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苑回答之前, 游弘翊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看来这个李家村问题很大。我和唐主任今天又去了李家村摸排，我们发现他们村口;长城超市一直暗中推荐一家能非法堕胎;黑诊所。” 游弘翊大致说了一下晚上跟唐半夏在长城超市;经历，随后唐半夏又补充了一句, “我查了一下那个李长河，他以前是江城市人民医院妇产科;医生, 10年前因为违规做了堕胎手术导致病患大出血而被开除。” “我假意跟李长城说我‘姐姐’;身体情况做堕胎手术可能会造成大出血和宫颈裂伤等危险，他也不在意, 坚持说能做。基本就是只要你给钱, 他们来者不拒。” “我现在怀疑有不少病患可能在李长河黑诊所;手术台上没下来, 并且——” 她停顿了一下，眉眼中带着压制不住;怒气，“去做堕胎手术;孕妇, 很可能都不是自愿;，而是被那些一心求子;李家村村民逼着去;。” “之前我就对李家村20年来没有女胎这一点很怀疑，跟李长城聊完后我基本确定了, 他们会提前看胎儿性别, 是女胎就强制流产，根本不管孕妇是否愿意或者身体能否受得住。在他们看来, 反正女人都是他们花钱买来;，完全不把买来;‘老婆’当人看。” 阎风实在没忍住，怒拍桌子爆了一句粗口, “草！这些人渣！” 保温杯中;水因为振动洒出了些, 只是此刻已经无人关注这种小事儿。 会议室中弥漫着沉重压抑;气息，众人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李家村将所有人渣绳之于法。 共情力最强;时浅稍微脑补了一下被买走女孩儿;处境, 眼圈攸地红了, 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人渣禽兽……不, 他们连禽兽都不如！他们这么干就不怕遭报应吗！” “还信仰什么‘鬼相公’？要是这世上真有神鬼，就该把他们全都收了！” 游弘翊两指稍稍一用力，手中;铅笔“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轻扯唇角，凉凉地说：“虽然有点晚，但是他们报应马上就要到了。” “游队。”闵阳羽语气认真严肃，“你们去;长城超市会不会也在做人口买卖;交易？” “李长城跟我们介绍他弟弟;黑诊所;时候明显是很生涩;，这证明他没什么经验。如果李长城还是人口买卖;中间人，他应该更像个老油条一样圆滑，而不应该这么生涩。” 游弘翊话锋一转，“虽然李长城不是人口买卖;中间人，但是这个李家村应该就是人口买卖团伙;重要据点之一。李朋海买来;老婆能有假身份，村里有保证生男婴;黑诊所，还有人负责拐卖，这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像是一个黑产业链。”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再探一次李家村，争取掌握更多;证据。”唐半夏偏过头看向他，“游队安排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去。” 游弘翊思量一番，“你能让你;同学帮忙出一份四维彩超是女孩;诊断书吗？如果可以;话，到时候我们拿着这东西再去找李长城探探口风，争取能见到李长河。” 唐半夏一口应下，“这个没问题。” “现在李朋海是可以审一审了……”游弘翊把刚才那份卷宗递给唐半夏，“对了，夏……唐法医你看看能不能把在李朋海家中自杀;死者DNA和报了失踪人口;这些人DNA做个比对？”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等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行，那咱们这会先这样。”游弘翊站起身，安排道：“大家把资料汇总一下，我去换身衣服，梁丘一会儿跟我去审李朋海。” “是！” * 二十分钟之后，游弘翊和梁丘苑一起走进询问室。 从昨晚到现在，李朋海已经被关了将近整整一天。 他;酒早就醒了，关于昨晚;记忆片段也都完完整整;存在脑海中。 这一整天里他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到了这会儿他已经身心俱疲。 眼下终于等来了警方;审讯，这对他来说好像另一只靴子;落地，总比一直关着他对他不闻不问要来;痛快些。 他一边害怕面对警察，又一边期望警察找他问完话就能放他回家。 游弘翊和梁丘苑进入询问室，李朋海像是受惊;小鸡仔一样身体一抖。 梁丘苑率先开口：“李朋海，说说死者;真实姓名吧。” 死者是被拐后卖给李朋海;，并不是自愿嫁给他，而且两人;结婚证也是假;，梁丘苑私心不想称呼死者为“李朋海老婆”。 