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1 / 1)

看到我就代表你的购买比例不足啦, 要做支持正版的好孩纸哦~  东淑忍不住低了低头, 抬手在脸前挡了挡。

风撩起她的袖子,丝薄的缎子上很快多了几点雨滴, 把原本淡淡的紫苑打成了深桔梗色。

也许是有些凉意的风雨惊醒了她的神智,这一刹那东淑迟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叫停车,又忽然推开了车门……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 她是想要叫住李衾, 因为不想看着他就这么淋雨的样子, 显得很可怜。

想到李衾, 东淑缓缓地抬头往旁边看去。

此刻,原本行走于雨中的李衾也正看了过来。

万千的雨丝密密地斜织着, 横梗于两人之间, 头顶阴云绵绵,光线也格外暗淡, 就如同暮色提前降临,两个人的脸几乎都有些瞧不真切。

东淑的唇动了动,终于道:“李……大人。”

声音却并不高, 在刷拉拉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的微弱。

她叫了这句,更觉着生涩而不自在, 便掩饰般抬手,仓皇地遮着头顶乱落的雨滴。

偏在这时候甘棠从里间侧身出来:“奶奶!”

她打开了一把车内备用的伞,撑在了东淑的头顶。

东淑抬眸看了眼的功夫,那边李衾眉峰微动,竟迈步往这里走了过来。

他边走边直直地看着东淑, 眼神依旧幽深,在那一团漆黑之中却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烈烈烧灼。

李衾一直走到了马车旁边。

在潮润的雨气之中,东淑突然嗅到一丝酒气……她诧异地看着李衾,这才发现他眼中隐约有些许迷离的醉意。

原来他喝酒了。

可是,他不是早就从张府离开了吗?难道是到别的地方喝了酒,可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酒席不去吃,却到外头喝的这样醉。

心里竟有些不舒服,甚至很想说他几句。

但看他遍身湿透的样子,却又无法开口,她眨了眨眼,忙回身把甘棠手中擎着的雨伞拿了过来。

东淑微微倾身:“李大人。”

她把伞递向李衾,一边儿替他撑着,一边示意他接过去。

李衾仍是死死地看着她,那目光让东淑窒息。

伞遮住了头顶的雨,伞下的光线也更暗了,她倾身的样子像是要从马车上跳下来,或者会跳到他的怀里。

有那么一瞬间,或者说,有那么无数的瞬间,李衾觉着她就是心里记挂的那人,但是偏偏理智像是一把不合时宜的利刃,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不要白日做梦。

虽然没有雨点打在身上,额头上残存的雨滴还是顺着滑下,从他眼睛上,滚滚而落,如果去尝一尝,必然会尝出咸涩的味道。

终于,李衾探手过去,握住了那把伞。

确切地说,他不仅是握住了伞,而且把东淑的手也连带着一并握住了。

在他掌心的小手绵软娇嫩,微凉而暖,像极了之前那个人的触感。

李衾忍不住用了点力。

就在他几乎无法自控、想要把人顺势一把拉下来、哪怕是将错就错的时候,掌心一动。

是东淑及时把手抽了回去。

他手心里只剩下了竹伞的柄,依稀还有些许余温。

面前的人眼神闪烁,嘴角微抿,像是要说话。

可最终她只是向着李衾点了点头,回身进了车内。

他的眼前再度空空如也。

拉扯的马儿低低嘶鸣了声,已经要去了,李衾却仍站在原地不动。

而就在马车从跟前驶过的时候,李衾瞧见车窗的帘子被掀起了一角,一个声音低低道:“请保重。”

低的听不清楚,像是他的幻觉。

马车很快消失在长街之上,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了李衾一人。

雨点打在油纸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衾缓缓抬头,惊讶地看到有一树紫藤花在眼前绽放。

