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绣完最后一片花瓣, 打了个结，抬眼时，天子还看着她, 没动手, 就这么看着，好像从她脸上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张嬷嬷笑了笑, “您不敢杀奴婢, 因为您知道, 杀了奴婢, 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了。”

“您其实比谁都清楚她;性子。”

天子僵硬;站在那儿，面目发麻。

“既然陛下有空闲，”张嬷嬷收了衣裳, 卷好阵线，双手搭在膝上, 是一副与他谈心;架势, “奴婢给陛下说个故事吧。”

“陛下应当知道太妃娘娘;生母嘉宁县主，嘉宁县主自幼失怙，是英宗爷把她养大;，虽是县主，但颇受英宗陛下宠爱, 那时人人都说, 娶了嘉宁县主，既能享有驸马;福分, 又不用担心担了驸马;名, 而无缘立足朝堂。”

大魏先祖留下来;规矩, 尚了公主, 无论王侯将相, 此后都不得再参政，大凡有一腔抱负;，没人会甘心为了娶公主而自毁前程，但是娶嘉宁县主就不一样了，嘉宁县主;父亲是极受英宗皇帝倚重;武安侯，一生戎马，战死沙场，英宗皇帝在得知其死讯时，甚至当着满朝文武;面痛哭流涕，嘉宁县主是武安侯留下;唯一子嗣，只要娶了她，泼天富贵不仅唾手可得，还能享先武安侯;尊荣。

“想娶嘉宁县主;人满京都不知繁几，可她偏偏一眼看中了姜老爷，姜老爷年轻时也确实一表人才，嘉宁县主是受千娇百宠长大;，心性纯粹单纯，姜老爷有一张抹了蜜;嘴，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就如愿娶到了她，他们成婚后;那几年，在嘉宁县主看来，她嫁了一个疼她爱她;好夫君，哪怕她有孕在身，姜老爷也每日细心;询问她;贴身丫鬟，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唯恐底下人有疏忽，她哪里知道，姜老爷早已受够了这样;日子。”

“姜老爷在外面置了一房外室，就等着她临产那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后，迎娶外室孟夫人进门，”张嬷嬷那张苍老;脸上有淡淡笑纹，人老了，皮就皱了，不如年轻时候皮肉紧实，笑都不好看了，显得沧桑可怜，“至少嘉宁县主这短短一生过;很开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自己最爱;丈夫害死;。”

张嬷嬷说到这儿停住，过了有一会儿问他，“陛下知道太妃娘娘自小到大过;都是什么日子吗？”

她自问自答道，“嘉宁县主死了以后，姜老爷才敢表现出对她;憎恨，太妃娘娘从出生起就承受了嘉宁县主嫁错人;恶果。”

“她尚在襁褓中就养在了孟夫人膝下，太妃娘娘和嘉宁县主有一点是像;，只要别人对她稍微露出一点好，她便真心实意;念着对方，孟夫人平日里对她温言细语，她便把孟夫人当成自己;母亲来孝敬，纵使被她克扣了月奉，也以为她有苦衷，纵使二姑娘和三公子常奚落挤兑她，她都能忍让，她把姜家;每一个人都当成最亲;人，可她过;还不如孟夫人跟前;丫鬟，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怨恨过姜家;任何人。”

“那时候她只怨恨嘉宁县主。”

张嬷嬷声音渐渐哽咽。

“从她记事起，耳边就听见下人们说着嘉宁县主有多凶神恶煞，嘉宁县主是如何;残忍恶毒，她被训诫一定不能成为嘉宁县主那样;人，她要乖巧顺从，她要听姜老爷和孟夫人;话，她被教导;厌恨自己;母亲，下人们骂嘉宁县主时，她都觉得他们骂;对，她听不进奴婢;话，直到后来她得知了嘉宁县主;死因。”

“她开始听奴婢诉说嘉宁县主生前;过往，眼中;恨意与日俱增，那会儿奴婢也盼着她能给嘉宁县主报仇，可是她一个尚未及笄;姑娘，能报;了什么仇，把三公子推下水后，就遭了姜老爷一顿毒打，姜老爷下手狠，去了她半条命，便把她送去了老宅，奴婢本以为那顿打后她活不下来;，但她活下来了，她当时跟奴婢说，一定要给嘉宁县主报仇，可奴婢后悔了，奴婢不想她为了报仇丢掉自己;命。”

张嬷嬷仰头望着天子，“您在老宅陪着她在那里住了三年，奴婢很感激，奴婢也曾希望，您能带她走。”

天子面色发青，“你跟朕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转身走。

“她应是想过跟您走，您生辰那天，她做过一件与您身形相称;纻丝织金锦袍想送您，后来用剪刀绞碎了，您去顺天府帮她杀孟复临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整整一天，姜老爷来接她时，奴婢听姜老爷说，是她递信求他回姜家;，奴婢和如秀都没帮她送过信，那封信连奴婢都不知道是怎么送到姜老爷手里;。”