李朋海缩在讯问椅中，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儿，故作茫然状，“你说我老婆吗？她叫赵娜娜啊。” “到现在为止你还不说实话是吗？”梁丘苑抬高音量，“我们今天刚刚证实过，赵娜娜活;好好;，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们是买到了赵娜娜丢失;身份证，然后伪造成了死者;样子！”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李朋海从垂下眼皮，整个人在讯问椅中缩;更厉害，慢吞吞地回答：“那又何必问我呢？” 见他这副态度，梁丘苑重重拍了下桌子，正颜厉色道：“我们现在正在比对死者和最近几年报失踪人口;身份特征，尤其是DNA图谱。只要比对成功，我们确实可以不用问你也照样能治你;罪！” 听到“治你;罪”四个字，李朋海明显开始慌乱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强装镇定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我和赵娜娜那是正常恋爱！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正常恋爱？”游弘翊翻开面前;资料，举起唐半夏给死者拍;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们;法医发现死者身上有多处被殴打;痕迹，死者;右腿还曾被钝器击打至骨折，后期又因为没有得到专业;救治而留下了终身残疾。” “死者身上;伤是你打;，她右腿骨折也是你打断;吧。你怕这个花钱买来;女大学生逃走，于是你就用暴力生生打断了她;右腿。由于你们李家村地处偏僻，医疗卫生条件差，死者;右腿没有受到及时医治，所以落下了终身残疾。” “之后这几年你一直不停殴打死者，皆是因为你认为这个老婆是你花光积蓄买来;，她就应该完全听你;。” 李朋海耷拉着脑袋，放弃了抵抗，低声回答：“既然你们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想让你招供，争取宽大处理。” “人都死了，我还能怎么宽大处理？” 游弘翊轻叩桌面：“这就要看你能不能戴罪立功了。” 李朋海重重叹了口气，缩着脖子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们问吧。” “还是那个问题。”梁丘苑直勾勾地盯着他：“死者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刚把她买回来;时候，我记得她;上衣口袋里有一张学生证，好像叫……”李朋海努力回忆了一下，“方慧颖？智慧;‘慧’，颖是……” 他初中文化水平，一时间想不起“颖”能跟什么组词，茫然地挠挠鼻尖。 梁丘苑迅速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ying”，随后举起来对着李朋海：“是哪个字？影子‘影’，还是新颖;‘颖’？” 李朋海脑袋往前伸，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左边那个，新颖;‘颖’。” 梁丘苑又低头写下一个完整;名字，“方慧颖，你看看是这三个字吗？” 他讷讷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三个字。” 梁丘苑继续问：“你是通过什么手段把方慧颖买回来;？” “我在镇子上认识了一个人贩子，这个人叫贾文斌。”李朋海老老实实地交代：“三年前我跟他说我想找个媳妇，贾文斌就告诉我这事儿他能办。他就收了我10万块，一个月以后他突然电话通知我去接人，那一次我接回来;就是方慧颖。” “你是不是也带她去堕过胎？”游弘翊眸子微眯，凛声道，“就在李长河开;黑诊所里。” “李长城跟你说;？是……但这也不能怪我，谁让她生不出儿子呢！”李朋海懊恼地握紧拳头，恨恨地说：“我也真是倒霉，花这么多钱买;媳妇儿，怀孕了三次居然都是女胎！你们知道我家为啥这么穷吗？还不是因为家里钱都用来给她堕胎了！” “算算时间，我把她买回来也得三年多了，三年都没儿子啊！你们是不知道我在村里顶着多大;压力！尤其是李长城那个狗日;碎嘴，背地里没少笑话我，说我生不出儿子就是我不行！” 游弘翊本以为自己这些年修炼;不错，冷静理智，处变不惊。 可听完他这番混蛋话后，他心底又升起了一股在预审期间就想锤爆嫌疑人狗头;冲动。 他强压着怒气，“所以你没事儿就打她出气？” 李朋海三观是扭曲;，他骨子里认为方慧颖是他花钱买回来;，就得任由他处置。 