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 轰隆隆!”
外头雷声阵阵,仿佛万马奔腾般不断地响起,夹着“哗哗”;落雨声。
躺在榻上;佘氏辗转难眠。
这都三更天,佘氏还是没睡着, 忍不住就在床上又翻了身。
“咳咳。”内室外响起祝嬷嬷提醒;轻咳声。
佘氏;身子僵住了, 这才意识到, 祝嬷嬷几番叮嘱过,睡觉时是不能翻来覆去;。
祝嬷嬷掀帘走进了内室, 径直走到了佘氏;榻前, 挑了挑花白;眉梢:“睡不着?”
榻上;佘氏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有些难堪。
祝嬷嬷就又道:“那就起来看书吧。”
佘氏顺着祝嬷嬷;目光看向了那几本放在床头;佛经,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赫然写着《佛说善恶因果经》。
这几天, 佘氏一直在看佛经。祝嬷嬷说她性子急躁, 要她多读佛经,还特意给她找来了几本浅显易懂;, 让她一遍遍地读出来。
一遍,两遍……读;遍数多了,有些句子就像是着了魔似;反复回荡在她;脑海中,像什么“短命者从杀生中来为人”, “今身破塔坏寺反戾师僧不孝父母者, 死堕入阿鼻大地狱中”云云。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一世犯下;这些罪孽不仅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连儿女子孙后代;福运都会受到影响。
祝嬷嬷还天天在她耳边说:“舅太太, 今生孽, 来世报;今世缘, 前世修。可见你我能有这缘法, 那也是前世;缘分。”
今生孽,来世报。
这些话像是深深地铭刻在了佘氏心头,挥之不去。
心里存着事,佘氏这几天夜里就一直睡不好。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殷老爷中风倒下;那一幕,在梦里,殷老爷倒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家里很快就办起了丧事,没多久,婆母殷太太也没了。
大爷殷焕自此当了家。
没等三年孝期满,她;儿子殷皓死了,是被汪姨娘推下河淹死;;女儿殷妍被许给了汪姨娘表兄;儿子,被生生磋磨死了;而她自己一次染了风寒后,暴毙而亡。
梦里,她和一双儿女全死了,当她被黑白无常押到阎罗殿时,阎王判她堕入阿鼻大地狱。
跟着,佘氏就从噩梦中惊醒了。
连着两天,她都在做这个噩梦,每每想到这个噩梦,她就觉得胆战心惊,近乎无声地惶惶自语道:“不是我做;。”
给老爷子喝;那“药膳”是大爷亲自“求来”;方子,当时大爷是想让她去熬;,可她不敢。
大爷还为此骂了她一通,说她无用,说她胆小。
大爷就躲在船上;房间里亲手熬,再悄悄替换了老爷子;药膳,连续吃了五天,到了第五天,老爷子就中风了……
祝嬷嬷看到佘氏;嘴唇动了动,其实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但看她心虚;样子也能猜到不过是那些个乏善可陈;推搪之语。
祝嬷嬷拿起那本《佛说善恶因果经》就往佘氏手上塞,淡淡道:“不过是打雷而已,舅太太有什么好怕;。会遭天打雷劈;,那都是做了亏心事;人。”
“滋啦啦!”
她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炸起一道亮白色;闪电,伴着隆隆;闷雷声,那巨大;闪电宛如一道利剑劈开阴云密布;夜空,把外头;院子照得亮了一亮。
那闪亮;光芒直照进了内室中,亮如白昼。
闪电与闷雷声惊得佘氏差点没跳起来。
怎么这么大;雷?!
她;脸色苍白如纸,惶惶地往窗外;夜空看去。
雷声不止,且越来越响。
佘氏捂着左胸口,不由攥住了胸口;衣料,只觉得掌下;心跳越来越快。
“大奶奶!”内室外响起了大丫鬟尖利;声音,又把佘氏吓了一跳。
佘氏蹙起了眉头,就见大丫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佘氏不由瞥了祝嬷嬷一眼,觉得大丫鬟这急惊风;样子实在是丢脸极了,正要斥上几句,大丫鬟颤声禀道:“大奶奶,涵青轩方才被雷劈了!”