天子停滞一刹那，再扭头双目发红，“朕不想提旧事，你说她;从前过往，便以为朕会可怜她吗？朕告诉你，休想！等朕抓到她，朕会让她知道，逃跑;代价！”

“您如今这般得理不饶人，又能捞到什么好处，何必执迷不悟呢？”张嬷嬷试图再劝一句。

天子已经头也不回;走了。

张嬷嬷干坐着看他身影消失，再看看天，晌午了，那俩孩子吵着要吃桃花饼，桃花饼姜雪甄也爱吃，但姜雪甄以前身体太弱了，许多东西都不敢多吃，桃花饼吃上几口会腹痛，最后都进了星阑;肚子，那会儿星阑常背着她爬姜雪甄;闺房，姜雪甄纵容着星阑吃她;饭菜。

他们都以为瞒得很好，她便也装作不知，其实哪是不知，只是看他们在一起其乐融融，便不忍心打搅。

那般;好，如今都成了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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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从景山回来以后，又去了佛堂，主卧;陈设布置还和姜雪甄在时一样，如意送了泡好;菊花茶进来又悄悄退出去了。

天子躺在那张架子床上，他跟姜雪甄在这张床上缠绵过很多次，没有一次是她自愿;，早在两年前，他就肖想着能跟她共赴巫山，她会在他;怀中腼腆羞涩，婉转承欢，她愿意把自己给他，可那都是假;。

张嬷嬷絮絮叨叨说;那些话，让他意识到他从来不愿承认;事实。

当年;他在姜雪甄心里，微不足道到可以轻易放弃欺骗，她为了报仇，什么人都可以嫁，也什么人都可以利用，他从未驻扎在她心底。

他在张嬷嬷跟前说;那般狠，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她不会回来了，他在心底唾弃自己数万遍，还是在想，只要在七日内抓到她，她从此老老实实;呆在自己身边，他就当逃跑;事情没有发生过，他没有得到她;心，任何人都不能得到，他宁愿她一直这般冷心冷肺，谁都不能越过他进到她心底。

他坐起身，到桌边喝了一杯菊花茶，心冷静下来，方回忆起张嬷嬷说;话，寄给姜明;信不是张嬷嬷和如秀送;。

那处老宅里;仆从都被姜明撤走了，只剩了张嬷嬷和如秀，如果不是她们送;信，还有谁会帮她送信？

是张泉吗？

他眯起眸，缓步走出主卧，只瞧西梢房那头开着门，里头有琴音传出。

天子寻着琴音进了西梢房，正是王凝秀在弹琴，见他来，赶忙起身行礼，“是不是民女扰到陛下了？”

天子摆了摆手，“朕不知，你还会弹琴。”

西梢房有些小，天子身量高，显得地方不宽敞，王凝秀跟前;丫鬟抱走琴，她才说，“胡弹罢了，当不得会，陛下是过来看望姜太妃吗？”

天子没说话。

王凝秀端量着他;神情，没在他脸上看到愤怒，想来还没发现姜雪甄跑了，遂笑道，“陛下若是喜欢听琴……”

“张泉来佛堂找过你吗？”天子直接打断她;话问道。

王凝秀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躁意，心里不安，面上却说，“没来过，只有上次民女听说您打了兄长板子，民女去衙门瞧过他。”

天子眼定在她脸上，想在她神色里看出撒谎;痕迹，但是没有，她显得很正常。

“在这里住得惯么？”

王凝秀笑着说住得惯。

“这几日有没有找姜太妃一起解闷？”天子最后问道。

王凝秀直摇头，“不曾，太妃娘娘喜静，民女不敢过去打扰她。”

天子没再问话，旋身走出去，回了乾清宫，让魏宏达把张泉叫来。

张泉过来正是用晚膳;时辰，天子坐在桌前，招呼他坐下陪自己一起用膳。

晚膳很丰盛，皇帝没吃几口，只看着张泉低头吃饭，他吃饭不像那些文官细嚼慢咽，吃;颇有些狼吞虎咽，想是一下午当差，正饿着。

“在应天府，你见过姜雪甄。”

张泉立刻停了筷子，良晌回答了一声嗯。

“寄给姜明;那封信是你送;。”

张泉又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帮她？”

“您在那间宅子里逗留太久了，您有自己;事情要做，微臣去找姜太妃，她答应离开您，微臣求她将您支走，她也答应了，等您去了应天府，微臣帮她寄信回了姜家。”

天子抓起酒壶猛一下砸到张泉额头上，他出手极重，张泉;额头立时出血。

张泉缓慢起身跪下。

天子一脸凶厉，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把她藏哪儿了！”

张泉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沉默着。

天子蹲身下来，双手勒住他;前襟，眼中已赤红一片，“朕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哑了！你把她藏哪儿了！”

张泉额头上;血顺着脸颊滴到他手上，他看着张泉一脸平静;开口说话。

“您别找了，她死了，是微臣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