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力量对抗时掀起的风向四周散开,却只能无力的吹起薄薄的一层尘土，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与之相对应的,是蔓延开来的死一般的寂静。
圣杯意识愣住了。
显而易见的,它从没有想过，自己期盼已久的强大力量,竟然会被区区一个英灵所截断。
并且这股从地底深处翻涌而出的死亡的力量——它想要真正以人形诞生于世而费劲心思找来的可以帮助它的力量，竟然彻彻底底的消散在女性英灵的手上！
圣杯意识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接受了这个消息。然后它就看到了武曌看过来的眼神。
——那是狂傲霸道的绝对自信的眼神,那双眼眸中，甚至映不进圣杯的身影。
这个该死女人破坏了它诞生的计划，竟然还瞧不起它！
这种认知令圣杯意识无比愤怒。
短暂的沉默之后,它发出刺耳的尖啸。
宛如婴孩尖利的嗓音。
——竟敢,竟敢看不起我安哥拉·曼纽！竟敢截断我的力量！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啊啊啊啊！！！
黑红色的光柱从圣杯中直冲高空。
黑液翻滚着随光柱螺旋而上,然后，铺天盖地倾倒而下。
黑色的雨滴落在山林和城堡间,只要接触到雨滴,任何事物都在瞬间就被腐蚀然后消亡。
【赦令·夺取】——
武曌立即撑起魔力屏障,将腐蚀性的未知液体阻挡在屏障之外。
她嗤笑，眸光冰冷。
——因为打不过,所以干脆疯了吗？
吉尔伽美什和亚瑟王也在圣杯进入疯狂状态后，立即使用各自的宝具，阻止了黑液的腐蚀性对他们的伤害。
“杂修！竟敢用肮脏污秽的东西来污染本王的宝具！谁给你的胆量，该死的！”
吉尔伽美什看到身边的光圈在触碰到黑液后,立即被污染腐蚀,就连气息都浑浊起来的状态,气得魔力狂暴而出，更多的武器直冲向圣杯。
却在半途就被黑液腐蚀成灰。
“亚瑟王，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圣杯吗？回答本王！这就是你要将愚蠢的愿望寄托在其上的东西吗！”
吉尔伽美什看向亚瑟王：“简直愚不可及！”
显然，这一幕也是亚瑟王没有预料到的。
那双翠绿色的瞳孔紧缩，看着圣杯的眼神哀怮。
——是长久以来的希望一朝破碎的眼神。
“怎么，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亚瑟王低声喃喃，连声线都是颤抖着的。
【赦令·夺取】——
武曌平静的看着支撑在自己面前的魔力屏障被逐渐腐蚀，立即又重新撑起屏障。
但是圣杯的怒火绝不会就此罢休。
它满怀着恶意，向破坏了它的计划的英灵咧开了漆黑的笑容。
下一刻，如同海水倾倒，天空塌陷。
浓/稠的黑液压顶而来，以极快极猛烈的势头冲向大地。
悬空在圣杯附近的吉尔伽美什和亚瑟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淹没在黑液中。
武曌身姿敏锐的从原地跳开，向后退去数步。
她看着奔涌向她的黑液一副要毁天灭地的架势，眯了眯眼，忽然明白了圣杯意识的打算。
——因为她毁掉了那股力量，所以疯狂的圣杯想要重新寻找力量吗？
用整座冬木市……甚至加上冬木市周边所有城市的市民，用他们的死亡，来填补所缺少的死亡和怨恨的污秽力量吗？
武曌冷笑。
她停止了躲避的动作，手臂高高举起。
金色的光芒闪耀在她的手中。
“朕的将士们听令，朕武曌，以帝王真名加持，诏令——”
“决不允许任何力量从此地逃脱！决不允许任何事物伤害朕的臣民！”
“拼上你们的灵基，不可使战线后退一步，此处山林，就是圣杯消亡之处！”
“大唐，出征——！”
【帝王真名加持/已确认】
【固有结界-盛世大唐/确认加持】
【陛下，您的愿望，就是大唐的愿望。除非战死到最后一人，最后一滴血，否则，固有结界将永远庇护您的子民，直到您再次下达命令】
听到虚空中传来的声音，武曌笑了。
她看着张牙舞爪的腥/臭黑液直冲向她，越来越近，明眸里却没有一丝波动，镇定平和。
终于，黑液将武曌无情的吞没。
黑色迅速蔓延开来，占领每一寸土地。
·
再次恢复意识时，武曌迅速睁开双眼，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不对……
哪里不对。
武曌低头看了看自己立即做出的战斗姿势，每一束肌肉都传来的戒备意识，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就像是灵基和身躯不匹配，却被强行塞/进不合身的容器一样。
等等，灵基是什么？
武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知道这个术语。
她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保持着无法放松下来的戒备状态，小心的移动到不远处的铜镜前，想要寻找让自己感到违和的地方。
衣裙没有问题，发饰朱钗皆符合礼数，妆容也完美如故。她确实是大唐宫中最受宠的武媚娘，应该没有不对的地方。
