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律亚第一次发觉王宫里的路那么长那么冷。
宫廷侍卫长带着他往举办夜宴的宫殿走去, 对他说：“你冲动了。财政大臣和他背后的大贵族会放过你的。”
约律亚：“知道。”
宫廷侍卫长似乎有些惊讶，“你知道？”
约律亚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调低圣草的价格, 拆除瑞格区, 主导铁路修建计划……触犯了多贵族的利益, 等到改革完成的那天，注定惨死。”
宫廷侍卫长沉默了几秒, 才说：“你能活的，只要你入职教会，成为一名神官，教会一定会庇佑你。”
约律亚却道：“教会给的圣水，为什么有问题？谁调换了圣水？是财政大臣？还是瑞格区原本的地主？”
侍卫长：“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约律亚脸上的冷漠一瞬破灭，他攥紧拳头, 愤怒道：“他们只是想要吃饱穿暖！他们做错了什么？这是他们本就应得的权利！他们跟们一样是人, 是豢养在猪圈里的牲畜！难道因为他们愿意做剥削的奴隶, 他们就该死吗？”
侍卫长：“约律亚, 请你冷静。”他按住了约律亚, 低声道：“这里是王宫。”
约律亚讽刺道：“那又怎么样？”
侍卫长的声音更低了, 仿佛生怕什么存在听去, “那些人跟你没有关系，死了就死了，你要在意。”
约律亚睁大眼睛。
侍卫长：“实在神明的统治下，们所有人, 又跟猪圈里的牲畜有什么区别呢？别人过得好好, 跟你没关系, 你只要过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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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约律亚给了他一拳头，这一拳头直接把强壮他许多的侍卫长砸倒在地, 侍卫长抬起头，看见年轻气盛的约律亚用一种充满失望与愤怒的眼神看着他，“三年前，背叛了的身和阶级，今天，也要背叛你，从现在开始，你是的兄弟。”
侍卫长——约塞尔·由切斯特，约律亚原本的同胞兄长。
说完那段话，约律亚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会儿，又缓缓平稳，他的脸色重新恢复冷漠，转身朝着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走去。
侍卫长坐在地上，喃喃道：“你跟脱离关系，你想保护，真笑，明明是在保护你。”
侍卫长站起来，朝着那个背影追去，然而知道为什么，他越追，约律亚的身影离他越远。
这一场夜宴据说是为了庆祝铁路地形勘测完成，约律亚对此见怪怪，反正王宫里经常举行夜宴，用什么名目重要，只要能大吃大喝，尽情享乐就以。
然而今天跟往常一样，那座宫殿大门敞开，里面却没有传乐声，只有一片诡异的安静。
门没有侍从，约律亚等待片刻，直接走了进去。
宫殿里没有用煤气灯，用的是最普通的蜡烛灯，一排排高长的白色蜡烛灯已经烧到了一半，窜高的火焰下，融的蜡泪堆在烛台上，形成一个丑陋的疙瘩。
明明是那么灿烂的灯火，是中央那张长桌上，却是有些灰蒙蒙的。
约律亚用力眨了眨眼，也没能看清那张长桌上坐着的人。只能从衣着身形上判断，那里坐了十个人，最上首是国王，依次是辅政大臣，最末尾是的昨天他打过的财政大臣。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依旧沉默语地进食，刀叉碰在瓷器上发清脆的响动，肉食切开的动静在安静的宫殿里也变得无比鲜明。
约律亚走近两步，眼前的一切似乎清晰了起来，他正要行礼的动作却僵住了，他身微微发抖，盯着那些餐盘里的食物。
那是蔬菜，更是牲畜，而是人形的肢！
“你们……在干什么？”良久，约律亚才颤抖地问声。
咀嚼声和刀叉声都暂停了一下，餐桌上的人纷纷抬起头，对着约律亚露一个相同的笑容，“约律亚，你来了，们在吃饭啊！”
约律亚：“……大人们，是现了幻觉吗？餐盘里的，好像是人。”
