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惊(1 / 1)

寇依打车往医院狂奔的过程中,脑子里一直在闪回着上辈子的记忆。

上一次, 冬梅老师出事的时候, 她已经搬回家住了。

冬梅不愿意和她同住, 她担心对方不能照顾自己, 专门请了保姆。只是保姆没来多久, 就被赶走了。

冬梅觉得, 收拾屋子做家务的活自己都能干,多花这冤枉钱干什么呢?

寇依拗不过冬梅老师,只得妥协。那时候的她多心大啊, 想着冬梅年纪不大,只要她多打电话, 多联系, 就可以预防大多数风险。

结果呢。

上辈子, 据医院判定,冬梅是猝死。

人到了中老年, 平时就算看上去再怎么健康, 也会或多或少得上一些基础性的疾病。人体的各个器官运行几十年, 难免有些方方面面出现问题需要修补。

冬梅是因为某种器质性的心脏病。

从发病到失去呼吸, 其中只有短短的数个小时。

寇依得到消息的时候, 还以为是谁和她开玩笑——搞什么鬼,昨晚上她还和冬梅通过电话。

那时候的她,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时,满脑子只有浆糊。

她想,一定要让她弄清楚是谁在搞事情!

抱着这种剧烈的、想要拆穿某种恶作剧的强烈愿望, 她见到了已经陷入永恒沉睡的冬梅。

那一刻的感觉,就好像电视失去信号,眼前一片灰白。

此刻,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仿佛重来一次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

她心中浮现出一种深刻的、持续的悔恨。

就好像学生时代,明明老师给划了重点,却什么也没记没背,一脑子空白地进了考场。

她扪心自问,自己是个傻逼吗?上辈子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为什么重来一次,还会陷入同样的境地。

如果她能早一点拖着冬梅去医院检查。

如果她能早点发现冬梅的不适。

如果她没有自作主张地惹冬梅生气。

无穷无尽地自我怀疑之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想,纵然她再来一次,纵然她上蹿下跳想要改变什么,是不是到头来,仍然一无所获。

早已在冥冥中注定的命运,是否在这一刻用一双嘲讽的双眼盯着她,嘲笑着她。

“小姑娘,你怎么哭了?”出租车司机吓了一跳。

寇依伸手摸了一把脸,湿漉漉的。

“别哭啊,肯定会没事的。三院南门到了,你快去吧。”

寇依几乎是飘着进电梯的,她的手机微信里,黄中医为她发来最新的位置。

15楼,02病房。

寇依红着眼眶,电梯楼层一层层向上,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叮。

电梯门开。

接她的黄中医一脸焦急地朝她招手:“快来!”

寇依的心脏不停地往下沉。

黄中医急匆匆地带路,转过弯,忽然发现寇依通红的眼睛,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孩子,你哭什么?”

病房到了。

寇依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伸手推开了门。

“冬梅老师——”

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寇依这才看到,房间里挤挤挨挨地堆满了人。

黄中医挤进来:“你们让一下,家属来了!”

寇依被黄中医带着,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电话中晕倒的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床上,吃着广场舞姐妹削好的苹果。

“哟,来了啊。”

寇依的脚步停住了,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她正想问清事情的起因和经过,便听到黄中医扯着嗓子,大声地说:“这们看这个小姑娘可不可怜?家里就一个亲人,被你们这样欺负!”

“还欺负进医院了!”

“看看小姑娘这通红的眼睛!她多难过啊!”

寇依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发现其中不但有冬梅老师广场舞队的伙伴,还有一群陌生的面孔。

陌生阿姨以同样的嗓门大声说:“胡说,我们谁碰到她了!明明是她自己晕倒的!”

“况且,我们跳我们的,你们跳你们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谁让你们来我们场地占位置了!”

又听己方阵营的人说:“是你们抢我们的位置,让把我们的人弄伤了。”

咔擦咔擦。

冬梅老师靠着枕头,继续啃着手上的苹果。

广场舞队的人拱卫着她,每吵一句,必定要带上“我们的人都进医院啦”作为武器。

咔擦咔擦。

冬梅老师啃完苹果吃香蕉。

寇依的脑子重新运转起来,逐渐从担惊受怕到一脸问号,再到现在的what the f**k。

这到底是什么事啊?

大约是担心她听不懂坏了大事,黄中医在一旁叮嘱:“你别乱说话,让对家拿到把柄啊!”

寇依沉默片刻。

感情为了在广场舞江湖中抢赢地盘,你们可以不择手段了是吗?

想起几分钟之前自己的绝望和恐惧,寇依此刻的心情之复杂,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眼看双方队伍还要继续battle,寇依终于发飙了——

“都出去!”

黄中医灵机一动,连忙附和:“对对对,病人还需要休息呢,吵什么吵?”

寇依怒道:“你也出去!”

将无关人等都赶出病房,寇依转过头,惊愕地发现病人已经躺平了,还乖巧地盖上了被子。

如果不是搁在一旁的果皮,寇依恐怕以为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是幻觉。

“起来!”

“我生病了。”

“你有什么病?”

