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娘娘……出宫了吧？”

“出了。”

“娘娘……出城了吧？”

“应该……出了。”

“何时到红叶寺？”

“也许已经到了？”

“我的天,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甭睡了。”

“还是睡一觉吧，按照计划明日丑时，娘娘就该薨逝了。我们还得守灵呢。”

“没事,没事，赵太医已经配好了速效的安神药。到时候我们轮流哭晕过去。”

“今日已经报了病危了，皇上不会……冲进来吧？”

“不太会，陛下已经忍了一个多月了。”

“我们在前面拦，实在拦不住了,乔宝林就往床上躺。”

“叫什么乔宝林,现在已经是良媛了。”

皇后在前几日，留下了口谕，皇上在旁边听的。

想为身边几位辛苦照料她的姐妹，求个晋位。

乔沐筠晋良媛，微禾和绾桑晋良人。

李嫔不太好晋，但是皇后为她求了一个封号。

旨意,一看就知道谁是顺带的,谁才是重点。

宋昱本来想说,给乔氏恩典，晋贵姬就行了,越两级晋良媛,是不是太过了。

可听着皇后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说不出任何反驳。

“陛下,日后你看着她，会想起我吗？”

这话，看起来是让皇上不要忘记自己。可实际上却是在为乔沐筠的替身之路铺垫。

原本皇后不打算说这句话的。

可思量了很久，还是决定说了。

虽然她不认为替身路子能走得长远，可短期内，太划算了。

尤其是月贵姬和贵妃都意图染指中宫之位。

乔沐筠需要保护。

路都铺了,那就顺便再给乔沐筠捞一点好处。

她开口让皇上看着乔沐筠多想起她。

那么给乔氏多补偿一级位份也就顺理成章了。

“还没下旨呢，不能如此称呼。”

皇上答应了。

但是旨意压着没发。

从没听说过给妾升级算是为正妻冲喜的。

冲撞还差不多。

所以后宫中还没接到这个惊天的消息。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空掰扯这个？”

“不然呢？我紧张啊。”

当然是聊一点废话比较好。

“那练一下哭？”

“这还用练？”

只要想到娘娘现在一个人上路，孤苦伶仃，没人照顾，保不齐一个病情波动。

就突然间恶化了，可能死在她们触不可及的地方。

一切的放弃都成了笑话，她们就……

“呸呸呸。”

“我又没说出来。”

“想也不行。”

这的确是最糟糕的情况，也是可能存在的风险，但是她们毫无办法。

只能尽快的解决宫中的一切，去和娘娘汇合。

赵太医应该是第一个能走的。

紧接着陆嬷嬷年老，经受不住打击，提前送出宫，合情合理。

她们几个贴身宫女，怎么也得等到七七之后。

五月十七，丑时。

凤仪宫内殿传来了一阵哀嚎。

门口所有的宫人都跪下哭泣。

对着宫内磕头。

随后井然有序的通报各部门。

但是各宫却是晚一步通知。

娘娘心慈，不忍半夜叨扰皇上和太后安眠，所以之前特地吩咐了，若是她半夜离世，天亮后再通传。

等宋昱得到消息的时候。

凤仪宫已经把“皇后”安置在棺椁之中了。

“皇后”身上穿着皇后才能穿的翟衣，戴着凤冠和一张奢华的盖住全脸的面具。

层层叠叠的衣服和珠宝、鲜花以及各种冥器。

把“皇后”遮掩得严严实实的。

一如乔沐筠的计划，没人能看出那是假人。

人已入棺，宋昱再悲痛，也不可能上前检查或者再拉个手什么的，冒犯爱妻的“遗体”。

哪怕他一时间情动忍不住了。

这旁边还有她们在拦着呢。

怎么都不能倒在这一步上。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

福圆的脸上也都是悲痛，声音都是难以克制的沙哑。

可身为总管太监，他还是得提醒皇帝。

得盖棺了。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了。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娘娘的灵柩需要尽快挪到观德殿停灵。

那里不仅地处阴凉，而且离冰窖很近，现在已经有很多冰挪出来放着了。

听到这番催促，宋昱的心中又是一痛，忍不住再次看向皇后。

手控制不住自己的微微抬起。

耳边突然传来了悲痛的哀嚎打断了他的动作。

“让我再看一眼娘娘啊，就一眼啊。”

乔沐筠发丝凌乱，眼睛通红，眼底黑青，毫无形象的想要扑到灵柩上。

被旁边的沙棠她们护住。

“乔宝林，娘娘会好好的，您不要这样。”