这是东淑特意从昆明带回来的油纸伞,伞面是素白的,却用泼墨般的技法画出了一株紫藤花树。

盘虬似的枝干,苍绿色的叶片,有一串串浅紫浓紫的藤花玲珑可爱的垂落,引得两只肥嘟嘟的蜜蜂迫不及待地往画上冲了过来,栩栩如生,盎然之意令人心生欢悦。

李衾仰头看着眼前繁花烂漫,心中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之前喝下去的酒好像成了世间最苦的东西在他心里酝酿,但是方才那一丝虚假的慰藉,跟此刻眼前的藤花,却好像是无边苦楚里的一丝微暖甜意。

李衾知道,那不是东淑。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的确把李衾惊了一跳,几乎就以为是东淑“死而复生”,他的狂喜顿如潮涌。

但是仔细再看,心都凉了,潮涌成冰。

那的确不是他的东淑。

容貌上虽然有六七分的相似,但是年纪显然要比东淑小。

身量上也有差异,比东淑要瘦弱,也不如东淑高挑。

还有……她见到自己的时候,那种惊奇疑惑的眼神,显然是看着陌生人的。

李衾清楚,自己不过是在找那千万分之一的飘渺虚幻可能罢了。

就如同金鱼先前跟林泉说的,像是李衾这么理智的人本不该为了小厮一句话,就大肆的兴师动众,遍城搜寻,甚至还怀疑到镇远侯的身上。

就算东淑真的活着,那也不可能在镇远侯身边,连假设都无比的荒谬,难为他居然还真的动了心。

因为他绝望到就算是千万分的机会都不肯放过,就算明知道不可能,却还要去试一试。

现在终于死心了,终于可以死心。

从在张府花园看到东淑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坠入了无底深渊一样,事隔经年,他又体会到那种听说了东淑噩耗的绝望感觉。

那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他甚至连在张府继续应酬的能力都没了,勉强维持着一点体面,仓仓促促的离开了张府。

但那满腹的悲恸绝望却无法轻易散去,所以才到酒楼上,竟是喝了个酩酊大醉。

喝到了一半儿,天也下了雨。

他看着外头的大雨,觉着这是老天也在陪着他肆意一哭!

出了酒楼后,李衾不肯上轿,金鱼给他撑起伞,又给他推开了。

雨越下越大,街上没什么人,他压抑了太久的心情如今不想压抑了,从听说在岁寒庵看到过东淑后心中升起的那一丝希望又在今日彻底破灭,他很想放诞一回。

却料不到,那想见的人,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了。

这不想见的呢,偏又出现在眼前,像是在考验他的定力,或者故意在折磨他似的。

“主子,主子!”急促脚步声响起。

踏过满地的流水,是金鱼提着一把伞跑来。

先前给他赶走,金鱼等不敢造次,只远远地隔着一段距离跟着,直到看见东淑的马车停下给了李衾一把伞,这才大胆地又追了过来。

李衾将目光从那油纸伞的两只肥嘟嘟的蜜蜂上挪开。

有点儿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她照面过了的缘故,心里那股仿佛毁天灭地的悲愤之气似乎消弭了,难道“假的”也会给人心理慰藉?

回头看着面色忐忑的金鱼,李衾转身走到轿子旁边。

轿夫们忙将轿子放低,李衾把那把伞缓缓收起来,那副紫藤花开蜜蜂追舞的场景却印在了心里。

他猫腰进了轿子,淡淡道:“回府。”

金鱼跟众侍从们总算松了口气。

回到府内,林泉迎着,先道:“之前景王殿下派人来,询问主子回府了没有。”

“有什么事?”

“来人说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景王殿下想见主子了而已,又送了几样时下新鲜的果品,都是主子爱吃的。”林泉笑着说。

李衾便没做声。

里头洗澡的水和滚烫的姜汤都已经准备好了,金鱼还没回府就早派了人回来急告让准备,毕竟李衾淋了雨,若不洗个热水澡,喝点儿姜水驱寒,怕会着凉。

湿淋淋的衣裳扔在旁边,李衾靠在浴桶边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金鱼瞅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替他把长发散开。

又问:“主子,您觉着怎么样?”

