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1 / 1)

第 80 章 “ 第八十章

九重零 , 灵玉宫 。

菌药环绕中 , 白茸眷开了眼 。

傀儡术时间有限 , 她遗留在桃木中的残魂魂力越来越弱 , 听到外界声响也不过是若隐若现 , 沈长离与她说的那一番话 , 她雾里看花 , 听了个回囡 , 面容却冰雕一样冷漠 , 只想在心中冷笑 。

白茸不信他的话 , 从头到尾 , 一个字都不信 。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人什么 , 也不觉得人的本质是可以变化的 。

更不信沈长离会对她有几分真心 。

付出无数次血的惨痛代价后 , 她终于看穿了这个凉薄无心的男人的真实面目 , 他真的会对人有多少爱 ?

不过像是个小孩 , 将自己一件最好玩的玩具玩坏了 , 玩破了 , 便又觉得无趣 , 想将这玩具缝缝补补起来 , 重新供他取乐而已 。

重生这一次之后 ,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什么地方变化了

对于从前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痕 , 如今看起来 , 倒像是看隔岸花 。

灵玉宫中极为悄静 , 周遭十分安静 , 可以隐约闻到清逸花香 。

如今她名义上是司木神女 , 掌管百草万花 , 宫中自也是花团锦簇 , 侍女正有条不紊在宫中穿梭 , 各司其职 , 宫中秩序如常 , 没了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 ,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

白茸忍不住想 , 若是她真被沈长离强行留在妖界 , 有多少人会在意 ?

是否甚至会庆幸 , 让她留下 , 可以化解这一场滔天大祸 ?

或许是受到了在下界作为白茸的经历影响 , 她甚至有几分心灰意懒起

若化神君不在宫中 , 应是又去神游方外之地 。 这么多年 , 其实这一位恩师和她的关系也并说不上有多么亲厚 。

她无亲无友 , 子然一身 , 一直被命运的洪流啧挟着前进 , 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办法 。

也从来不会成为被坚定选择的对象 。

因着换虔仪式很是顺利 , 禄日顺利回归了仙界 。

和谈之后 , 战火也暂时停歇 , 因此上仙界气氛比起从前的剑拔弩张缓和了不少 。

芙蓉只道神女留在了下界处理事务 , 不在宫中 。

完成每日例行的布露仪式后 , 有相熟的仙官找她要两棵月桂仙苗 , 因此 , 芙蓉带着两个小侍女去往后苑去 。 灵玉宫后苑极大 , 苑中皆是各类仙株奇菌 , 争相斗艳 , 美不胜收 。

此时金乌还未出行 , 天空半明半随 , 将曦未曦 。

后苑花海中的秋干上 , 正坐着一抹白影 。

她半仰着面容 , 下颌尖尖的 , 乌黑得像是缎子的黑发披散在一截白嫩的颈子上 , 远远瞬着 , 有种说不出的风流袅娜 。

芙蓉见多了美人儿 , 神女也不是她见过的五官最美的女仙 , 但她气质很特别 , 几乎可以说 , 叫人过目不忘 。

仙界繁衍了上万年 , 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仙门世家门阀 , 禄日便是其中代表 , 因此他被俘虏之后 , 仙界才会花费如此大的功夫将他带回来 。

干年前的甘木神女无父无母 , 只是一株受到若化点化的灵植 , 修为的天赋也不够高 , 幸得神君宠爱 , 在仙界活得也算是无忧无虑 。

过于引人注目的姿容 , 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

干年前 , 她被仙界送给天阗 , 很难说 , 和这样的姿容没有关系 。

匹夫无罪 , 怀璧其罪 。

芙蓉如今亲自在神女身边待了那么久 , 觉得她性子并不想曾经传闻的那般冰冷孤傲 , 反而很是温和冲淡 。 只是 , 她也不觉得她是开心的 , 和神君太上忘情的无心不一样 , 芙蓉觉得 , 如今神女的淡然 , 更像是一种过尽十帆后的心如死灰 。