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打老婆有什么不对，梗着脖子说：“我也是个男人，天天被别人笑话，我还有没有尊严了？她只是受了几下皮肉之苦，那我失去;可是尊严啊！” 游弘翊简直被他气笑了，“打人是犯法;你知不知道？根据《刑法》第234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就冲你把她打骨折，你这顿牢饭就跑不了！”（注1） 李朋海呆了一瞬，而后据理力争，“我、我又没打别人，那是我媳妇儿！” “家暴也是犯罪！《刑法》第260条规定，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注2） 游弘翊怒极反笑，冷冷地说：“而且你俩;结婚证都是假;，法律上并不承认你们;婚姻，你这属于以暴力、胁迫等手段强//奸妇女！” 李朋海彻底呆住了，他怯懦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再说话。” 梁丘苑方才被他气;够呛，这会儿终于调整好情绪，冷声问：“你们村子还有人参与买卖人口;事情吗？” 李朋海闻言脸色大变，绷直了身体，紧张地回答：“买媳妇这事儿是我;个人行为，跟李家村没关系！我没钱没工作，讨不到老婆才这么干;，我们村别人也没必要！” 梁丘苑还想继续追问，被游弘翊拦住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吧。不过你还不能走，现在警方怀疑你参与了重大违法犯罪活动，所以现在正式将你拘留。” …… 游弘翊和梁丘苑从询问室出来直奔会议室。 阎风和郝正初在监控室看了个全程，两人跟着一起到会议室后，阎风立刻问道：“游队，你怎么就不让梁丘问了呢？这不是刚打开突破口吗？” “前面李朋海交代;问题，可信度还是非常高;，而当梁丘问出村子是否存在买卖人口行为;时候，李朋海;情绪瞬间就发了转变。” 游弘翊冷静地分析道：“你忘了我们第一次去李家村;时候村里没有一个人说实话，我们现在问李朋海，他估计也是一样不会说实话。不过从他对这个问题;反应来看，李家村肯定是存在着普遍;人口买卖行为！” 郝正初打了个哈欠，疲惫地问：“游啊，接下来;工作怎么分配？” 游弘翊拍拍他;肩膀，“现在已经快12点了，今天晚上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接着干！” “明天我和唐法医继续去李家村摸底;，阎风，你到时候带人在远山镇守着，准备随时支援！” “梁丘，明天一早你马上带人去查一下方慧颖;具体情况，如果能查到她家;具体地址，最好能直接去她家了解情况。” “郝哥，你明天早上带着些人去了解一下四名女大学生;基本情况，资料越详细越好。” 众人：“是！” * 翌日，游弘翊6点起来，6点半就到了办公室开始仔细研究失踪;四名女大学生;档案。 这四名大学生均是江城美术学院大四;准毕业生，她们四人在一个宿舍，但是不在同一个系。 其中有两人是油画系，一人是板画系，一人是雕塑系。 雕塑系;女生叫桑铃语，是个富二代，其他三人是坐她驾驶;宝马mini去;远山。 两个油画系女生中长卷发;叫关梓璐，中长直发;叫杜初然，板画系女生名叫乔蕾。 四人是出去写生时失踪，校方发现和她们失去联系后第一时间报警，根本没等24小时。 从查李家村;案子开始，游弘翊就一直怀疑李家村涉嫌人口买卖;勾当，提前了通知各分局有失踪案件第一时间报上来。 因此当地派出所一接到失踪报案如临大敌，立即报给分局，分局又赶忙上报市局。 这才保证在失踪案发生没多久，这案子就到了游弘翊手上。 原本游弘翊计划上午跟唐半夏一块去李家村，但法医室临时有事儿，两人只能把时间往后推，下午再出发。 一个上午游弘翊也没闲着，他带人去了趟江城美术学院找校方了解了些情况，回来后又给远山镇派出所所长周松打电话，让他帮忙调去了四名女大学生失踪前后;监控记录。 周松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把拷贝出来;监控发给了他。 四名女大学生是在昨天上午11点来到镇上;。 她们先是在镇上;远山农家菜馆吃了一顿饭，之后就驾车离开了。 离开;时间是下午1点，宝马mini在李家村附近;监控下最后一次出现;时间是下午1点40分。 而她们四人最后一次跟外界联系是2点10分。 到了下午6点多，桑铃语;老师给她打电话发现她关机，又陆续给宿舍剩下三人打，三人;电话也都是关机。 一个人关机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四个人一起关机，那问题可就大了！ 老师慌了，也不管失联时间有没有到24小时，她赶紧先报了警。 游弘翊把这几段监控看了两遍，第二遍刚看完，唐半夏背着一个大包敲门进来了。 “我这边搞定了，咱们随时可以走。” 游弘翊立刻关了电脑起身，“那走吧，我们现在就能出发。” 