李衾闭着双眸,并不言语。

金鱼忍不住,终于道:“主子,不管怎么样,好歹要保重身子。”

听到他这句,李衾突然想起那辆马车离开前,那缥缈如烟的几个字:“请保重。”

他不由笑了。

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不是就是不是。

天底下毕竟只有一个萧东淑。

其他的人纵然再有趣,也跟自己无关。

经过今日这场,他终于真的死心了。

“你出去吧。”李衾轻声道。

金鱼愣了愣,只得把他的头发放开,悄声道:“主子,我就在外头,有什么吩咐您叫我。”

房门重又关上之后,李衾突然俯身向前,埋首在水中。

温热的水淹没了他的口鼻,眼睛,耳朵。

起初还无妨,逐渐地便有窒息的感觉。

李衾却并没有想要浮出水面的意思。

在异常的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速。

东淑其实不是“急病而亡”的。

当时他回京后,缓了两天,李绶才告诉他萧东淑的死因。

原来,东淑是在船上喝醉了,不慎落入了荷花池子。

偏偏当时身边儿没有人跟着,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李衾浸没在水中一动不动。

他的心嗵嗵急跳。

李衾想不到东淑临去时候是何感受……但若是照李绶的说法,她应该没有受什么苦。

连萧宪也说她面容安详,不像是永远的离开,反而像是在睡梦之中,长睡不醒了似的。

可李衾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他很怀疑东淑怎么可能醉酒落水。

而东淑身边贴身侍女彩胜的离奇失踪,更是加重了这点怀疑。

当时事发之后,李府就将伺候东淑的心腹以及三房的人多半都看管起来,严加审讯。

彩胜是东淑身边儿头一号顶用的人,那天本也是她陪着东淑的。

据她所说,那天东淑吩咐她去要些下酒的东西,她离开的时候船还在岸边,但回来之后却发现已经离岸数丈,还以为东淑自己闹着玩儿。

本来要再细细拷问的,谁知两日后,彩胜突然间凭空消失了。

从那之后,李府的人以及萧宪,都不遗余力地在找寻彩胜,后来又多了李衾的人,但是就算这么多好手明察暗访,却始终没找到那丫头的下落,就好像那丫头无端地蒸发不见了。

因为憋气太久,神智开始恍惚。

忽然有人握住他的肩,大叫道:“主子,主子!”

李衾惊醒,他猛然抬头离开水中,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金鱼受惊不轻:“主子您干什么呢?!您还好吗?”

李衾扶着浴桶的边沿,哑声道:“怎么了?”

金鱼细看他似无大碍,才忙道:“是……是萧、萧大人来了!”

李衾皱眉:“哪个萧大人?”

“就是、是舅爷啊!”金鱼冲口而出。

李衾大为意外。

萧宪是个极讲究的人,就算如今在朝为官也没改那种矜贵的脾气,这样有风有雨的天气他是最厌外出的。

而且自打东淑出事之后,萧宪一次也没有来过李府。

这次他竟亲自前来,可见必然有极重要的大事!

当下李衾飞快地收拾妥当,将头发暂时绾好,匆匆出外跟萧宪相见。

萧宪坐在厅内,脸色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不耐烦,他从来不习惯等人,尤其对方是李衾。

从始至终,他对李衾都没什么好印象。

东淑出事,更像是验证了他的预感,由此雪上加霜的增添了对李衾的恶感。

这次若非兹事体大,只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跟李府有任何交集。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是李衾从里间快步走出:“萧……”

不等他拱手行礼,萧宪抬手制止了:“不必。”

李衾戛然而止。

萧宪眉眼不抬的:“说正事。”

李衾一笑:“到底是何事这么着急?”

