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大臣带着自家的儿郎,朝着顾元白一拜:“圣上万安。”
今日睡足了精神气, 顾元白也十足的有精神, 他唇角一勾,朗声道:“起吧。”
园中的奇花异草经过前些时日的春雨已经开了不少,宫人日夜用心侍弄, 许多原本不该在这个时节绿起来的树也分外的生机勃勃。
今个儿太阳好, 宫人提前洒了水,娇艳的花朵上带着水珠,是最为娇美的时候。
圣上身边围绕的都是宗亲与大臣, 臣子家中带来的儿郎则缀在其后, 莫说瞧见圣上了,连片圣上的衣服角也瞧不到。
薛远就被缀在这些大臣身后, 他同常玉言慢慢走在了一起, 两个人不紧不慢,真如同单纯来赏花一样。
见周围人不多了,常玉言问道:“你捡到的那帕子呢?”
薛远双手背在身后, 身姿笔挺丰神俊朗, 人模狗样。他漫不经心道:“烧成灰了。”
常玉言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会趁着今日将帕子物归原主。”
薛远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到了我的手里就是我的东西, 还归什么原主?”
常玉言刚要说话,前头就传来了一阵喧闹, 原是一位大人灵光乍现, 做了一首质量上乘的咏春诗,将气氛引起了一个小高.潮。
一旁有宫侍记下之后又高声念了一遍,常玉言听完, 忍不住拍手赞道:“好诗!”
薛远:“你父亲就指着你在今日出头了,还不快趁此机会将你做的诗吟上一首?”
常玉言直接摇了摇头。薛远嘴角勾起,他落后一步,抬脚就踹了常玉言一脚,常玉言踉跄往前撞去,有大人认出了他,笑呵呵地让开了位置,“若说作诗,常家小子可不能略过。”
常玉言站定的时候,让出来的位置已经直通圣上身边了,他神情一震,忙收敛面上神色,恭恭敬敬地上前朝着圣上行了礼,“小子莽撞,见过圣上。”
顾元白细细看着面前这风流潇洒的公子哥,“你就是常玉言了?”
常玉言头低得更深:“是。”
这常玉言也是有趣,是个名冠京城的才子。做过的事能让顾元白记住的就有两样,一是他立冠那日他的忠心粉围堵常府,有的人还试图翻墙而过,最后惊动了官府出兵抓人。另一件事和顾元白也有些关系,这常玉言曾经一口气做出十三首诗来讽刺不识人间疾苦的权贵,不止暗讽权臣卢风,还暗讽了他这个皇帝当的不行。
翻译过来的大白话就是:“你们这些权利通天的人只在乎自己的那一点私利,而至天下苍生于不顾。让天底下所有的疾苦百姓来供养你们这些只知道吃佳肴穿华服的大老爷,我觉得各位都是辣鸡。”
这十三首诗让他得罪了京城的一大帮人,他爹也因此降职,直到热度过去后这家伙才开始重新写诗,不过经此一役,常玉言的名声倒是愈发的广了起来。
想到这,顾元白加深了笑意,“你也有诗要呈上吗?”
常玉言写的无论是文章还是诗句,都是锦绣好文章,更好的是他还有名气,活脱脱一个能煽动舆论的好人才。顾元白正好就缺少能为他高功颂德,能让他永远处于道德至高处、为他的政策开路的舆论人才。
常玉言嘴巴干燥,他确实是准备好了一首诗,而且是在游园之前就做好了的诗。只是那诗……是他故意为之,又是一个类似“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讽刺之作。
原想若是他父亲主动让他在圣上面前作诗,他就敢当真将这首诗念出来。
顾元白瞧他沉默,笑了笑,“站起身来,挺直头。”
常玉言下意识地跟着照做,抬眼就见到了圣上含笑看他的面容。
圣上赞赏地看着他,朝着身侧大臣道:“我大恒的青年才俊,各个都是一表人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常玉言耳根瞬间红了,只觉得一股羞耻之意在心中漫起。
大臣们笑着应和:“常家小子有状元之才。”
常玉言的父亲大理寺少卿站在外围,听到群臣对儿子的夸奖,严肃板直的脸上也不由笑了。
皇上说什么,大臣就跟着夸什么。顾元白带着笑,他侧着身子听臣子的话,下巴快要被埋在大氅的皮毛之中。
常玉言不敢直视圣颜,微微低着头,盯着圣上的下巴看。
圣上身形修长,却极为瘦弱,下颔没有多少肉,形状却好看。常玉言想起京中那些纨绔调戏良家女子时,就喜欢掐住这样的下巴,再行轻挑之事。
还好圣上是圣上,不对,圣上可是男子,常玉言,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那些纨绔要是敢掐住圣上的下巴,怕是下一刻就得被砍头抄家。
常玉言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冷颤,心中暗暗叫苦,埋怨了薛远起来,何必害他一脚?