“对啊，是人。”一名大臣说道：“们是贵族，所以们要装在餐盘里吃。”
“对的，们并野蛮。”另一名大臣说道。
忽然，坐在最末尾的财政大臣面皮抖动了一下，一根黑色的尖刺从他的皮肤里刺了来，他却丝毫感到痛苦，只是把那根手指粗的尖刺堵了回去，脸上显露一个略微有些扭曲的神情。
餐桌上的他人注意到他的动静，纷纷侧头看过去，财政大臣苦恼道：“哎呀，本来一切完美的，是昨天打了，这张皮稳定了。”
于是他人收回视线，光明正大开始讨起来。
“约律亚真是粗鲁了，怎么以打他呢？”
“是啊，们看着他长大，他一向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毕竟是小孩子，怎么会跟他计较呢？”
“是啊，毕竟是个孩子。”
“好在，那六万贫民死了，约律亚以活下来了。”
“对呀，约律亚以活下来了。他真是见过的，最怜又最美丽的孩子了。”
约律亚下巴微微颤抖，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在踏宫殿的那一瞬间拔足狂奔，跑去没几步就撞上了赶来的侍卫长。
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攥住他，目眦欲裂地喊道：“哥哥，陛下和大臣们都魔物污染了，快！戒严全城！通知教会！”
说话间，宫殿里的那十个摇摇晃晃地走了来，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着约律亚的名字，一边喊，皮肉下翻涌得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停涌动着，即撑破那层皮肉冲来。
约律亚见侍卫长似乎是惊呆了一动动，他喊道：“先拦住他们，你快走！”
约律亚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面对着那群怪物。
身后的侍卫长也动了，然而他没有跑去求援，而是越过约律亚，低头屈膝，跪在了“国王”面前。
“陛下，约律亚失礼了。”他说。
国王的躯已经膨胀了两倍，人皮像是一张摊开的纸挂在一具魔物的躯上。它笑起来，整张人皮都在跟着颤抖，在它身后，他大臣的人形也摇摇晃晃地要维持住了。
而侍卫长依旧卑微地跪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发现。在魔物们逐渐膨胀的躯下，他好像一只笼罩在阴影里的弱小动物。
眼前的一幕荒诞诡异，约律亚怀疑自己在做梦，他控制住地吼起来，“约塞尔！那是魔物！魔物！”
眼前一道银光闪过，身着银色铠甲的侍卫长忽然现在约律亚面前，按住他的后颈和手臂，踩着他的腿他按跪在地，约律亚扭过头，发红的眼睛对上了侍卫长平静的眼神，一个发现让约律亚浑身发抖——侍卫长，是清醒的！
他是清醒地，沦为了一群魔物的走狗！
“混账！”约律亚大吼一声，他强行挣脱侍卫长的束缚，一脚他踹翻在地，然后头也回地往奔跑。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和力气，一边跑一边大喊，“有魔物！有魔物入侵！”
宫道长黑了，月光也蒙蔽。
偌大的王宫安静得像一只封闭的盒子，往常森严的守卫全都见踪影，每一个地方都像灌满了黑水，而且正以泄洪般的恐怖速度朝着约律亚逼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约律亚身上没有武器，他空手击退了围过来的几只魔物，攀上钟楼，拼尽全身力气撞响了大钟。
这是魔物来袭的讯号，洪亮的钟声能穿透宫墙，传达到全城。
咚、咚、咚……
钟声远远传了去，约律亚微微松气，依旧紧绷的面庞朝向大教堂的方向。
然而，夜色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心里的安越来越强烈，约律亚跳下钟楼，朝着大教堂的方向跑去。
“约律亚……约律亚……”
“怜的约律亚……”
沙哑诡异的呼唤声紧追舍，宫殿里的魔物彻底褪去人类的皮囊和衣物，牢牢跟在约律亚身后。约律亚咬牙往前冲在。
“约律亚……约律亚……”
“滚开！”他怒吼一声，超凡之力包裹着他的拳头，一拳击飞了凑近的一个魔物。