涵青轩是大爷殷焕在外院;住处。
殷老爷打算在京城开几家茶铺,这几天吩咐殷焕整理下京城最有名;几家茶铺;资料,比较优劣,再为殷家;茶铺择址,强令他必须在三天内做出来,为此,他这几日都在前院熬夜,累了也直接在书房睡下。
大爷被雷劈了?!
佘氏;脸色更白了,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忍不住垂眸去看她手里;那本《佛说善恶因果经》。
天打雷劈?!
殷焕这是遭报应了?!
佘氏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丫鬟见佘氏迟迟没有反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奶奶,您要不要去涵青轩看看?”
“隆隆!”
外头又一次响起了沉闷;雷鸣,
佘氏惊了一下,连连摇头:“不去,我不去。 ”
她不想被雷劈!
佘氏魂不守舍地朝窗外看去,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如瀑布般落下。
“下去吧。”祝嬷嬷随口打发了呆若木鸡;大丫鬟,唇角勾出一个讥诮;弧度。
佘氏失魂落魄地坐在榻边,目光一直望着窗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本佛经捏得更紧了,仿佛抓着她;命根子。
佘氏几乎一夜没合眼,一会儿坐起,一会儿又躺下,等到天刚亮,她就起了身。
下了一夜;雨渐停,佘氏就匆匆地去了前院;涵青轩,地面湿哒哒;,没走一会儿,她;裙裾已沾染了一片泥水污渍。
涵青轩内,一片狼藉。
书房;屋顶直接被雷劈掉了一半,一侧;墙体也坍塌了不少,砸到了旁边;一棵梧桐树,树上被压折了一段粗壮;树枝,一地;碎石、尘埃以及落叶。
空气中还隐约有一股若有似无;烧焦味。
这一眼望去,眼前;这一幕颇为骇人。
佘氏;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惊骇地想道:这……这一定是大爷;报应吧!
不孝子那可是要天打雷劈;!
涵青轩;一个婆子犹有几分后怕,对着佘氏禀道:“大奶奶,您放心,大爷没大碍,就是昨晚雷劈下来;时候,书柜倒了,正好砸在了大爷;胳膊上,大夫看过了,说大爷也就是右臂骨折,养上月余就会好了。”
“这书房;屋顶被雷削掉了一半,也只能重修了。”
说话间,一阵凉风吹过,点点雨水从摇曳;树枝间滴落,仿佛又下起了一场雨。
那残缺;梧桐树梢挂着一个破损;蝴蝶纸鸢,随风飞舞着,猎猎作响。
那婆子嘀咕道:“也不知道哪个丫头玩纸鸢时断了线,这纸鸢昨晚好像就挂在那里了。”
不过是一个纸鸢而已,院子里;下人们也都没在意。
佘氏同样没在意,只扫了那破损;蝴蝶纸鸢一眼,就走进了堂屋。
“大奶奶,大爷就歇在东暖室里。”婆子指了下东边;屋子。
佘氏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脑子里很乱,也很害怕,她想告诉殷焕,老爷子已经知道了他挪用海贸银子;事。
想劝他收手,免得再遭报应。
这一回,雷劈得偏了,殷焕才能逃过一劫,只伤了胳膊,可下一回呢?
守在东暖室外;丫鬟对着佘氏福身行了一礼,又为她打帘。
佘氏便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汪姨娘就坐在榻边,而殷焕躺在榻上,脸色略有几分苍白,右臂包着几圈白布。
汪姨娘正在慢悠悠地给他包扎伤臂,娇生娇气地说着:“大爷,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啊,妾身这还不满三个月呢,您若是有个万一,让妾身和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说着,汪姨娘停顿了一下包扎;动作,一手捂了捂自己尚且平坦;小腹。
殷焕感动极了,没受伤;左手覆在了汪姨娘;手背上:“倩儿,有我在,一定不会亏待你和孩子;,你们都是我;命根子!”
刚走到多宝阁后;佘氏瞬间顿住了脚步,透过多宝阁;空隙望着屋内;一男一女,原本惶惶;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佘氏咬了咬牙,没有继续往屋内走,而是决然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又往外走去,后方传来殷焕宠溺;声音:“倩儿,你没惊着吧,待会儿我让大夫给你请个平安脉。”
佘氏走出了屋子,后面殷焕还说了什么,她就听不到了。
她;眼眸越来越冷。
除了她生;一双儿女外,殷焕膝下还有两个庶子三个庶女,从前他对那些庶子庶女也就那样,还从没见他这样小心翼翼。
被他放在心尖尖上;人果然不一样。
从汪姨娘被抬进门后,殷焕大部分;时间都歇在她那里,可以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等来日汪姨娘诞下麟儿后,自己和一双儿女会怎么样?!
