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4 章 番外(2)情深不寿(1 / 1)

离开师门之后,奚华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是想先和师尊寻一个世外桃源,盖两间小竹屋,院里搭个秋千,再养条叫作逢春的狗,过一阵子凡人的生活,还是想先和师尊游历修真界,去人间逛庙会,顺便逮一只叫作素素的兔子。

牧白冷汗直流,眼尾抽搐地问:“师尊,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哪些事儿?”奚华面色沉静,十分淡然地道,“你是指,你和那个他,曾经在一起度过了幸福美好的半个月,还是指,你们每日朝夕相处,每夜睡在同一个榻上,盖着同一条薄毯的事?或许,你是指,他单膝跪地,公然在大街上给你换鞋,又或许是,他夜里烧水给你洗脚的事?”

“……”

要完,师尊居然什么都知道!

要知道,当初统子说师尊的神魂太过虚弱,便将他关入聚魂珠,牧白不放心师尊离开自己半步,索性就将聚魂珠一直带在身边,寸步不移地守着。

谁又能想得到,师尊居然全程亲眼目睹了!

还连一些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牧白艰难地咽了咽,然后下意识离奚华远了些,才刚刚迈开半步,就听奚华冷笑一声:“你若想就地双修,那么,就只管离我再远一些!”

就地双修?

牧白左右环顾,然后赶紧退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

现在可是大白天,大白天!

而且,他们正站在距离人间的集镇,不到一里路的野山上,如今正值寒冬,庄稼地里没收成,附近的老百姓定然会结伴带着弓箭,来山上打猎。

就地双修,无异于在雪地里打滚,万一被人给撞见了,那怎么能行?

“这里虽是荒郊野岭,但也许会有带着幼子上坟的寡妇,前来祭拜呢。”

奚华瞥了牧白几眼,似笑非笑地又道:“只不过可惜,现下大雪纷飞,没有姹紫嫣红的花丛,若是你我双修之际,便没有花丛遮掩,只怕当真要让人看了去呢。”

牧白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听见此话,便道:“师尊,既然你记得如此清楚,那就该知道,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

“你们还在一起洗澡。”奚华冷笑,“他的脏东西,还直挺挺地对着你,你都没有半分目光躲闪,还直勾勾地盯着它看,更是用硬毛刷子,为他刷洗!”

牧白简直震惊了,想不到师尊连这事也记得一清二楚!

那既然这样的话,他也不客气了,两手掐腰,理直气壮地道:“好,既然你非要事后算账,那我倒是要问问你,我费尽心思跑去那个时空,还低三下四地讨好他,到底是为了谁!?”

奚华:“为了你自己不守活寡。”

“……”

这个答案一出口,牧白就觉得师尊可以狗带了,这个逼日子真是一点不能过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

就以他现在的身份,他的修为,他的身段

他的脸,还有他美好的道德品质,天底下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

非得跟这么一个善妒的老男人共度余生?

牧白愤然大步流星往前迈了一大步,可随即就被一只大手,从后一把扯住了腰带,他更加愤怒,立马回身呵道:“松手!”

“&ash;&ash;☋”

牧白气恼,刚要挥起拳头打人,蓦然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同和大魔头翻倒在花丛里的姿势,简直一模一样!

他到嘴的脏话,都生生憋了回去,尤其是看见奚华在解腰带,当即就更慌了。

牧白忙喊:“师尊,师尊!别别别,现在可是白天啊……唔?”

下一瞬,迎面一件外袍就丢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牧白的脸上。奚华道:“现在是晚上了。”

他似乎铁了心,一定要把大魔头之前干的事,通通干上一遍,又火速抽出了牧白的腰带,将他的双手绑住,再一把压过了头顶,饶是天寒地冻的,奚华兴奋地都有些喘了,哑着声低喃:“小白,这里只有积雪,没有鲜花,那便让花开遍你的身躯,好不好?”

别问,问就是不好!

牧白立马就要严词拒绝,可一个“不”字才出口,就惊闻百步之外,传来了簌簌的声音。

他赶紧闭紧了嘴,侧耳细听,那簌簌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见人声。

草鞋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牧白的心脏怦怦乱跳,生怕被这几个山野村夫发现,赶紧要设结界,哪知却被奚华阻拦。

奚华言之凿凿地道:“这会儿知道羞了?你盯着别人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羞?”