“乔宝林，太医说您的腿不能再动了。”

“乔宝林……”

宋昱愣愣的看着。

从来没有女人在他面前这么狼狈不堪过。

一直以来，乔沐筠侍奉皇后得了青眼，不是没有人在他耳边嘀咕乔氏居心叵测。

现在看来……皇后的眼光真的是不错。

而乔沐筠憔悴的模样，也让宋昱幻想出了病弱病重的皇后。

【难怪她不愿意再见朕。】

“沐筠，你还是去休息吧。”

宋昱第一次称呼乔沐筠的闺名。

乔沐筠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叫自己。

下意识的迷茫的看向皇上。

然后立刻安静的顺着沙棠的搀扶，到旁边坐下。

“不，我不乱动了，我陪着娘娘。”

说着说着，又哽咽了起来。

最后还是沙棠提醒乔沐筠，她还得换丧服，才劝得乔沐筠下去洗漱休息。

宋昱看着沙棠她们简直把乔沐筠当第二个主子了。

内心也是很感慨的。

他曾经最自豪的一点，就是自己的妻妾和谐。

现在看来，贵妃她们对皇后的敬重，也仅仅是敬重而已。

柳晗珂入宫后的态度，更是连敬重也没有了。

不过好在，乔沐筠让她看到了妻妾之间的真心以待。

秦微禾落水的那天，她连自己在一旁都顾不上了。

现在她更是如此真心相待皇后……

众人维持着肃穆和紧张，看着棺材被缓缓的合上。

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

凤仪宫的宫人外加乔沐筠所有人都对着皇后的灵柩低头叩首。

紧紧的贴着地面，久久不起。

生怕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错漏被人看到。

但是内心的欢呼，却响在所有同谋者的耳中。

灵柩被缓缓的抬起。

在整个凤仪宫宫人的护送之下，浩浩荡荡的前往观德殿停灵。

礼部、宗室、内廷监都在有条不紊的安排着皇后的后事。

感慨着皇后的年轻，贤德，上苍不公。

可更多的人心浮动也在这时候起来了。

福圆公公受命到观德殿轩宣旨的时候。

看着满后宫哭得格外美丽，脸上还略施粉黛的佳人们……再比对一下乔沐筠。

突然觉得月贵姬这种哭不出来的，好歹也算是真性情了。

唉，这后位空出来了，以后有的争了。

福圆公公宣读的旨意很简单。

众妃现在一切调度听从贵妃的安排。

轮流为皇后守灵。

宫中的宫务，由太后全权掌管。

太后……在谋求过宫权，最后无奈放弃，逍遥得越来越开心之后……宫权落在手里了。

不知道太后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乔沐筠等人，倒是内心越来越雀跃。

虽然还没有封棺，但是已经盖上了棺盖了。

她们的偷渡已经成功了九成九了。

不，甚至可以算得上完全成功了。

乔沐筠低头盘算着皇后如今已经走到了哪里。

耳朵就听到了贵妃柔软的声音。

“乔宝林和月贵姬一组，今日守夜。现在回去休息一下吧，明日申时来即可。”

现在回去休息，晚上守夜，明天下午三点再来。

这对于已经很久没好好睡的乔沐筠来说是个恩典。

对于昨夜本来就睡得挺好，现在一点都睡不着的柳晗珂来说，却不怎么美妙了。

不过现在柳晗珂心情爆好，完全不介意今天要熬夜。

皇上下令贵妃全权负责。

贵妃下令让她们俩白天去睡，乔沐筠也不能抗旨。

于是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皇后的棺椁。

在秋蓝的和沙棠共同的搀扶之下，勉强的站起来，抬头就对视到了贵妃那一双疑惑，庆幸，后怕等等复杂实现的眼神。

让我们从贵妃的角度来看。

皇后要备孕，让乔沐筠传话，在这段时间内死磕柳晗珂，拖住她，并且许诺至少给个养女。

贵妃兴致勃勃的战斗了个把月。

乔沐筠突然杀入战局。

行吧，三足鼎立也没多大区别，就当皇上想换口味了。

继续斗！

当皇后生病的消息传来的时候。

贵妃第一反应是：最近天气是不太好，容易着凉。

当皇后病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

贵妃的反应是：皇后也用这种方法争宠？

当皇后已经快不行的消息已经证据确凿的时候。

贵妃：啊？？？？？？

贵妃就是这么处于懵逼状态的听到了皇后薨逝的消息。

终于确定了：坐胎药也能吃死人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看着家里送来的乱七八糟的药方。