但是……
武曌皱起眉，看着铜镜中同样蹙起眉头，惹人怜爱的精致美人，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母后！”
就在武曌静下心来，开始冷静捋顺自己最近的行程事务和思想轨迹时，一声少女的雀跃呼喊打断了她的思考。
脑海中的线像是快要触及到某一个事件点，却有忽然崩断。
这让武曌有些不悦。
但是下一刻，她又忽然想起，自己不应该有不高兴的情绪的。少女的声音她很熟悉，那是她最宠爱的女儿，太平。
她最宠爱的小女儿……太平公主。
“太平……”
武曌喃喃，脑海中一直在重复着同一个想法，甚至不小心唤出声。
“是我，母后！”
已经跑近的灵巧少女笑嘻嘻的应了，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冲过来，撞进武曌怀里，伸开双臂熟练的抱/住武曌纤细有/力的腰/肢撒娇。
武曌恍然的回抱住少女，下意识的启唇回应。
“太平，明天就是你的册封大典，你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毛毛躁躁的，哪有皇太女的样子？让旁人看到了，一定会说你。”
——等等，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武曌怀/里的少女一点都不觉得武曌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古灵精怪的少女俏皮的冲武曌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哎呀母后，您又说我。太平就算是整个唐宫的跑怎么了？那些官员谁敢说太平，您就杀了谁好不好？”
少女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惧怕武曌的严厉。
然而神使鬼差的，武曌竟然答了一声。
“好。”
话一出口，连武曌自己也愣住了。
“皇后娘娘。”有女性温和平静的声音传来。
武曌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身着御前制式白衣裙的女人冲她恭敬的行礼。
“公主殿下明天就要举行皇太女册封典礼，臣需要向公主殿下说明流程。”
——谁？上官婉儿？
她说什么？太平，要册封皇太女？
武曌感觉思维中有什么在愤怒的咆哮，像是在奋力突破什么阻碍。
头脑中激烈的交战让她头痛欲裂，她微不可察的晃了晃身体，踉跄了半步。但搂/在/腰/间的太平温热的手臂拽住了她。
她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太平时，又恢复了大唐皇后应有的尊贵仪态。
“太平，你是不是从婉儿那偷跑出来的？小坏蛋，竟然想躲到母后这。看，婉儿不还是找来了。”
武曌宠溺的伸手，在太平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
太平娇嗔的将漂亮的面容埋/进武曌的怀抱中。
手中柔软的触感让武曌的身躯一僵。
——不应该是软的。
应该是冷的，硬的，像是尸体一样的触感。
武曌的眼前隐约出现了画面。
那是在黑暗的陵墓里，借着夜明珠的微弱光亮，她看到了她的女儿太平。
躺在棺木里的，碎裂后又拼成人形的，神态狰狞的太平。
苍老，怨恨，不甘。
不，不对……
这幅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立即消失了。
好像只是武曌的幻觉。
“母后？您怎么了？”
武曌回过神时，就看到太平担心的抬头看着她。
上官婉儿也焦急的跑过来扶住她。
“皇后娘娘，您还好吗？”
——不对，上官婉儿不会这样称呼她。
武曌摇了摇头，推开上官婉儿伸过来的手臂。
“不用担心。太平，跟着婉儿去吧。”
太平挽着上官婉儿的手离开时，仍一步三回头的看向武曌，漂亮青涩的眉眼间满是担忧。
武曌笑着举起手，向太平挥了挥。
然后她愣住了。
武曌看着因为她的动作而滑下衣袖，露出的手臂。
白皙，纤细。
但是线条优美有力，每一束肌肉都饱含力量。
她仿佛知道，当力量沿着肌肤下隐约透露出的脉络充盈时，这只花一样柔软美丽的手会造成怎样可怕的伤害。
精致的布料柔软的搭在武曌的臂弯，在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如同梦境的光泽。袖口繁复的织就花纹镶嵌宝石，足以配得上她大唐皇后的尊贵。
可问题就在于——她如果是大唐的皇后，一个深宫中受尽荣宠的尊贵女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结实有力的手臂？
武曌侧首，再次看向一旁的铜镜。
镜中的美人云鬓花颜，曳地衣裙层层繁复精美，发间珠宝黄金缀牡丹。
但是，这不是她。
“朕……不是大唐的皇后。”
武曌咬着牙，几乎是从喉咙间挤出来一样，艰难却依旧坚定的宣告。
“咔嚓！”
铜镜一角碎裂，裂纹迅速向铜镜中心迸发。
不过短短瞬息，整面铜镜立即布满了龟裂纹。