见到白茸正静静坐在晨风之中 , 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脚步声 。

芙蓉便站在那一丛葳薛的月季边 , 朝她行礼 : “ 神女回来了 7“

“ 原本我还以为 , 你会在下界多待几日 。“

这一次她将事情做的完美 , 接回了禄日 , 又争来了谈和的机会 , 外头对她倒是罕见有了几声寓扬 。

白茸只是朝她笑笑 , 芙蓉觉得她眼底也是没有笑意的 。

芙蓉叫侍女拿了个包袱 :“ 神女 , 这是贪狼星君今早捎来的 , 说是给您的 “

白茸解开包袱一看 , 原是她之前与贪狼一起在外闲逛时 , 在妖界置办的那些物件 。 贪狼倒是有心 , 把这些都给她带了过来 。

原本白茸是预备早早过去外仙界 , 看看阿墨 , 顺便也给学堂中那些孩子带些吃穿 , 如今倒是觉得意兴阑珊 , 浑身乏力 。

沈长离似乎总有种让她心情低落的本事 。

她吩咐芙蓉 , 叫她去给贪狼回信 , 说她今日身体不适 , 暂时需要闭关几日 , 这段时间不见人 。

用作傀儡的桃木用的她的精血 , 精血取之不易 , 如今怠力也情有可原 。

芙蓉赶忙点头说好 。

灵玉宫静悄悄的 。

直到翌日午时 , 外头来了一个穿着玄袍的高挑男人 , 生得很俊 , 喉口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 只是瞧着很是面生 。

他似乎在宫外徘徊了许久 , 方才叫宫女去找芝蓉传令 。

芙蓉正忙着 , 见来人也说不明白身份 , 便道 :“ 你去告诉他 , 神女正在闭关修行 , 暂不见人 , 叫他改日再来 。“

九郁站在宫门那一棵合抱的月桂树下 。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 但是依旧没见到白茸 , 甚至没见到她身边的小女官 , 只有一个侍女出来 , 告诉他神女这段时日都不见人 。

九郁手中攘着一块玉质的腰牌 , 这腰牌质地温 , 润但是冰凉 , 入手微微烙 , 上头印着灵玉宫神女名字 。

他原本想把那一块玉牌递给侍女 , 叫她去通报一声 , 是他来了 , 想见她一眼 , 有要事想相商 。

偏尔之间 , 他也拙眸看向远处浮云 , 上仙界清气浮云 , 往来男女皆是样貌清秀 , 衣着华贵 , 亭台楼闻 , 华贵的宫阗藏在云中 , 越发显得美轮美奂 。

他沉默了 , 收回了手 , 转身朝回路走去 。

她从妖界回来了 。

按理说 , 应该也见到了沈长离 。

他们又说了什么呢 ? 又发生了什么 ? 足以让她回来之后便开始闭门不见人 。

她是否又改变了心意 ?

九郁方从上仙界回来 。

从仙鹤背上下来后 , 他面色依旧沉郁 , 但是较平日有几分异常 。

阿墨又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 只是如今他也没有多少心思管他 。

紫衣在身后叫了他几声 , 他都没有多少反应 , 直到她走到他身边叫他名字 , 他方才如梦初醒 。

“ 没见到她 ? “ 那穿着紫衣的女人问 。

细看 , 她眉眼和那一日在坟上见到的老妙其实隐约有几分相似 , 但是如今看起来也就二十余岁模样 , 背脊不再伯健 , 面容上的皱纹也都消失不见了 , 眉眼竟然很是俏丽 , 只是隐约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怨毒 。

九郁说 :“ 她方下凡 , 需要时间修整 。“

紫衣说 :“ 如今你若是还对她有多少幻想 , 便是真的无可救药的愚蠢 。“

早几日 , 和谈的时候 , 仙帝曾唤人密函过九郁 , 召他去了一次上仙界 。

过了整整一日 , 九郁方才回来 。

九郁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 仙廷到底与他谈了什么条件 。

只是 , 仙廷给他开出的筹码十分丰厚 , 丰厚到 , 让任何一个人难以拒绝的地步 。

他不醉心权力 , 也没有野心 , 从前在阴山的时候 , 最大的愿望便是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 , 从小到大 , 他也不喜欢与人竞争 , 不喜欢你死我活 。

可是如今 , 想起父王母后死前的叮嘱 , 无数族人身首异处的场景 。

叫他如何可以放下 ?