“玉言?”圣上叫道,“你是做了什么诗?”
常玉言心口猛得跳到了喉咙这,他倏地往旁边侧了侧头,第一眼便瞧见了层层叠叠的梅花。
脑中灵光一闪,“小子这首诗,正是咏梅的。”
先前那首提前做好的讽刺之作压在了心底,常玉言临时吟了一首诗,最后两句又赞了春日今朝。
顾元白点了点头,笑着道:“灵气十足。”
常玉言眼观鼻鼻观心,照旧去盯着皇上的下巴,这是这次急了些,眼光一抬,就把圣上淡色的唇也纳入了眼底。
这唇不薄也不厚,唇角勾起,仿佛天生的笑唇。
顾元白觉得这小子还不错,先前看他做的那十三首还以为是个愣头青,没想到还有些眼色。
他将常玉言唤到身边随驾,在园中走走停停,时不时同他说上一两句,皇上身边的大臣隐晦的视线打量了常玉言一遍又一遍,不知这小子是怎么入了皇上的眼了。
*
薛远悠闲地在最后头等着皇上的震怒。
他了解常玉言,就算是为了给他父亲添堵,常玉言也会做出一番大事。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前头还是笑笑哈哈,常玉言也混在了里面没有回来。
薛远眉头逐渐皱了起来,难道常玉言还没有动作?
他还想看小皇帝的笑话,等着小皇帝的怒气。还提前派了人等在宫外,准备第一时间将常玉言的讽刺之作在京城之内传开。
薛远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几步,恰好前头的皇上一行人也走到了拐角,薛远一眼就看到了他老子笑得满面菊花,嘴都合不拢地跟在皇上身边。
薛远悄声走了过去,站在了薛将军身后的阴影处。甫一站定,就见前头的皇上忽的停住了脚,从层层宽袖中伸出白到透明的手,在百绿丛中摘下一朵娇艳盛开的花。
“这花开得好。”圣上赞道
,随后将花拿起轻嗅,应当是香味合了心意,他忽而粲然一笑。
圣上身形修长瘦弱,病体沉重。但笑起来却如百花盛开般有着旺盛蓬勃的生机力量。躲在暗处的薛远抬头一看,第一眼就瞧到了圣上唇角笑意,才发现这病弱皇帝原来还有着一副秋月无比的好长相。
薛远看了一会儿,皱眉心不在焉地想。
当着百官的面将他骂的那么狠的皇上,原来连毛都没长齐吗?
*
傍午竹丝管乐奏起,宫宴开始。
常玉言坐在靠后的地方,恍恍惚惚地看着桌上的菜肴。
坐在一旁的薛远专挑着卖相漂亮的御菜吃,“今天的诗作的不错。”
“你知道了……”常玉言揉了揉眉心,“真没想到,我在面对圣上的时候,竟也会投机取巧了。”
薛远君子一笑,獠牙阴恻恻,“圣上好手段。”
常玉言微微皱起了眉,“你怎能这样说圣上?”
薛远挑眉,特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这位今个儿古怪极了的好友,随即眯着眼,遥遥朝着圣上望去。
顾元白坐在高位之上,他今日不可避免的喝了些酒水,古代的酒水酒精度数不高,但奈何来到这里之后就没喝过几次,几杯下肚,他就吩咐人往酒壶里掺了水。
暖意从肺腑曼延四肢,顾元白呼出一口气,觉得脸也烫了起来。
他不能再喝了,顾元白很清楚这具身体到底有多么的娇贵和虚弱,他停了酒水,喝起了热茶醒酒。
圣上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经常见到圣上的臣子们还好,有那些头一次见到圣上的小子,都在拿着余光偷瞥。
其中目光最明晃晃的,就是薛远了。
喝个酒还能脸红,还是不是爷们?