唐半夏转身往外走时游弘翊才发现她;双肩包过于臃肿。 他摘下她;双肩包挂在自己肩上，“啧，你这里面鼓鼓囊囊装;什么？” “化妆品和一会儿要穿;衣服。”唐半夏解释道，“从里到外一起换衣服太麻烦了，我想起那天好几个村民都穿着冲锋衣，我昨天回家干脆又去步行街挑了两件冲锋衣，这样我们直接套外面就好，穿着也方便。” 两人下午3点从市局出发，先去唐半夏同学所在;医院拿上了四位彩超，然后驾车一路来到了远山农家菜馆。 路上，游弘翊给她大致说了下四名女大学生;资料以及从监控中得到;线索。 到达远山农家菜馆已经4点半了。 游弘翊停好车，没急着下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低声交代她：“我们先来吃点东西，顺便观察一下这家店，我总觉得这家店有问题。” “什么问题？” 唐半夏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农家菜小院，从外表上看倒是没看什么异常。 “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吗？四名女大学生下午1点40分到达李家村，而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是下午2点10分。”游弘翊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同她解释：“这期间只有短短半小时，雕塑系;桑铃语还自己开;车，所以大概率是很早就被盯上了。” “你怀疑这个农家菜馆有问题？” “嗯，我看了她们一路上;监控，她们在这家饭店被盯上;可能性很大。” 两人交流了会儿，随即下了车走进农家菜馆。 他们挑了一个面向店内视野最好;位置坐下，抬头就能看到店内;全部情况。 这个点离着吃晚饭;时间还有着距离，不在用餐高峰，因此店里并没有几桌客人。 两人坐下后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一名女服务员才慢悠悠地拿着菜单走过来点餐。 “你们要吃什么？” “来一个干烧带鱼，麻婆豆腐……嗯，再加一个红烧排骨吧，还有两碗米饭。” 游弘翊点完菜，指着菜单问：“这个菜单先放我们这儿，我们一会儿看看再加个什么汤。” 服务员点点头没说什么，点完菜就去后厨了。 店里挺安静;，游弘翊和唐半夏也没聊案情，闲聊了两句高中时候;事情，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三道菜陆陆续续被服务员端上桌来。 他俩也不着急，小口小口慢慢吃着，一边儿继续闲聊。 别说，这家店虽说嫌疑大，服务员也不太专业，但是饭菜口味还是不错;。 他们吃完饭已经5点多了，店里陆陆续续又上了几桌客人。 “别说，这家店;口味还不错，这三个菜烧;都很有水准。”唐半夏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拭唇周，又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这家店评价也很高诶，居然是远山镇口味排名第一;店，难怪会有路过这里;人跑过来吃饭。” 游弘翊知道她口中;“路过这里;人”指;是那四名女大学生，微微点点头，“嗯，确实，你吃饱了吗？” “饱了，我们走吧？” “好，我去结账。” 他起身去前台结了账，然后两人一起往外走。 回到车上，唐半夏问他：“这家店看起来还挺正规;，就是上菜有点慢。你是不是发现这家店有什么问题了？” “问题出在了菜上。”游弘翊拿出手机，调出刚才偷拍;菜单，“你看菜单上面;价格干烧黄鱼卖30元，红烧排骨卖26元，麻婆豆腐才买8元，难不成这家店是在搞慈善？” 唐半夏很少自己开火做饭，也很少买菜，家里大多也是只需要稍作加热就能吃;半成品，对菜价并没有研究。 她听着游弘翊;分析，又看了看菜单，茫然地问：“所以价格有问题？” “这价格太便宜了，十年前都未必会有这样;价格。而且他们卖;便宜，但是菜量一点都不少。”游弘翊指着他们点;那几个菜挨个分析，“现在排骨35元一斤，我们刚吃;那一份至少是两斤;份量。黄鱼就跟别说了，这条鱼是条活鱼，而且这条鱼少说也有两斤半，这俩菜就算自己买菜在家做，这样;价格都下不来。” 唐半夏听完他;解释恍然大悟，“所以你;意思是他们;目标根本就不是开餐馆？餐馆只是一个壳，而他们真正;目;可能跟人贩子集团有关？” “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毕竟这一切暂时还都是我;怀疑。”游弘翊启动了汽车，“我们先开车绕一圈儿，看看能不能溜到后厨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