“那个人找到了。”萧宪淡淡的。

“那个人?”李衾一怔,下意识的心中居然浮现出今天见过的“镇远侯夫人”,不由迟疑:“你指的是……”

“还有谁,”萧宪的眉峰蹙了蹙,狭长的双眼微抬,不耐地看他一眼:“彩胜!”

李衾双眸微睁:“那丫头?!她在哪?”

萧宪冷笑:“你先别问。人我找到了,地方也知道,我告诉了你,你负责把人带出来。”

李衾一怔,继而断然道:“好。你说。”

得他允诺,萧宪才缓缓道:“她在东宫。”

李衾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萧宪似冷非冷地看着李衾:“她在东宫皇太子身边,你能吗?”

对上萧宪玩味的眼神,李衾才明白他的舅爷为何竟屈尊降贵地亲自走这一趟。

陇西李氏族中多为武将出身,据说曾出过飞将军李广,名将李信等,是近来崛起的新贵,势力不容小觑。

但豪门世家中也是有鄙视链的,比如大多数老派的世家都暗中鄙薄李氏不过是后起之秀,锋芒太盛,而李家的人私下里也时不时地会嫌恶其他世家矫情,自命清高。

李家家风尚武,李衾是长房第三子,幼年跟随伯父边关值守,十六岁就能冲阵杀敌,有许多令人咋舌的传闻。

据说他英勇彪悍,战场上仿佛修罗在世,所向披靡,胡人望风而逃。

听惯了这种传闻,萧东淑在嫁给李衾的时候,事先把李衾想象成膀大腰圆,威猛像是三国张飞似的人物。

他们两个人属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全的盲婚哑嫁,对方的脾气性格以及相貌都皆一无所知。

萧东淑甚至听说,李衾曾在战场上给胡人一箭射中了脸,属于半毁容的状态。

这个传闻让萧家后宅的女人一致认为,东淑要嫁给“钟馗”了。

其实东淑的那些姐姐妹妹们表面同情,内心却是暗爽的。

谁不知道萧东淑是萧家最绝色的女孩儿,又是长房嫡出,因为是最出色的嫡女,当初差点就是太子妃之选了。

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加上东淑心思玲珑,目无下尘,所以萧府的姊妹们竟有大半背地里是不喜欢她的,所谓“蛾眉见妒”而已。

如今居然要嫁给一个吓死鬼的钟馗,不知多少人幸灾乐祸地称愿。

而对萧东淑来说,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武将。

东淑的哥哥萧宪是京都最出色的世家贵公子,文思敏捷,金玉般的人物,十三岁就在京都文坛崭露头角,每天都有无数慕名而来的人登门拜会。

萧宪姿容甚佳,举止高贵风流,不仅是男人们追捧,更很得各名门世家的女孩子们芳心。

人尽皆知,京城内一多半的名门淑媛们,都争着想当东淑的嫂子。

看惯了萧宪以及各位族中兄弟们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样儿,再一想要跟个木讷僵直长的又像钟馗张飞似的人成亲,若不是萧东淑不是那种心眼窄想不开的女孩儿,早赌气自尽了。

洞房那晚,那个叫李衾的男人回来的很晚,一身浓烈的酒气,整个人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他也不喝合卺酒,也不掀盖头,在东淑旁边倒头就睡。

东淑捏着鼻子不肯看他一眼,心里却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但听到李衾鼾声如雷,睡得如死猪般,并不来烦扰自己,倒也乐得清静。

于是不理会那些急得团团转的喜娘丫鬟们,只淡淡地说道:“姑爷累了,我也累了,先歇息吧。”

新婚第一夜,两个人背对背睡了一宿。

次日早上东淑醒来后,李衾早不见了。

梳妆的丫鬟说:“姑爷天不亮就出门去了。”

此刻东淑已经有点回味过来:他妈的,敢情自己是给嫌弃了呀?