这一瞬,那个挥之不去;噩梦又浮现在佘氏;脑海中,她;儿女死了,她也死了!
佘氏不由打了个寒战,感觉似有一把铡刀高高地悬在了她头顶,脚下越走越快。
祝嬷嬷好言安慰道:“舅太太莫急。”
“舅太太生;是长子嫡孙,可不是区区庶子能比;。”
佘氏倏地停下了脚步,转头朝祝嬷嬷看去,苦笑道:“殷家只是商户……”
商户人家哪有官宦人家那么讲究,素来就没有嫡子才能继承家业这样;规矩。
要么看几个儿子谁更优秀。
要么就是谁能讨人喜欢。
“舅太太,我瞧着老爷子挺喜欢皓少爷;,应该不会看着大爷乱来。”祝嬷嬷道。
说起儿子,佘氏终于展颜笑了,频频点头:“对对对,老爷子喜欢皓哥儿,也没有因为我和大爷恼了他。这趟怕耽误皓哥儿;学业,连先生也一起从江南带到了京城。”
只要老爷子在,她;皓哥儿地位肯定稳稳;……
可要是有朝一日老爷子没了呢?
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佘氏;心突然间就冷了,浑身发寒,彻骨;寒。
先前,殷焕要害老爷子,口口声声地对她说,是生怕老爷子发现他偷挪了那五十万两;海贸银子,可真;是这样吗?
若是没了老爷子,日后可就没人帮着她;皓哥儿了,那么,殷焕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家业全传给汪姨娘生;贱种?!
汪姨娘这一胎都快三个月了,到底是什么查出喜脉;,是不是他们在江南到京城;路上就已经知道了,却唯独瞒着她一人。
但凡有了一点点;疑心冒出头,就再也压不住了,一个又一个念头控制不住地涌上了佘氏;心头。
祝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舅太太,庶子这种事,防是防不住;。跟个小妾似;,整天想着法争宠是没用;。在这个府里,老爷子才是家主。老爷子但凡说上一句,大爷可敢争辩?”
“您可不要因小失大啊。”
没错没错。佘氏连连点头,思维完全被祝嬷嬷所牵引。
“那、我该怎么做呢?”
她讷讷道:“父亲母亲最近都不待见我……”
祝嬷嬷放下语速,提点道:“如今,老爷子和太太最内疚、最想补偿;人就是姑娘了。”
佘氏眼睛一亮,激动地抚掌道:“嬷嬷我懂了!”
“马上就是外甥女;小定礼了,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她一定要让老爷子和老太太看到她;诚意!
“舅太太明白就好。”祝嬷嬷一脸欣慰地颔首道。
“全赖嬷嬷了!”佘氏感动而依赖地看着祝嬷嬷,一度惶惶不安;心又有了主心骨。
幸好自己能得遇像祝嬷嬷这样;贵人提点自己,否则自己怕是现在还像没头苍蝇似;乱撞,怕是有一天真会落得梦里;那个下场!
想明白后,佘氏当下就行动了起来,跟着殷氏忙前忙后,就算殷氏对她不冷不热,也毫不在意,天天用热脸去贴。
反而弄得殷氏一头雾水,不知道佘氏葫芦里卖;到底是什么药。
私下里,殷氏不免就与女儿和双亲嘀咕两句,得了女儿俏皮;一句安抚:“娘,您别管她,有什么事,尽管让舅母去忙吧。”
这些天,殷氏看着女儿和老爷子爷孙俩总是偷偷摸摸;,有;时候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有;时候是在一块儿偷笑,有;时候指着天空比划来比划去;。
这一老一小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见他们爷孙俩这么投缘,殷氏最是高兴了,莞尔一笑。女儿这么说,殷氏也就听女儿;,不再理会佘氏,由着她帮忙。
小定礼;日子越来越近,殷氏也越来越忙碌。
她不仅要修改萧燕飞;礼服,还要准备下人们当日要穿;新衣,以及布置正堂,装饰宅子……
殷家;下人们也都一个个忙得喜气洋洋。
直到这一日,一个婆子神情激动地跑来禀说:“老爷,太太,皇上有赏赐来了!”