贵妃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然后整个人振奋了起来。

皇后死了！

她是贵妃！最尊贵的贵妃！那是不是，有没有可能……

想到自己头戴凤冠的样子。

贵妃就兴奋得不行，尤其是皇上还把安排守灵的事情交给了她……

直到看到乔沐筠，贵妃才从兴奋狂喜中，拉出了困扰了她几个月的疑惑。

皇后怎么就死了呢？

【无所谓了。】

贵妃和乔沐筠内心同时闪过这句话。

贵妃：死都死了，无所谓了。

乔沐筠：随便她怎么脑补，无所谓了。

倒是……

乔沐筠看着先她一步离开，整个人神采奕奕活蹦乱跳的柳晗珂。

第N回开始好奇和猜测……柳晗珂到底是怎么死的。

上辈子自己在皇后去世的时候，千辛万苦才熬到了美人。

又因为脱离了贵妃的碧霄宫重新开始打拼。

皇后去世那段时日，自己的宫里，是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凄凄惨惨，乱得不行。

高位妃嫔给皇后跪经，有定时的休息，有茶水和素糕点，还有按摩。

低位妃嫔不仅仅如上待遇都没有。

还要抄写经书，要烧纸钱，要烧香，诵经，还得当气氛组时不时哭一把。

遇到高位妃嫔身体不适，还得替别人跪。

乔沐筠上辈子也没个人罩着。

每天饿得眼花辛辛苦苦的跪经。

还真记不清柳晗珂是哪一天“去世”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头七都没过。

所以，她还会死吗？

她的死亡被自己改变了吗？

至少能排除病逝。

乔沐筠带着疑惑回到了宣若阁。

一到了自己的地盘，又想着事情已经基本搞定……

那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就这么松懈了下来，整个人眼前发黑，站不稳了。

秋蓝立刻招呼春和她们过来。

一人一边把乔沐筠扶进去，还没忘记照顾她的脚。

后面的事情乔沐筠已经没印象了。

至少她最后的视线中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床。

当乔沐筠再度醒过来的时候，目光所及的诗秋蓝她们着急的面容。

而她自己却是头疼欲裂。

睡眠不足，完全撑不起起床的力气。

“你们这些孩子，急什么。”

朱嬷嬷淡定的声音给了所有人强心针。

是的，朱嬷嬷已经加入宣若阁的队伍中了。

在乔沐筠忙着皇后这边的时候。

是朱嬷嬷牢牢的守住了宣若阁的大门。

“嬷嬷，我头疼。”

“主子莫急，奴婢可以替主子前去向贵妃娘娘以及月贵姬请辞，或者前往建福宫求秦主儿和唐主儿帮忙。”

“可我想去……”

再往后可没这么好和柳晗珂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她很好奇，柳晗珂的死因。

今晚有机会问几句。

也因为……做戏要做全套。

这点点不适，不足以抵挡她拖着腿伤也要送皇后一程的心。

“奴婢知道了。”

朱嬷嬷优雅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

“主儿，闻闻这个。”

乔沐筠下意识的照做，没注意到旁边秋蓝看到这个荷包骤然退了大半步。

下一秒，酸甜苦辣集合起来的气味之冲脑门。

这是前调。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子夏天捂了半个月的汗馊味儿。

最后是一股子让人反胃的黏腻香味冲击。

乔沐筠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对着朱嬷嬷早就准备好的痰盂开始干呕。

“主儿去守灵前该垫垫肚子。”

这什么都没吐出来。

“朱嬷嬷，这……这……”乔沐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现在完全不想睡了。

“厉害。”

“这是个老方子了，便宜好用，不过奴婢平日里也都是锁在匣子里，不轻易动用的。”

“不轻易动用是对的。”

太可怕了。

乔沐筠坐起来，看了眼滴漏，时辰已经很紧了。

但是看着朱嬷嬷淡定的模样。

顿时感觉到了安心。

没有管事嬷嬷之前，觉得自己撑得住。

有了之后，真的是好香。

乔沐筠完全不用安排。

朱嬷嬷就把一切都调度好了。

乔沐筠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吃了个半饱，并且把自己打理妥当可以出门了。

“特殊的汗巾就不为主子准备了，想来以主子和皇后娘娘的情谊，用不着做假。反而是主子要克制自己，免得伤了身子。”

朱嬷嬷最后扶着乔沐筠上轿辇的时候，还不忘记小声叮嘱。

“但是月贵姬不好相处，主子还是小心为上。”

她不认为柳晗珂有胆子在皇后灵前闹事。

但是这位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