一想到这个,真恨不得抓破李衾的张飞脸,——她堂堂的萧家大小姐,把满腹不愿藏于心底,顾全大局屈尊降贵地下嫁,那臭小子居然敢反过来瞧不起她?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天理何在。

那日,东淑跟两个妯娌在长房老太太那边伺候了整天。

恰有仆妇进内告诉,说是李衾给柯国公留着喝酒,今夜怕是会在国公府留宿。

才成亲,新郎官居然就外宿,这成何体统。

听了这消息,一屋子的女人脸色各异,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新娘子,却见东淑依旧的满脸淡定,似乎无事发生。

大家心里纷纷佩服三少奶奶涵养极佳,不愧是兰陵萧家的女孩儿。

这夜东淑回到三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贴身的丫鬟彩胜见屋内无人,偷偷地跟她说道:“姑娘,这姑爷是不是太过了,忒不把我们萧家放在眼里,昨儿晚上喝醉了也罢了,算是情有可原,今儿怎么又这样?”

东淑满不在乎地:“你管他呢,一介武夫,自然是嗜酒如命的,最好他仍是喝的不省人事,我乐得自在。”

彩胜本满面忧愁,闻言偷笑,又道:“姑娘,怎么说也是两口子了,难道一辈子这样?”

“一辈子这样更好,清清静静的有什么不好?”东淑越发嗤之以鼻,“别嚼舌了,赶紧扶我起来。”

这李家的门第虽然比萧家要矮一寸,规矩却丝毫不少,非但不少,反而加倍的繁琐,就好像要用更繁琐的规矩把那矮一寸的门第抬高起来似的。

东淑在萧家的时候也不曾站这么久,毕竟萧家老太太最是宠爱她,到了跟前儿就要搂着说话,娇宠非常,哪里跟在李家这里似的,得跟大奶奶二奶奶一起站着伺候,累的她的腰腿都酸了。

因为吃了定心丸,知道李衾今晚不会回来,东淑觉着非常自在,洗完澡后只披了一件轻薄的素色绢丝单衣,撒花的浅绿绸裤,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彩胜拿了丝帕给她擦拭那一头缎子般的长发。

擦的半干,又梳理了几回,便去看燕窝熬好了没有。

东淑等了半晌,有些不耐烦,垂眸把玩着手上白玉雕花的梳子。

好不容易耳听得脚步声响,便眉眼不抬、懒懒地举起梳子道:“我困了,再梳一回就睡吧。”

身后并没声响,片刻才有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那只玉梳。

那只手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竟然从东淑的手指上轻轻擦掠过去,似握非握。

彩胜从不犯这低级错误的,而且触感也很异样,这人的手滚烫,而且指腹有些粗粝。

东淑略一皱眉,突然嗅到浓烈的酒气!

她这才吃惊地抬眸,恍惚中看到镜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高大轩昂,却绝非是彩胜,竟是个男子!

东淑蓦然回首。

背后的男子玉带皂靴,长身而立。

他身着绛红团纹袍,星眸丹唇,唇角微挑,似笑非笑,整个人英伟之中略带一点微妙的倦意,气质散淡自在的,眼神里略带些许看破了世情睥睨风云的轻慢。

平心而论这男人的五官不算十分精致,跟萧宪也没法比,但是合在一起却透出一种奇异的魅力,比俊美无俦多一份温和内敛,比温柔绵长又多些肆意决绝,如海的双眸闪烁着几许粲然的星光,冷暖交织,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当看见这男人的刹那,东淑竟觉着有万千风雨扑面而来。

后来才知道,今夜外头的确是在下雨。

“你是……”那个“谁”冲到嘴边的时候,东淑看见男子的眼中浮出几许玩味。

东淑硬生生地把那个“谁”咽了下去。

她满心认定了李衾是个面如钟馗又似张飞的粗莽武夫,忽然看见这样一个斯文雅贵的“陌生”人物,简直要大叫“救命”。

可李府是什么地方,外男自然不可能轻易擅入,而这个人的脸上又丝毫的惊慌跟轻薄之色都没有,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他是李衾?!

