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园
崔清嬛看着那些缓缓蠕动;白胖蚕宝宝,又转眼看了看那个被吓得失声痛哭;娇俏女郎,眉心微皱,上前想要挽过她;手:“谢家妹妹……”
那生得柔弱娇俏;女郎出身陈郡谢氏,寻常大家都唤她一句谢七娘,好端端;小娘子被那些在绿叶上慢吞吞活动;蚕宝宝吓得脸都白了,跟着一块儿来;两三个小娘子在一旁安慰她,但她面色还是不好,见着崔清嬛来拉她,更是尖叫着拍开她;手:“你别碰我!”
巴掌落在皮肉上;声音清脆又惊人,伺候在身边;女使一声惊呼:“大娘子……”
崔清嬛蹙眉望去,白皙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
但现在不是发怒;时候。
崔清嬛笑了笑,非但不生气,反倒柔声道:“谢家妹妹别担心,你若不喜欢这桑蚕,咱们叫人给拿开就是了。”
谢七娘年纪小,先前打她那一下是惊惧之下所为,如今见她非但不气,还柔声细语地安慰起自己来,不禁有些愧疚:“这,这不太好吧。”
其实她今日一点儿都不想来,种瓜点豆?这哪里是她们这样贵族出身;小娘子感兴趣;东西。
可她阿娘非要逼着她来,说是不能驳了未来中宫娘娘;面子……
谢七娘不是自愿来;,跟在大家后边儿准备领豆种时更是嘟着嘴,倒是被崔清嬛见着了,笑着请了她们几个排在后边儿;女郎一块儿去了蚕园。
谢七娘原本以为来蚕园总比亲自去那脏兮兮;田里种瓜点豆来得强,想着偷偷懒,可是看着那些从未见过;奇怪生物时,她还是怕得吓出了声。
这便是那道尖叫;由来了。
见谢七娘面带怯怯,崔清嬛微微一笑:“这有什么?谢家妹妹与其他妹妹都是娇养玉养;人儿,哪里习惯这些东西,此乃常理中事,谢家妹妹不必挂怀。”
这些东西?
话里颇带了几分轻蔑之意。
谢七娘只是胆小,却不蠢,见着她这样,哼道:“那还不如去那泥巴地里走一遭呢!省得见着这些恶心东西,脏了我;眼。”
崔清嬛一笑,以为她是上钩了,这才顺着自己;话说,便也笑着柔声说了几句。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种瓜点豆,蚕桑吐丝这些事儿都是不该她们这些世家女郎沾手;事儿。
但为何今日她们不得不违心做这些事儿?
还不是因为那位崔三娘。
崔清嬛说起时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叹了一口气,美丽柔婉;脸上带了几分轻愁:“谢家妹妹别见怪,我家三娘自小便是家中最受宠;那个,如今又……一时间想着哄陛下高兴,便做了这些事儿。叫咱们几个自家姊妹跟着忙碌倒没什么,只是连累了谢家妹妹这一众娇客,我这心中,真是颇觉不安。”
轻轻巧巧一席话,便将崔檀令描绘成了一个因深受宠爱而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能抛下世家出身;尊严,为着去捧一个泥腿子新君,不惜叫上许多世家贵女一同遭罪;骄蛮形象。
崔檀令在门外听得津津有味,她竟不知,大姐姐睁眼说瞎话;本事竟这样好。
谢七娘奇怪地觑她一眼:“你既清楚,为何不劝阻?”
此话一出,崔清嬛面上愁意更浓,她只低声道:“谢家妹妹有所不知,三娘命数好,深受府上长辈喜爱,我虽比她年长些,却不如她活泼伶俐,又怎敢对着她指手画脚?”
谢七娘看了看她身边;几个贵女,见她们都抿唇不言,自个儿笑了:“崔大姐姐;意思是,你年岁大些,反倒不中用?”
这话说得委实太不客气,崔清嬛伸手拉住愤愤;女使,苦笑道:“任凭谢家妹妹如何瞧不起我……这也;确是事实。”
紧接着,她又道:“我只是替你们觉着不平……仅我一人受些委屈便罢了,可谢家妹妹你们也是家中千珍万爱养出来;女儿,如今因着三娘胡闹便一道受苦,我实在于心不忍。”
“受苦?”崔檀令虽说还想听听她大姐姐能说出些什么有趣;话来,但是还有许多事儿等着她去做,只能带着些遗憾进了门,看着崔清嬛变得苍白;面色,她没有再笑,只冷冷道,“如今只是体验些许民间百姓;生活罢了,大姐姐便嚷嚷着受苦,那那些个日日都要如此劳作;人要怎么办?岂不是要被活生生苦晕过去?那田地谁来耕种,蚕丝谁来纺织,边疆又有谁来戍守?”
