伤心了。”

戚连珩皱了眉头,道:“世事无常,抱错不是谁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程月柔眼泪止住些许,戚连珩心里还是偏颇她的。

下一刻却听戚连珩道:“不过你既提起此事,便给你母亲带句话。月鸾既嫁到我戚家,便是戚家妇,你母亲若是独自上门与月鸾争吵便罢了,她带着仆妇上门,那便是闹事,辱没我戚家颜面。月鸾气病你母亲,我也带了她去你家道歉。那日你母亲晕倒,我不便计较,等她好全,叫她上门道歉。”

戚连珩勒紧缰绳,扬长而去。

程月柔在马车里讶然瞪大眼睛,她辛辛苦苦跑一趟,就得到个让她母亲去给程月鸾道歉的结果?!

戚连珩变了。

他真的变了。

戚连珩骑马回到家,一进院子,便看到了院子里被扔在地上的断红绳。

“……”

这就是她说的“一家三口不能有所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