牧白半点不敢大声嚷嚷,只敢小声求饶:“师尊,别,别这样,夫君,我亲爱的夫君,好郎君,有人来了!”

“我早就提醒过你,这山中会有人来,是你非不听为师的劝告,执意要远离为师,这又怪得了谁?”奚华低笑,反手捞起牧白的腰,让他直接跪趴在雪地里,“师尊也好好疼疼你。”

我靠!

牧白顿时俊脸通红,恨不得当场扯着嗓子骂人,这也叫疼他?

把他压在雪地里,也叫疼他?

他现在只希望,那几个山野村夫离远点,千万别往他这边走。

偏偏那几个山野村夫,一惊一乍的,突喊:“快看,那里有只山鸡!”

“在哪儿,在哪儿?我看看!”

“哎,还真有!我就说吧,这个时候最适合上山打猎!”

奚华也很适时地低声道:“小白,听见了么?这个时候最适合打猎了。”

牧白恨得咬牙切齿,他是猎物吗?

又一个山野村夫道:“这时候山鸡都冻得梆|硬!”

奚华又

非常适时地低笑:“确实如此,我也是,冻得……厉害。”

“它们可笨了,冻死都不知道找地方藏,一头扎在雪地里,撅着个腚,就等着人抓,跑都跑不掉!”

奚华:“小白,他们说的是你么?”

牧白更恼,恨不得把那几个山野村夫的嘴给缝上,怎么就这么巧呢,他们说一句,就完美地和二人的处境对应上了。

被师尊这么一问,他也狐疑,是不是自己被当成了山鸡!

可看他的体格也不像啊,怎么说,也得是一头野猪吧?

兴许,兴许这一切都只是凑巧,凑巧,凑巧……直到那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并且有一个山野村夫道:“等等,不对劲儿,你们瞧,那里是不是有人?”

牧白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脑子也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被人撞破了,他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奚华就撞了过来,他哎呀一声,惨叫出口,一头就扎进了雪地里,还啃了满嘴积雪。

自尊心和强烈的羞耻感,迫使牧白根本来不及谴责奚华的变态和无耻,立马挣扎着,手脚并用往前乱爬,手肘压着了奚华的外袍,在雪地里拖拽着,竟滑得厉害,根本没爬出多远,就嘭的一下,摔趴在了外袍上。

这下连盖着脑袋的外袍,也被扯了下来。

牧白通红的脸,一瞬就暴露在了朗朗乾坤之下,唬得他立马双眼紧闭,使劲把脸往雪地里埋,心里直呼: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全都看不见我!

直到听见奚华的笑声,牧白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上当受骗了,立马睁开眼睛,刚要谴责奚华的无耻,哪知那几个山野村夫,竟迎面走了过来,吓得牧白当即三魂七魄都快飞了。

立马又把头往雪地里埋,这回,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那几个山野村夫,只是打旁边径直走了过去,没有半点停留,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二人。

直到脚步声渐远,牧白才恍然明白了。

奚华居然悄无声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布了幻境!

太过分了!

这简直太过分了!

牧白刚刚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陌生人看光了!

想清楚后,牧白气恼地扭过身子,抓着一团雪,就往奚华的脸上砸去,奚华不躲,被砸了满头雪,竟还笑得出来,他问:“小孩儿生气了么?小孩儿?”

牧白听到这声小孩儿,便知道他又是在模仿大魔头,纯纯就是揶揄他,好让他羞耻到无地自容的。

可他偏不肯如奚华的意,大声道:“我才没生气!”

“哦,没生气啊,那继续了?”

“不行!”牧白通红着脸大喊,“换我在上!你在下!”

奚华问:“你确定么?”

牧白:“……”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态度非常坚决的,可师尊这么一问,他就有点动摇了。

总觉得,应该要好好权衡一下利弊,才能回答。

“你在害怕

吗?”奚华故意激他,“怕上去了,没三个月,又下不来,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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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华:“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下来?”