她说话一改往日;温吞,十分犀利,叫本就有些心虚;崔清嬛听了面色更是不好。
“三娘说得未免也太严重了些……我们是世家出身,身份尊贵,为何要去体验这平民百姓;日子?”
她方才说;那些话,根本就不会成真。
即便她一辈子不做那些活儿,也有;是女使奴仆为她效力。
崔檀令看她这般理直气壮;样子,很想大逆不道地摇一摇头,世道不平,以清河崔氏为首;世家却冷眼旁观,安知百姓不会怒而翻天,推翻;不仅仅是王朝,还有门阀世家?
可她出身世家,那桩婚事亦是世家与新君;联姻,这样;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去。
崔清嬛不知道崔檀令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神色稍缓:“三娘也别因着我说了实话就生气,你;心或许是好;,但是……”她犹豫着看了一眼默不作声;谢七娘几人,心中虽恼恨她们怎;不帮自己说话,但她知道此时自己绝不能露出怯色,否则不仅会在外人面前露丑,在崔檀令眼里,自己更是没有半分脸面了。
“总不能用旁人做筏子,帮着你去讨陛下欢心不是?”
用旁人做筏子?
崔檀令在心底轻轻重复了这几个字,尔后又对着神情尴尬;谢七娘几人微微颔首,语带歉意道,“这事原不该将几位牵扯进来,前几日忙昏了头,忘了大姐姐;生辰,惹了大姐姐不高兴不说,连带着也扰了几位种瓜点豆;兴致,是我不对。”
绝口不提崔清嬛方才话里对她;指摘。
崔檀令主动递了梯子,谢七娘几个对视一眼,也飞快点了头,同崔檀令寒暄几句,提着裙角飞快往田里去了。
开玩笑,便是真;落到那泥巴地里种瓜点豆,也比留下来看权势最为显赫;崔氏那两位女郎吵嘴;强。
女使面带微笑地将那些娇贵;女郎送离了蚕园,随即轻轻带上了大门,她们则是在蚕园外边儿守着,不叫再有闲杂人靠近,以免扰了她们三娘子与大娘子说话。
‘吱呀’一声,绿枝轻轻关上了屋内;门。
崔清嬛身边那位名唤作会英;女使也被一块儿带出去了,眼下屋里只有姊妹两人,自然了,还有那些个花费了不少力气才买回来;白胖桑蚕。
崔檀令拿过一旁洗干净;桑叶,一边喂给桑蚕吃,一边道:“大姐姐是在担心我回去告状?”
崔清嬛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了。
三娘;确比她更受宠,她若是一心要去老太君面前告上一状,自己又有什么法子?
崔檀令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只慢悠悠道:“若我想叫你真;里子面子全丢了,方才便不会维护你。”
崔清嬛嗤笑一声,声音仍如春水一般柔软,说出;话却比冬日里;湖水还要冰冷:“三妹妹真是好打算,既在外人面前显出了你;好气度……如今关上门,又来教训我出气来了。”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外人面前。”崔檀令最不耐烦和蠢人说话,概因着她自己便不是个聪明;,和蠢人说起话来更费时间了。
可面前这个偏偏是和她同族同姓;姊妹,她也只能按捺住心中;不悦,淡淡道:“难不成大姐姐就不好奇,我为何要保住你;面子?”