“我晕倒进医院了。”

寇依心中有一团火在冒。

她想大声告诉病床上的人,自己在得知消息之后,在这一路上是多么的煎熬。

她想说,进医院这种操作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更想说,她真的特别害怕。

但。

只有她一个人经历过两世,别人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了解她的忧惧。

她凭什么怪别人?

病床上,冬梅偷偷地睁开眼,瞄了一眼寇依后又瞬间闭上。

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寇依到底还有没有在生气。

寇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却像一只被放了气的皮球,慢慢了软了下来。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冬梅床边,缓缓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冬梅:“我减肥,今天下午没吃饭。”

“然后?”

“运动量太大,饿晕了。”

寇依接话:“所以将计就计进了医院,用来打击对手?”

冬梅吐槽:“才不是,都怪老黄乱喊。”

第一个人喊“有人晕倒了”,就有第二个人喊“快叫救护车”,然后第三个人惊恐地问“是不是有心脏病”,第四个人继续发散“昨天我们小区就有一个老太太猝死了”。

如此一来,不进医院都不行了。

冬梅老师晕倒的几分钟里,她就已经被热心观众送上车了。

简直无法反抗。

等她醒了,车已经走了不短的距离。朋友们又改口劝:“来都来了,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身体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以上就是冬梅老师被送进医院的全部心路历程。

寇依听完也沉默了,最后只好说:“是啊,来都来了,好好检查身体。”

怕冬梅反抗,又加了一句:“不许拒绝,咱们现在不差钱。”

这倒是实话,单就寇依从直播平台获得收益来看,她的收入已经远超同龄人,足够让两人过上宽裕的生活。

冬梅老师没有机会反抗。

因为病房门被猛地打开,一道身影炮弹般地冲了进来。

唐教授。

他显然是从工作地点直接赶过来的,身上的正儿八经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他额头上因为急速赶路渗出密集的汗珠,眼神惊恐而慌乱。

寇依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几分钟的自己。

“小夏姐,你没事吧?你、你你怎么了?”

语气里带着无可掩饰的惶恐。

在这一刻,没有人相信这个手足无措的男人,是历经大风大浪的业界的著名学者,是遇事不慌不忙的学科带头人。

在意,让他失去理智,变成一只无头苍蝇。

“我好着呢。”冬梅不解风情地道,“你这是干什么?演电视剧呐?”

唐教授这才缓过神。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被骂也不在意,洗完手,顺手拿起一旁的小刀,帮冬梅削水果。

冬梅怒:“我在减肥!”

唐教授熟练地劝慰道:“减什么肥?小夏姐这么好看,不需要再瘦了。再减,之前的裙子穿身上就不好看啦。”

冬梅果然被转移了话题,两人聊起了买新裙子的事情。

寇依在一旁听得感慨万千。

她在冬梅脸上,看到了一种纯粹的快乐和满足——这是后辈无法为她带来的情绪。

趁着两人说话,寇依悄悄走出病房。

自己想给冬梅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幸福,绝对不是为了不卷入是非旋涡,而提前阻拦一切美好发生。

如果一切都要靠拒绝来预防,那她重来一回还有什么意义?

比起因噎废食,她所要做的,是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就算戚家出事,她也能够有足够的能量摆平一切,保护冬梅老师和她在乎的人不受伤害。

这才是“给她幸福”的正确打开方式。

疏通了卡在心中多日的郁结,寇依忍不住笑了。

笑完了,一抬头,却对上了不速之客的眼睛。

莫名地,寇依从对方眼睛中读出了想要表达的含义——

“这小姑娘是傻了吧?”

寇依瞪了戚寒舟一眼。

戚寒舟却笑了。

寇依莫名被这笑容闪了一下。

长得好看了不起?

正想扭头就走,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前进的方向:“聊聊?”

不聊。

戚寒舟想了想,补了一句:“看在我买你保险的份上。”

一瞬间,脑海中的记忆疯狂回笼。

寇依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和这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她溜进茗园被保安追杀,是眼前这个人帮忙解了困。

她当时忽悠人,说自己是卖保险的来着。

“你……”

“你说是孤儿,你奶奶收养了我,从小就打你骂你。”戚寒舟一边回忆,一边复述。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寇依随口扯的谎。

如今变成了大型鞭尸现场,寇依尴尬癌都快犯了。

“求别说。”

戚寒舟凝视着她:“之后,我被保安请去了派出所。”

寇依:????

“他以为我是你的同伙。”

寇依:跪地。

戚寒舟每说一句,寇依就矮一头,等说到最后一句,她实在受不住,低头告饶:“大哥,你别说了。我错了,当时年轻不懂事,求你了。”

“那……”

寇依:“是我想感谢大哥的帮助,想请大哥吃饭!求大哥给个面子!”

戚寒舟眼中划过一丝不可见的笑意。

他的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

“不行。”戚寒舟说。

寇依:???

这人还傲娇起来了?

“你应该叫我叔叔。”戚寒舟纠正道,“如果我舅舅和冬梅老师在一起的话。”

寇依一不做二不休,张口就来:“您是我爷爷!”

只要不再提以前的那些挫事!

戚寒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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