“……”

这是个好问题。

上去了,就下不来。

可要是不上去,这口气又偏偏出不来。

牧白合了合眼睛,牙齿咬得咯噔作响,在和奚华彼此相对沉默的三十秒之后,他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爱什么时候下来,就什么时候下来,你,管,不,着!”

后来,也没多久。

还没天黑牧白就下来了,原因竟是从魔兽爪下救了个人。

当时牧白正被|操|得几乎神志不清,冷不丁听见百里开外,有人求救,便立马停下,拉着奚华救人去了。

就看见一头巨型魔兽,外观像是剑齿虎,身形只怕得有几十丈,十分可怕,一拳冲着少年砸了过去。

奚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几剑就将魔兽分尸了。

“多、多谢二位恩公!”

少年惊魂未定,脸都是白生生的,看起来不过十来岁,长得颇为清秀,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袍子,上面沾了点血,还划破了几处。

窄袖,用了麻绳细细地扎紧了,腰间挂着个小酒葫芦,一副散修打扮,他的剑还直挺挺地扎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寒光照在少年眉眼之处,竟让牧白觉得隐隐有几分熟悉。

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直到奚华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他的眉眼,与你当初有几分神似。”

牧白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瞧着挺面熟的。

据这少年所说,他名叫白术,今年十五岁,是一名散修,从小和师父生活在一起,因为师尊年轻时目盲,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换了一双眼睛,但后来因为大徒弟的死,而日日泣血,竟把眼睛又哭坏了,每遇阴寒天气,分外疼痛难忍。

近日,他得了个偏方,说是以心头血为引子,加上高阶魔兽的魔核,又配灵芝之类的仙草捣碎,敷在眼上,就能让眼睛复原。

眼下就差一颗魔核,他这才独自出门,想要猎杀魔兽,结果修为太低,还差点死在魔兽铁蹄之下。

说到这里时,白术已经泫然欲泣了,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道:“我若是也死了,师父就太可怜了。”

牧白听罢,觉得十分感动,幸好奚华诛杀魔兽时,并没有毁损其魔核,便直接让白术取走。

白术收好魔核,又拱手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敢问二位恩公尊姓大名?师承何派?来日,我定然报恩!”

牧白心道,自己和奚华的名讳,现如今应该是修真界的禁忌,幸好这个白术年纪小,不认得奚华,要不然别说什么报恩不报恩了,定然要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巧了,我们也是散修。”牧白随口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足挂齿。我二人还有正事,先行告辞,若有缘分,自会再见。”

而后,就特别世外高人的拉着奚华,双双御剑离去。

飞出好远,奚华才道:“你是怕遇见故人,才走得这样急么?”

牧白叹了口气:“他说的故事太耳熟了,我就是脑子坏掉了,也猜得出来,他师父是谁!能不见,还是别见了罢!”

再说了,见面了,又能如何呢?

对苍玄风来说,牧白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哪怕站在他面前,也很难认出来。

再说奚华。

两人前世是双生兄弟,今世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仇人见面,尤其是情敌见面,那是分外眼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再是意难平,现在也该平了。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白术的师父确实是苍玄风,只不过是十六年后,白发苍苍的苍玄风了。

才一露面,白术就飞扑过去,抱着苍玄风,满脸兴奋地大喊:“师父!”

“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谁允许你私自离开的?”苍玄风寒声道,抓着少年的手臂,仔细打量了片刻,在确定没有大碍后,才大松口气,目光扫到一旁的魔兽残骸时,蹙眉道,“你杀的?”

“不是,是一个漂亮哥哥,哦不,是两个漂亮哥哥,是他们救了我。”白术小声道,“我下次不敢了。”

苍玄风长叹口气,伸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眼睛,低声道:“小白,听话,为师只是不想你受伤。”

“我听话,我一定听话。”少年顺势又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肩上,眯着眼睛,满脸幸福地道,“我最喜欢师父了!”

而少年却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只是牧白的替身,还满心欢喜师父居然这么在意他,甚至奢望着,能永远和师父在一起。

可若是有朝一日,苍玄风知道牧白重回修真界了,那么,替身就是替身,不过是一个赝品。

哪怕,他曾经对这个替身,这个赝品,千般好过,也会在牧白发现之前,毫不留情,将之抹杀。

——————

再遇故人,总是难免想起过去。

牧白觉得,也是时候去看看柳澄,还有小燕了,包括李檀,或许,李檀的坟头草都已经有腰高了。

但无论如何,他想去看看。

奚华倒也挺识大体的,居然还同意了,只是表示要同行,二人修为高深,说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也毫不为过。

区区一个仙盟,那还不是来去自如?