上回皇后只是派了个姑姑。
可今天却是正正经经地由宫中;大太监带着赏赐而来。
殷家;大门敞开,下人们紧张地迎接一众天使;到来,生怕有哪里礼数不够得体;。
宫里来;这一行车马将整条葫芦胡同占满,一箱箱;赏赐被宫人们抬进了殷家,从金银玉器,到药材香料,到丝绸锦缎,到古董字画,到器皿摆设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
“恭喜萧二姑娘了!”
今日奉皇帝口谕来送赏赐;人是梁铮,梁铮面对萧燕飞时,客气殷勤得不得了,连连拱手,还对着萧燕飞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笑容。
“这些赏赐都是皇上对姑娘;看重。”
梁铮带来;一箱箱赏赐堆满了正厅以及外面;庭院,每个箱子都沉甸甸;。
“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萧燕飞大大方方地也对着梁铮拱了拱手,交换着唯有他知她知;眼神,又把装着布洛芬;红包塞给了梁铮。
梁铮满意极了,既然办完了差事,就笑着告辞了,殷氏连忙吩咐金大管家送一送梁铮。
如今殷家;中馈都是由殷氏帮着殷太太打理;,殷氏连一个侯府;内务都管得井井有条,更何况小小;殷家了,下人们都被管事妈妈约束了起来,没人敢跑来围观。
从梁铮来,到他走,整个过程不足一炷香时间,一切顺顺堂堂;,礼数周全。
梁铮一走,佘氏就迫不及待地环视起周围这些华贵不凡;赏赐,眼睛都快挪不开了,讨好地对殷氏说道:“大姐,皇上给;这些赏赐正好给燕飞添妆。”
“到时候,就连国公府都会高看我们燕飞一眼。”
佘氏越看越羡慕,目光流连再三,她正想自告奋勇地帮萧燕飞把这些东西造册入库,却听一个支支吾吾;声音:
“姑奶奶,萧大姑娘来了,正好在大门前撞上了梁公公他们。”
厅堂内,静了一静。
萧鸾飞来了?佘氏神色微变,转头朝堂中禀话;婆子看去。
坐在上首;殷氏深深地蹙眉,眼神一沉,淡淡道:“我不是说了,不见侯府;人,让她走!”
来禀话;婆子有些为难地说道:“萧大姑娘不肯走,还在大门口跪下了,说是要跟二姑娘赔罪!”
婆子也是头疼。萧大姑娘怎么说也是侯府;姑娘,他们只是殷家;下人,哪里敢冲撞了侯府;姑娘。
末了,婆子又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外头围观;人越来越多了。”
“……”殷氏浑身绷紧,一手紧紧地握住了太师椅上;扶手,手背上凸显根根青筋。
萧鸾飞早不来,晚不来,这么巧“正好”掐准时间堵那些宫人,又跪得这般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分明就是谋划好了,想“借力使力”地逼迫自己回侯府去呢!
殷氏感觉胸口如同被塞了一团东西似;,梗在了心口。
“娘,莫急。”萧燕飞走到殷氏身边,一手轻轻覆在了她紧绷;手背上,浅笑盈盈地看着她。
少女;笑容犹如拨开乌云;晨曦,璀璨明丽,弯弯;眉眼仿佛银月一般清亮皎洁,透着一种云淡风轻;气度,仿佛这世上;任何事都不值得她忧虑动容。
只是看着女儿,殷氏心口;那股郁塞之气就消散了不少,平和了不少,对着女儿微微一笑:“我不急。”
她;燕飞那么好,她又何必因为别人;女儿心梗。
殷氏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沉淀了下来,毅然地起了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娘,我跟你一起去。”萧燕飞笑吟吟地挽上了殷氏;胳膊。
看着殷氏母女离开;背影,佘氏一时没动,心神还乱着,就听祝嬷嬷提醒道:“舅太太不去吗?”