碎裂成千万片的铜镜从各个角度映出武曌的面容，在这种怪异的视觉之下，武曌觉得镜中的自己仿佛恶鬼般妖异可怖。
似乎有黑暗在自己的身边狰狞狂啸，一双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拽向她的衣裙，冲向她的脸颊。
想要捂住她的唇。
“朕不是武媚娘。”
但是武曌的声音依旧坚定。
肌肉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立即挥臂振袖。
武曌宽大的袖摆扫过之处，金色的丝线疾/射而去。
烟雾四起，哀嚎传来。
像是厉鬼被暴晒在太阳之下，被生生烧融成灰烬。
“轰隆！”
窗柩外忽然阴云密布，刚刚还是一片明亮的唐宫堕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侍女和侍卫消失。
天边有惊雷劈下，巍峨的宫殿随即燃烧起来。
大火以燎原之势迅速将整座宫殿包围，黑红色的火焰像是绰绰鬼影。
他们哀嚎着扑向武曌，没有五官的面容上突然张开大嘴，獠牙上仍在滴落着黑色的液体。圆形的孔在脸上撑开，没有眼珠的眼眶空洞的看向武曌。
明明没有眼珠，但却透露着兴奋到颤粟的贪婪。
武曌厌恶的皱紧长眉，但她没有惊叫着跑开，更没有躲避马上就要烧到自己的火焰。
她只是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姿仿佛不可折断的旗帜。
“朕是，是……”
是谁来着？
火焰已经点燃了她的华美的长裙，但是武曌却忽然卡了壳。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火焰，火舌舔舐着她的身躯，疼痛钻心。
但是她并没有在意。
武曌感觉自己的思维之中，仿佛有什么在震怒，在试图冲破无形的阻碍。
那让她也感同身受的愤怒起来。
“竟敢在朕面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但是，好像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被她忘记了。
是什么？
对了，她是谁来着？
——朕的真名……
火焰终于吞没了武曌。
磅礴精致的唐宫在烈火中坍塌。
……
“！”
武曌猛然睁开双眼，身体下意识的做出戒备的姿势。
“朕……”
“皇后娘娘？”
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然后是暗中拉着她手臂的力道。
武曌顺着声音看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上官婉儿错愕焦急的面容。
“皇后娘娘，您在说什么？这不是现在可以讨论的事。”
上官婉儿迅速打量了下四周，凑近武曌，在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娘，无论您想做什么都可以，臣都会助您达成所愿。但是现在是太平公主的皇太女册封典礼，不是显露计划的好时机。”
太平？
皇太女？
武曌有片刻错愕。
她抬眼看向四周，战旗烈烈，唐宫巍峨，百官将士皆官服肃穆。
而她站在大殿前，万人之上，与帝同尊同贵。等待着太平公主穿过漫长的队列，走到她的面前，接受皇帝的册封。
“媚娘。”
青年的声线温润轻柔。
武曌侧首看去，才惊觉自己牵着皇帝的手。
“媚娘，咱们的太平，竟然也成长到了可以肩负帝国的年龄。当初我答应你的，要让咱们的太平继承帝王。”
“然后，咱们寻一处山水优美之地归隐，只做寻常夫妻，恩爱不移。”
俊美的青年笑得温柔，说出的情话动人心弦。
但是武曌没有半点动容。
不可遏制的愤怒从她的心脏蔓延向四肢。她猛然抬手，打落皇帝握住她的手。
“你疯了吗！你是大唐的皇帝，你怎么敢，就这么把大唐交给一个没有能力肩负起大唐的人！”
在皇帝惊愕的眼神中，武曌怒斥。
空旷寂静的殿前御场响起整齐的倒抽气的声音。
无数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向武曌。
就连已经走到大殿前的太平公主也愣住了。
“母，母后？您在说什么呀？”
但是武曌没有停下，她看向皇帝的眼眸中因为愤怒而燃烧着明亮的火焰。
“不顾大唐的安危随意行事，只以感情选择皇太女，却丝毫没有想过她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个位置！朕问你，你的心中可有大唐！”
惊呼声四起。
皇帝看向武曌的眼神变得危险而阴沉。
“媚娘，你……”
——不对。
“不对！”
武曌打断皇帝将要出口的话。
皇帝震怒，挥手下令，大殿两侧的将士立即冲了过来。
武曌不避不躲，站在原地，果决的将身上沉重繁复的礼服甩掉，回身从上官婉儿的腰间抽出长剑。
长剑指向皇帝，惊慌声乱成一片，将士忌惮止步。
剑尖稳稳的压住皇帝颈间的动脉。
脉搏一跳，一跳。
温热如同人类。
但是这让武曌心中的违和感更重。
——不对！
“朕不是武媚娘。”
“朕是……”
武曌顿了顿。
“朕是武曌。”
——日月当空，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