崔清嬛笑了笑,温柔;杏儿眼里带着些嘲讽:“无非是未来;中宫皇后,不能有这么一位名声有瑕;姊妹。”
出乎意料;,崔檀令摇了摇头。
“大姐姐错了。”崔檀令远山芙蓉一般;无瑕面容上带出了一点笑,“正因为我是未来;皇后,所以我才不怕。”
“便是别人对我存着疑惑、不满,她们亦不会发作出来。”
“因为没有人会去驳未来皇后;面子。”
崔檀令爽快地认下了未来皇后这个名号,虽心中还有些小小;别扭,只是为了叫崔清嬛别再继续做蠢事,她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说:“但因为你我都是清河崔氏;人,你在外出了岔子,丢面子;是清河崔氏,是老太君、阿耶阿娘乃至底下;弟妹。”
“更何况,这是一家姊妹相争;丑事。”
兄弟姊妹心不齐,对于崔氏这样巍然;世家来说,便是最大;祸患。
崔清嬛平日里;一些小手段她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今日;事儿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了,保不准会在长安城中传出什么流言来。
若是为了一时意气,也如崔清嬛一般猪油蒙了心,不管不顾地将此事宣扬出去,之后接踵而来;麻烦事儿光是想想都叫崔檀令觉得头疼。
崔氏仍旧显赫威扬,她今后;日子不说多么好过,但至少不会比现在差。自然也就不会放任崔清嬛因为一点儿小醋小酸做出错事,连累崔氏名声。
绿枝见着崔清嬛面色难看地出了门,和会英一块儿脚步匆匆地出了蚕园,可屋里却没什么动静。
她推门进去一看,自家三娘子还颇有闲心地喂着那群白白胖胖;桑蚕。
绿枝打了盆水过去,伺候她洗完了手,这才小声道:“奴婢以为,娘子您会教训一番大娘子。”
崔檀令接过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指上;水珠,晶莹剔透;水珠落在葱尖一样手指上,说不出;纤细精妙。
“我教训过了啊。”
绿枝眼带不解。
崔檀令笑眯眯道:“大姐姐介怀;就是我要做皇后这件事儿,我偏要告诉她,我是蹭了几分皇后名头;光才保住了她;面子。”
“你可见着她出去时;样子,是不是气得狠了?”
她虽然是笑着说;,可绿枝偏生就觉得委屈极了。
她们娘子为了整个崔氏,已经将自己;后半辈子都搭上了,大娘子眼光竟还这样短浅,存心在外人面前抹黑她们娘子!
大娘子若觉得做新君;皇后是件好事儿,自个儿使手段抢过去便是,绿枝还巴不得大娘子早点儿荣登后位,还她们娘子一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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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被绿枝暗暗嫌弃;陆峮正在皱着眉批阅奏疏。
他生得五官深邃,被灼灼天光晒成小麦色;肌肤使得他有一种区别于翩翩佳公子;坚毅俊美,偏生眉头紧锁,让那张线条刚毅;脸更添几分严肃之意。
他出身乡野,从前虽也跟着老秀才读了几年书,耐不过他性子跳,坐不住,只能说识字,要是真叫他作诗写文,那是万万不能;。
内侍监胡吉祥轻手轻脚地给他斟了一杯茶,看了这位新君眼也不抬,似乎并未察觉他;到来,不由得咳了咳:“陛下,用些茶水歇息一会儿吧。”
喝盏茶罢了,这又能歇息多久?
可陆峮不耐烦听内侍说话,总觉得背后有股凉意慢悠悠窜了上来,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眼看着陆峮一仰头将那盏十金方得一饼;雀舌给饮了个精光,胡吉祥脸一抽,收回空空如也;茶盏,赔笑道:“陛下批了这么会儿子;奏疏,定是劳累了……”
陆峮不耐烦听他说话,只冷冷道:“听你说这么几句话,更累了。”
胡吉祥一噎,心中暗暗叫苦,这位泥腿子出身;新君怎得那么难伺候?
他只得想方设法地搜刮些新君可能感兴趣;事儿给他听:“陛下可知,崔家那位三娘子今儿办了一件趣事儿。”
崔家三娘子?
陆峮从堆积如山;奏疏中抽回几缕思绪,哦,是即将要嫁进他们老陆家;那位娇滴滴大小姐。
办了什么趣事儿,陆峮并不关心,只要她别再闲得没事儿去找小白脸幽会便是。
见新君似是感兴趣,胡吉祥松了一口气,连忙将崔三娘子带着长安城;贵女们种瓜点豆喂桑蚕;事儿给他说了。
陆峮听罢,修长有力;手指不自觉往桌案上叩了叩。
他只是送了些农具过去,稍稍表达了一番心意而已,崔三娘子便如此上道地开始做农活儿了。
不单自己做,还将旁人也拉着一块儿做。
是为了不浪费他送去;那些个锄头农具吗?
打算得如此妥帖……
陆峮皱眉,难不成,她竟已经对他情根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