牧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仙盟,在一番窃听之下,知晓柳澄被关在了静室之中,便同奚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静室。

十六年未见,再见之时,却已物是人非。

牧白有想过,自己死后,柳澄过得很不好,但真当他亲眼目睹时,又难免有些惊愕。

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连睡觉都要被铁链捆住四肢,消瘦至极,脸上毫无血色的青年,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清贵

公子,联系在一起。

柳澄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嘴里一直念念叨叨,说着什么,等牧白离得近了,才听见他说“不要,不要走”,“牧白,不要”,“求求你,停下来”。

似乎他的记忆,还一直停留在十六年前,牧白被活活打死的一瞬间。

牧白坐在床边,突然想起统子之前说过的,在他死后,柳澄一直用蝴|蝶|刀自杀,而且,还一定得时时刻刻,看见蝴|蝶|刀才行,要不然就会发大疯。

他果然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柄刀。

只不过,它似乎也同他们这些人一样,历尽沧桑,已经生锈了,定是时常被柳澄拿在手里抚摸的缘故,刀柄早已褪色。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牧白回来了,柳澄的眼皮子动了动,竟悠悠醒来,只不过眼睛毫无神采,活像一个死人,只喃喃低语:“这是……我的,刀。”

短短五个字,却断续成了这样。声音也沙哑至极。

奚华十分通情达理,见状便踱步到了外间,牧白吸了吸鼻子,轻声唤道:“柳哥。”

只这么一声柳哥,柳澄的眼神突然就有了点神采,眼珠子慢慢就能聚焦了,定定地望向了牧白,似疑惑,又似迷茫,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柳哥,十六年了,你也该放过你自己了。”牧白攥紧了蝴|蝶|刀,颤声道,“这是我的刀,你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柳澄摇了摇头,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下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抱一抱牧白,却震得身上铁链叮当作响。张着嘴,啊啊半天,才唤出一声“小白”。

“是我。”牧白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小白,小白,小白……”

他只是不停地,重复地喊这个名字,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地往外淌。

在这一刻,柳澄喊得到底是原来的牧白,还是后来的牧白,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柳澄只知道,这十六年过得太苦,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早知道当初牧白会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死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他就不该在牧白生前最后一点时间里,还那样冷漠无情。

他就是想问问牧白,到底是为什么当年要救他,是因为愧疚,还是爱?

他就是想亲口问一问。

只要知道了答案,他多年来的困惑,也就消了,人也就清醒过来了。

可真当牧白出现在他面前时,柳澄又希望,自己永远也听不到那个答案。

如此,他还能骗骗自己,小白是爱过他的,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过没有。

牧白轻声道:“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在梦境中,看见我死后,我的亲人是如何为我哭泣的。那时,我就在想,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回家。”

“小白……”

“你的祖父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他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可是我……”

“一切还来得及。”牧白又道,“人只有活着,才会有无限可能。你只是太执着于过去了,现在,我把你的小木头还给你。”

他把装有“牧白”骨灰的小玉瓶,塞到了柳澄手里。

在柳澄迷茫又挣扎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这就是他,也是我。”

柳澄攥紧小玉瓶,哽咽得迟迟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又道:“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那你可得尽快好起来。”牧白笑道,“只要你我都还活着,当然还会再见。”

等解决完柳澄后,牧白心里的石头,算是放下来一块,接下来就是小燕了。

实话实说,牧白对小燕感到很头痛。

因为此前统子没具体说,小燕后来如何了,但以小燕那么偏执的性格来讲,可能这些年过得也不好。

无非就是两个极端。

要么,就歇斯底里地放纵,各种花天酒地,寻欢作乐。

要么,就是行将就木,苟延残喘。

奚华对于骨灰被送出去的事,很是介怀,生怕柳澄会对骨灰做点什么。

牧白安慰他,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么变态的,居然想着吃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