佘氏如今对祝嬷嬷唯命是从,对方这么一说,佘氏就忙不迭地点头:“是该去。”
没错,她这几天一直忙里忙外,就是为了要让老爷子和太太念着她;好,现在出事了,自然不能不管不顾。
佘氏赶紧去追前方;殷氏与萧燕飞。
越靠近大门,周围就越是喧嚣,鼓噪;声音自大门外传来。
殷氏提了下裙裾,迈出高高;门槛,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大门外;萧鸾飞。
眼神在看到对方;那一瞬,不免有些复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是她亲手养大;“女儿”。
周围各种嘈杂;声音刹那间远去,此时此刻,殷氏;眼里只看到了萧鸾飞一人。
一袭月白罗衫;萧鸾飞就跪在大门前方台阶下;青石板地面上,腰杆笔挺,仰首看着正前方;殷氏,那秀美;小脸嵌着一双异常明亮;眼眸,如上空;烈日般明亮。
梁铮等几个内侍;车驾还停在胡同里没有离开,马车里;梁铮挑开窗帘一角,打量着萧鸾飞,似乎是在审视着什么。
整条胡同里都十分喧哗,住在附近;百姓、周边店铺;客人以及经过;行人都闻声而来,聚在胡同口往这边看热闹,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一道道好奇;目光都投诸在跪在地上;萧鸾飞身上。
“这位姑娘是谁啊?”有人好奇地问周围;其他人,“我瞧着眼生得很,不像是住在附近;。”
“确实不认识。”
“这殷家是这个月刚搬来;吧?”
“……”
人群中;人大都摇了摇头,全都不认识跪在殷家大门口;这位姑娘。
直到后方一个二十几岁长眉细目;青衣学子站了出来,激动地喊道:“是萧大姑娘!”
几个直裰纶巾;学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方,他们奋力地拨开人群往前走去,其他围观;百姓都朝这几个学子看了过去。
那青衣学子崇敬地叹道:“萧大姑娘为了流民一掷千金,乃奇女子也,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这些学子本来在不远处;清泉茶楼开诗会;,其中一人之前经过时看到了跪在这里;萧鸾飞,就去清泉茶楼告诉了其他学子。
那些学子们听闻那位不惜变卖首饰家当捐出五万两白银;萧大姑娘在这里,就动了心思,一起过来了,好几个没见过萧鸾飞;人都想一睹芳容。
“这位就是萧大姑娘啊,”另一个三十来岁留着短须;蓝衣文士将折扇在掌心反复敲击着,含笑道,“果然生得国色天香啊,人美心又善!”
其他好几位学子也都赞叹不已,那细目;青衣学子又道:“可萧大姑娘怎么跪在这里呢?”
没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众人面面相看,观望着事态;发展。
“娘!”萧鸾飞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凝望着站在石阶上;殷氏与萧燕飞,哽咽道,“我错了!”
说话;同时,一行晶莹;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她柔嫩;面颊淌了下来,脸色清淡如雪,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娘,您随我回去吧,娘喜欢二妹妹,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二妹妹争了。”萧鸾飞神情真挚地说道,寥寥数语说得语焉不详。
“一切都是女儿;错。”
萧鸾飞半句话没为自己辩解,可她这楚楚可怜、忍辱负重;态度,又仿佛在诉说着自己;委屈。
她;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殷氏;心口扎了一针,殷氏;眼神越来越冷。
胡同里;无数道视线都朝大门口;殷氏与萧燕飞望了过去,也包括那几个学子。
有学子道:“我记得这萧大姑娘是武安侯府;贵女。”
过去这几天,萧鸾飞在皇觉寺;义举经由学子们、香客们口耳相传,不少人都听说过,也知道了这位慷慨解囊;萧大姑娘是武安侯府;嫡长女。
这么说来,站在台阶上;这位夫人就是武安侯夫人?
一众学子上下打量着殷氏与萧燕飞,也有几个去过皇觉寺;学子认出了萧燕飞,那细目;青衣学子以折扇指着萧燕飞惊呼道:“是她!”
“那个胡搅蛮缠、颠倒黑白;姑娘!”
“原来她也是萧家姑娘!”
青衣学子以及旁边;三四个学子曾在皇觉寺;碑林中见过萧燕飞,想起那天她当面指着鼻子骂他们蠢,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长姐如此大义,这妹妹却如此……哎!”那青衣学子眯了眯那双细眼睛,轻蔑地摇了摇头。
这话一出,自有一些人好奇地找这几个读书人打听起来。
胡同里;众人骚动不已,而前方;殷氏依然一动不动,深深地注视着跪在地上;萧鸾飞,几乎都气笑了。
这是她亲手教养长大;女孩子,她在这孩子;身上付诸了那么多心力,给她启蒙,教她为人处世;道理,可现在,她觉得这个女孩子是那么陌生!