这样的皇帝都能让常玉言动摇,在游御花园时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他没注意到的事?
薛远手敲着酒杯,暗暗沉思。
宫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甚至结束了之后天色也才稍暗,田福生带着众多太监挨个将大臣们送了出去,等没人了,又将张绪侍卫长拽到一旁神神秘秘地吩咐下去一件事。
顾元白洗完澡后,趁着时辰还早,他在桌前翻开了《韩非子》。
相比于正统的古代男儿,顾元白有一个很大的缺陷,他的思想来自后世,而后世超脱的思想并不适用于当前的大环境。
他得分清楚什么东西有益,而什么东西带来这个世界却会造成灾难。这些古书他从前没有读过一本,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就得日夜捧读,熬夜读、抽着时间读,结合着身体的记忆去了解和通透。原身皇帝做得不好,他就得自己从书中抽丝剥茧地去学习帝王心术。
现代有一句话叫“穿清不造反,菊花钻电钻”。即使大恒是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朝代,即使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于一本之中,但出现的这些书籍和历史痕迹都与记忆中的**不离十,顾元白没办法以玩闹的态度去对待这个国家。
而身为这个世界的男主角,无论是褚卫还是薛远,都有强大的治国才能。
说实话,顾元白还挺馋他们的。
虽然不了解他们为何会相爱,但顾元白尊重他们,如果他能活得更久一点,他甚至可以为了拉拢他们两人而给他们赐婚。
可惜命早就被阎王爷给预订了,顾元白现在也只能佛系等着生命走到终结,或许再过上一段时日,他就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了。
顾元白深深叹了口气。
田福生抬头问道:“圣上可是困了?”
顾元白摇了摇头,道:“朕只是在想着,人固有一死,无论做了多少准备,哪怕是朕,在面临死亡时也是心中惴惴不安。”
田福生心中一惊,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顾元白失笑:“怕什么?朕只是感叹一句。”
田福生惊魂未定:“圣上可别在说这些东西来吓小的了,小的这心都要跳出来了。”
顾元白无奈摇了摇头,没了看书的心情,他放下书,寝宫内的侍人已经尽数退了出去,顾元白无知无觉地走到卧房掀起床帐,下一秒眼睛倏地睁大。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美人正躺在他的龙榻之上,美人凤目幽幽,狠辣暗藏杀意。
顾元白下意识往美人的胸前看去,脸顿时一青,是个男的。
常玉言哈哈大笑,“还连累你爹被罚俸禄,让你爹同你在百官面前被圣上好好骂了一顿。”
薛远笑容愈深,“可不是,他回府就和我对练了一顿,还让我下次找机会和小皇帝认个错。”
常玉言闷笑。
薛远这厮长得人模狗样,脾气却比狗还要畜生,脸上挂着再君子的笑,心里想的指不定是什么阴狠损德的东西。
这人还胆大包天,没有规矩和德行,要不是薛将军看得紧,薛远当真能做出把他那庶弟砍了然后扔出去喂狼的事,一点不怕别人的攻讦和道德上的责骂。
一个大将军之子,结果活成了土匪头子。
常玉言道:“你还是安生些吧,京城里盯准你的人不少。”
“老子骑个马都能被他们说成闹市行凶,”薛远,“改天我在他们门前堆个京观,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做行凶。”
“你想堆也堆不了,这又不是战场,哪来这么多头颅让你堆成高山,”常玉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美酒,半躺在木板之上,朗声念诗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②”
薛远道:“哪里有荷叶?荷叶也不是这会开。”
常玉言:“虽无荷叶,但我却看到芙蓉面了。”
他指了一指离船不远处飘着的一方手帕,“若我没看错,那手帕上面绣的应当是个仕女图吧。”
薛远拿起船桨捞起手帕,手帕丝织柔滑,沾水也不粘手,薛远眯了眯眼,看清上面的图案之后就是意味深长的一笑。
常玉言好奇道:“是不是仕女图?”