那魔物在地上滚了几圈，头颅扭曲了一阵，渐渐显一张熟悉的人脸，他竟然解地看着约律亚，对他说，“约律亚，是叔叔呀，是叔叔……呀……”
约律亚失去言语，发红的眼睛停震颤。
！这些都是魔物！全是魔物的蛊惑！
他冲宫门，冲进了大教堂。
寂静的深夜里，大教堂还亮着灯，教皇披着一身华贵的长袍，正坐在灯下阅读《教典》，威严肃穆的脸上透着慈悲，而在他身旁，一座高高的神明雕像正静静立着，这一幕充满神性，让约律亚混乱的内心迅速平静下来。
约律亚气喘吁吁地冲到教皇面前，“教皇冕下，大事了！王宫里全是魔物！陛下和大臣们也……”
“约律亚。”教皇慈悲的面目朝向了他，语气非常和蔼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你知道，国王陛下，和你身的由切斯特家族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他们付了多少代价么？”
刚刚平静的内心又混乱起来，约律亚道：“冕下，您说什么？”
教皇微笑道：“瑞格区那六万贫民，是你害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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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律亚瞳孔放大，置信后又是愤怒，“明明是有人调换了圣水才让他们魔物吃掉！明明是有人刻意针对，他们想要阻挠铁路建成，他们……”
约律亚没能说下去，心中安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他背后竖起的汗毛仿佛都在叫嚣着让他要回头，然而约律亚毅然回头了。
一群魔物，走进了教堂里。
魔物，怎么能进入教堂？
魔物，怎么能进入教堂？
魔物，怎么能……
身前是教皇，身后是魔物，约律亚反而后退了一步。
“聪明的孩子，想你一定猜到了。”教皇站起身，身后巨大的影子正在张牙舞爪。
教皇张开手，仿佛一场盛大奇迹的开场，“世界是主神创造，人类是主神的子民，连最怖强大的魔物，也是主神的眷属。这是多么伟大的力量啊！”
煌煌灯火照约律亚惨白的面庞，他像是雷霆劈中，整个人都成为了一座僵硬呆板的雕塑。
“约律亚，主神一直维持着人类和魔物的平衡，费尽精神为人类创造一个美好和谐、充满希望的王国，你为什么要打破平衡呢？”
约律亚忽然捂住了脑袋，脑子里绷紧的那根线好像要变成尖针从他脑壳里穿刺来，“别说了，别说了，信，信！”
“约律亚，你的家族，你的兄弟，你的国王……一直在保护你，他们守护着你脆弱的心灵，让你看清世界的真相，你本来以继续活在这个梦里，为什么你要亲自去贫民窟，为什么你要给那些贫民好处？为什么你要笼络他们？”
“你令他们抛却主神，你令他们信仰了你。”
“今天有六万人信仰你，明天就会有六十万……你犯了大罪！”
“约律亚，他们劝你入职教会，劝你成为神官，你为什么听呢？”
“怜的孩子，你哭什么？是因为你对主神产生了疑虑，是因为你怀疑正神的教义吗？”
“约律亚，你的兄弟说得错，人类是主神圈养的猪羊，你却带着那群猪羊擅自跑了去，没办法，为了保护你，也为了洗去那群猪羊的错误，只好赐予那群迷途的猪羊新生。”
“他们，正是为了你，才惨死的啊！”
教堂内的灯火灭了，约律亚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在一阵嗡鸣后彻底断裂，他重重摔跪在地上，捂着脑袋发了声嘶力竭的惨叫……
第天，王宫里传消息，约律亚魔物污染，进王宫赴宴时还打伤了自己的叔叔，好在教皇冕下及时赶到，净了污染。
救回来的约律亚感激涕零，他进入教会，决心成为一名神官，没多久，就册封为圣子。
册封仪式上，少年雷蒙来参加了，他看见约律亚比以前更加光彩照人，连阳光都在他的头发里钻来钻去。
他以为约律亚担心大贵族清算，他以为约律亚找到了最大的靠山，他为他高兴。
他听见那句光辉灿烂的皮囊下，约律亚残缺的意识在拼命地喊：快逃！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