李衾先看了眼被自己握在掌中的玉梳。

这梳子像是用了很久,通体晶莹质地细腻,上头还带有些许她掌中的微温。

李衾的鼻端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隐隐地有一点栀子的甜意,也仿佛是幽兰般的淡远,挠的人的心里痒痒的。

他重又抬眸看向面前的女子,她身上只穿着丝薄的单衣,露出了修长如玉的脖颈,再往下便是天青色的抹胸。

怪的很,新嫁的女子,不该是通身的大红么?她竟是这样素净淡雅之极的打扮,可偏偏引人注目之极。

李衾想起自己刚才进门的时候惊鸿一瞥,是她抬手递梳子的场景,素色丝滑的袖口往下褪落,露出了如玉般洁白无瑕的手腕跟小臂,纤纤的五指微微蜷着,如同半绽的玉兰花,跟那白玉梳子竟不分轩轾,曼妙绝伦,美不胜收。

早就听说萧家的萧东淑是当世最绝色的美人,这一点果然并非虚言。

“好夫人,连夫君都不认得了?”李衾微微一笑,见东淑将要站起来,便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摁。

他自诩没用多大力气,却轻易地让她乖乖坐了回去。

李衾看了看镜子里的美人图,垂眸看向身前的女子,缓声道:“再梳一回,就睡下吧。”

他果然喝了不少酒,靠的又近,浓烈的酒气几乎把东淑熏晕了过去。

“还是不必了,不敢劳烦。”东淑勉强回答。

心没来由地突突跳了起来,觉着现在的情形很危险。

东淑想不通,明明他不回来的,怎么突然没提防地耍了个回马枪?

真是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啊。

而他的手掌摁在肩头,就如同有一团火跟着降落,压得她非但是心跳加速,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耳畔听到李衾低低笑了声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这般贴身而笑,笑声纷纷地都冲到了东淑心底,搅乱一池春水似的。

不知不觉中,已经飞快地红了脸。

李衾是武将,习武之人,耳朵跟眼睛都分外的警觉,早就听出了东淑的呼吸已经乱了。

给女子梳头,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本来只是随口的玩笑,但手滑到那把青丝之上,握住了,就有些舍不得松开了。

晶莹如雪的玉梳缓缓地从柔顺的发间梳落。

李衾深吸一口气,她身上那股淡淡香气随之旋入,在五脏六腑之中萦绕徘徊。

他看着身前之人白里泛红的脸颊,新沐浴过的玉人,菡萏似的容颜,清新而又娇媚。

“云暗青丝玉莹冠,笑生百媚入眉端。”他突然念了这一句。

东淑越发震惊,忍不住想回头看看李衾,才一动,他掌中的青丝也随着摆了摆,像是要趁机逃脱一样。

“别动,”李衾忍不住说。

东淑咽了口唾沫:“底下呢?”

“底下?什么底下。”他的目光有些迷乱,滑到那天青色的抹胸上。

头一次觉着天青也可以这样色泽撩人,当然,假若没有这碍眼的东西……似乎更妥。

“底下的诗句。”东淑做梦也猜不到,此刻身后的人在想什么。

“呵,”依旧是低沉的可以入人心肺的笑声,李衾继续念道:“云暗青丝玉莹冠,笑生百媚入眉端。春深芍药和烟拆,秋晓芙蓉破露看。星眼俊,月眉弯。舞狂花影上栏干……夫人是在考我的学问?”

东淑以为他只是哪里听来的一句,所以才故意为难似的问他底下的是什么,想不到李衾居然“对答如流”!

“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东淑的心里隐隐有些慌,面上却还难得地保持着镇静。

本以为是个鬼面钟馗,粗莽张飞,却想不到贵雅清俊如此。

可长得好也不算什么,毕竟她从小就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早见惯了。

难能可贵的是,这个人虽名为武夫,居然也知道这些风雅的诗。

一件一件,都出乎她的意料,所以竟有些莫名慌张。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李衾道:“底下还要吗?”