“不是,”薛远笑得渗人,“是龙纹图。”
*
正在批阅奏折的顾元白突然觉得背上一寒。
他皱起了眉,身边人及时为他换了手炉又端来了热茶,将殿内的火盆烧得更旺。对身子康健的人来说这个温度已经很是热了,殿内的宫女太监头上都流着薄汗,但顾元白却觉得这个温度也只是刚刚好。
他紧了紧手中雕刻精美的手炉,毛笔一挥,批完最后一个奏折后起身,让人来收拾桌子。
小皇帝身体弱,长得也像是未及弱冠的模样,顾元白好几次都想撸一把解决男人生理需求,但每次一看着那处的粉粉嫩嫩毛发稀稀就没了胃口。
颜色和形状都挺好看,干干净净,甚至称得上一句精致。可搁在顾元白自己身上,这就是明晃晃地打击他的男性自尊。
嫩得一撸就红,再有感觉也得萎。
顾元白站在窗子口,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田福生被顾元白派出去了,旁边随侍的是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小心翼翼道:“圣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元白刚要说话,就听得宫殿外一阵喧哗,他眉头一皱,“外头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就有人跑进来通报:“圣上,外头擒住了一个刺客。”
顾元白的脸色倏地黑了下去,比他脸色更黑的,是守在一旁的侍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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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完奏折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刺客一身黑衣,行踪诡异,若不是内廷早已被顾元白清洗了一遍,禁军和御前侍卫各个勤勤恳恳,怕是还发现不了此人。
顾元白高坐在案牍之后,声音如裹腊月寒风,“你是何人派来的?”
刺客被压得脸贴在地上,哭天喊地地叫冤:“谁会派一个采花贼来当刺客?圣上明鉴,小的只是色胆包心之下被蒙了心,便大着胆子进宫想来看看。”
顾元白:“采花采到朕的宫中来了?你是看中了朕宫中的哪朵花。”
圣上语气沉沉,皇宫里哪里有宫妃,称得上是花的只有大内的宫女。
刺客奋力朝着皇上那方向看了一眼,年轻的天子被他气得唇色血红,耳珠也充了血,眼眸含冰带怒,处处皆是风景,看得让人眼花缭乱,哪一处都不舍得错过。
刺客张大了嘴,震惊地看着圣上,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低下头后也不回话。
侍卫长猛得上前,狠狠踹了刺客一脚。刺客闷哼一声,骤然发力掀翻了压制他的几个侍卫,转瞬之间又被更多的人压在了身下。
明黄色的龙靴在眼前出现,顾元白抬脚勾起刺客的脸,这一张脸上要是没有鲜血,长得倒是风流潇洒,明眸善目,是一张贵公子的脸。
刺客眨去眼旁鲜血,专心致志地仰视着圣上,离得近了,圣上纤细的手腕都纳入了眼底,他诚心诚意道:“圣上,草民真的只是一时被色心遮了眼。”
圣上唇角轻勾,“你当朕信?”
每一处都跟玉一般,比玉还要尊贵,娇养出来的这一身皮肉,流出的汗怕也是香的。
刺客觉得心尖痒痒,觉得抬起他下巴的龙靴都香得很,辩解道:“小的在宫外瞧见了您一面,没想到您进了宫,更没想到您竟是圣上。”
顾元白俯视着他,半晌冷笑一声,开了口,“把人压进大牢,好好审讯一番。”
侍卫将人拉出去,刺客还在笑着,眼睛在殿内乱晃,余光却不离圣上。
顾元白咳了几声,冷眼看着他的笑面。
人被拖了下去,侍卫长带头跪在了顾元白面前,顾元白瞥了他们一眼,也不让他们起身,过了半晌才沉着怒气道:“下不为例。”
堂堂大内,竟然就让这么一个贼子冲到了宣政殿前。
宫内的守卫都是废物吗!
这个刺客满嘴胡言的羞辱,顾元白想了许多能是谁派来的人,偏偏脑子又在这时疼了起来。
他揉着额头,眉间轻蹙,睁开眼就见侍卫长张绪正在看着他,顾元白皱眉:“怎的?”
侍卫长羞愧低头:“圣上,臣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去查哪处出了纰漏,”顾元白冷声,“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留出的一个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