记忆中那个捏着她裙摆喊她娘;女娃娃仿佛只是浮光泡影;一场梦。
风一吹,梦就散了。
她也该彻底醒了。
萧燕飞悄悄地拉了拉殷氏;袖子。
“……”殷氏这段时间也渐渐与女儿有人默契,把几乎快要出口;话,咽了回去,只在唇间发出了一声冷笑。
殷氏;冷面相对,萧鸾飞;委曲求全,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两相对比,便显得殷氏有些不近人情。
那些学子本就先入为主,觉得萧鸾飞如此大义,定是个心善之人,不由对萧鸾飞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这位武安侯夫人为何这般疾言厉色地对待自己;女儿?”那细目;青衣学子有些不平地说道,“萧大姑娘多好;人啊!”
话语间,胡同口围;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一片。
“二妹妹,”萧鸾飞抬手以白玉般;手指抹过眼角;些许泪花,又对着站在殷氏身边;萧燕飞道,“你也劝劝娘吧。”
“姨娘她病了……病中也一直惦念着二妹妹。二妹妹就半点不……”
萧鸾飞抬眸时,泪珠再次滚滚落下,眼圈发红,那秀丽;面孔上满是泪水,如明月般皎洁,显得那么高洁。
青衣学子看着萧鸾飞;眼神愈发心怜,上前了两步,激动地说道:“萧大姑娘高义,萧二姑娘,你有此等长姐为楷模,应该心向往之才对!”
萧大姑娘品性如此高洁,大善大义,为了流民,不惜变卖自己;首饰,而这位萧二姑娘没学到长姐一分仁义,反而惯会颠倒黑白,不明事非。
在皇觉寺里,她就不见不得长姐受人崇敬,如今想必也是如此,趁着萧大姑娘为流民奔波之际,在侯夫人这里争宠呢。
又有另一个学子接口叹道:“五万两白银不知能帮助多少流民,侯夫人有女如此,也该庆幸才是。”
“侯夫人可别因着一时喜恶,就大义不分啊。”
萧鸾飞在皇觉寺;义举,早就传遍了京城上下,这会儿有了这些学子起头,不少人也纷纷议论了起来。
人群中时不时地飘来“五万两”这个词,犹如一把把刀子射来,直把站在殷氏后方;佘氏刺得心口抽痛不已。
佘氏停在了大门;门槛后,目光恨恨地盯着门外;萧鸾飞,眼睛几乎在冒火。
那五万两是自家;!
是自家;!!
本来就算大爷被二老逐出家门,以老爷子;心胸,肯定不会收回当年给;这份见面礼;,这庄子和良田足够自己;儿子读书科举娶妻生子了。
这本该是自家余生;仰仗!
祝嬷嬷忽然往前走了半步,轻轻地给佘氏抚平了袖子上;折痕,佘氏下意识地站得笔挺,挺胸收腹。
祝嬷嬷轻轻叹道:“哎,姑娘受到这样;委屈,老爷和太太必是要伤心;。”
佘氏下意识地朝殷氏与萧燕飞母女看去。
萧燕飞浅浅一笑道:“五万两银子很多吗?”
“能有多少功德?”
瞧她这副“何不食肉靡”;态度,就有学子气不打一处来。
“五万两足够让这京畿;上万流民,不用挨饿了!那可不是一条命;功德,那是上万条性命!”
“像萧大姑娘这等大善之人实在是小生生平罕见,有朝一日,小生也要像姑娘一样为这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
“呵,拿着勒索来;五万两银子做好事,这就是叫大善了?”
勒索?!不少人都狐疑地瞪大了眼,寻声望了过去。
佘氏提着裙裾从高高;门槛后跨了出来,腰背挺得笔直,道:“那这善心也太不值钱了。”
殷焕犯下那等弑父大罪,这因果是要报应到她子女身上;!
要是她自己拿着这五万两去做功德,菩萨说不定就会免了她儿女;报应。
都怪这萧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