“嗯?”她还有点心神不属。

李衾不疾不徐地笑道:“底下的诗还有两句,夫人可还要吗?”

直到现在,东淑才依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不要了。”她红着脸低低答了这句,察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哑,便不自在地咳嗽了声。

李衾道:“既然开了头,自然要完完整整的,岂能说不要就不要了?不如夫人替我念完。”

他的手不疾不徐地替她梳理着头发,时不时地还轻轻抚过。

这感觉“糟”透了,像是老虎捉到的鹿兔,一巴掌搭上去压住,嗅一嗅舔一舔,玩耍够了就可以一口吃掉。

东淑有些口干舌燥,喉咙也莫名发痒。

只得定了定神,念道:“醉来直驾仙鸾去,不到银河到广寒。”

“夫人不愧是兰陵萧家的人,这样通今博古,令人钦佩。”李衾赞道。

“不敢当,请三爷……”

才要正色的让他停手,却见李衾将手中的玉梳轻轻放在桌上。

东淑才松了口气,李衾的手却随之下滑,竟将她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东淑大惊失色。

李衾垂眸盯着她,低笑道:“如娘子吩咐,当然是‘醉来直驾仙鸾去,不到银河到广寒’。”

李持酒着一身石青色绸衣,腰间系着金镶的蹀躞带,没有悬玉佩,只垂着两个刺绣斑斓的荷包,里头杂七杂八的是些火折子,丸药,特制的异种熏香之类,都是些实用的东西。

他是个不讲究寻常规矩的人,本朝的男人们一旦成年,都是把头发规谨地梳成发髻的,他却依旧如同少年般的打扮,头发用银冠束起在头顶上,银簪子别住,脑后便垂下如瀑般的长发。

冷眼看去,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已,俊美昳丽,偏偏身量颀长,猿背蜂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

像是一把很有力道的弓,时时刻刻蓄势待发。

这就是他们的“初次相见”。

要是单论样貌,李持酒自然是无可挑剔,但因为“听说”了他的种种丧德败行之举——这时候他还没有去卧底匪帮,却已经足够让人望而生畏了。

又或者,假如单单是惊鸿一瞥毫无交集的话,倒也可以一眼万年,留下美好的印象。

可偏偏事与愿违。

尤其是在那天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简直不堪回想。

“少奶奶……”身后传来丫鬟的声音。

“江雪”回头,却见是丫鬟甘棠,小心翼翼地正看着她。

“什么事?”她敛了神问。

甘棠道:“少奶奶,侯爷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他走了难道不好?她本能地想笑,却又忙忍住,正色道:“走了又如何?想必是外头有事吧。”

甘棠叹息道:“少奶奶,你好歹想个法子,把侯爷留下啊。”

她挑了挑眉。

这丫头是跟着她的,应该不至于很傻,怎么却看着笨笨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先前自己是“装傻”,想必这丫头不知道吧。

她心里暗笑,面上故作忧愁,哀哀怨怨道:“他自个儿要走,难道我能绑住他的腿吗?”

“当然不是绑住侯爷的腿,可到底、到底得让他留下来……”甘棠丝毫不疑心她在演戏,反而当了真,愁眉苦脸道:“少奶奶难道不知道?自打回来后,太太的心思更活络了,侯爷又立了功,我听那些人都偷偷地说,要给侯爷再找高门出身的姑娘呢。”

给他找一百个又怎么样?最好找个替代了她的,还乐得清净走开呢,天下之大,哪里活不了人。

因怕脸上的笑会给甘棠看见,就慢慢低下头去。

这沉默低头的动作在甘棠看来,却更是柔弱无依的样子了,忙献计献策:“少奶奶,您别伤心,叫我看,侯爷对您不是没有情意的,之前多半是因为您的身子弱,所以才不大亲近,如今身体已经有了起色,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侯爷留下,若是趁机有了身孕,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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