如今外仙界看似是分裂的部族 , 但是依旧有清晰的等级之分 , 他平日不以真面目示人 , 也不用阴山九郁这个名字 , 只用化名熹真 , 将自己藏在了众妖之中 。

可是 , 他若一旦恢复名字 。

大家都知道 , 阴山九郁是阴山王的纯血后裔 , 拥有纯正的腾蛇血脉 ,

如今外仙界聚居的妖以蛇妖为主 , 自然依旧奉他为尊 。

腾蛇和如今的妖皇的血海深仇人尽皆知 。

在这个节骨眼 , 仙廷忽然暗中唤他见面 , 会聊些什么内容 , 很是好猜 。

紫衣丝毫不觉得危险 , 反而激动了起来 。 这是他们的机会 。 若是他想要报仇 , 单打独斗显然毫无胜算 , 只有借刀杀人 , 一举两得 。

作为阴山王妃贴身 , 最信赖的侍女 , 紫衣对他和那个带来灾难的女人之间的旧事一清二楚 。

见九郁不做声 。

紫衣心中忍不住生出怨毒 。

遭遇了那一场灭族之祸后 , 他若不是因为运气好 , 恰好接受了传承 ,

怕是早已经命陨当场 , 他不愿意娶妻生子 , 如今到了这份上 , 还不愿做出决断 , 她有时候真不能理解 , 那个女人到底是对他下了什么蛊 。

见她说什么 , 九郁都无动于衷 。

“ 你便是傻 。 “ 紫衣冷笑 , “ 你与其他女人有了孩子 。 她看到了之后 , 是什么反应 7“

关于阿墨 , 其实一直是他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 。

白茸愿意接受 , 他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 , 甚至压根没有仔细去思索对方的反应 。

九郁猛然拿头 , 神情骤变 。

紫衣说 :“ 我也是女子 , 无论是人 、 仙 、 还是妖 , 作为女子 , 若是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和其他女子有了孩子 , 谁还能保持这般淡然自若 ? 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开解你 …... 便是在人间 , 成婚之前 , 夫君在外头先生了没有名分的私生子 , 也是个见不得光的大丑闻 , 不说以泪洗面 , 在哪个女子心里 , 这是可以一句话轻飘飘带过的事情 ?“

「 她看着介意吗 ? 什么都不在乎 , 什么都不介意 , 阴山九郁 , 你真的敢说 , 她是爱你深到了骨子里 , 爱到非你不可 , 才可以不介意这些事情 , 还是她其实压根就不在乎你 , 半点不爱你 ? 所以才能对这些事情全然无所谓 ?“

「 闭嘴 。 “ 他许久没有这样动过怒 。

他一双狭长的眼 , 瞳孔已经变成蛇瞳 , 瞳孔收得很小 , 面容上也开始蔓延起玄色的鳞片 , 看起来极为可怕 。

紫衣半点不怕 :“ 我看她自始至终爱的 , 都是那条孽龙 , 只是那龙看不上她而已 , 你压根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玩具 , 替身 !1“

“ 我叫你闭嘴 。 “ 他很少这样暴怒 。

紫衣身躯撞上了身后的方桌 , 他失控之后 , 那一道劲气用力太大 , 她腰部撞上了那一张方桌 , 方桌被撞到四分五裂 , 桌上茶壶茶杯都跌了个粉碎 。 她面色煞白 , 吐出了一口血沫 , 但是依旧在笑 :“ 少主 , 你今日便是杀了奴婢 , 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

他已经克制住了自己 , 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 双眸都是血红的 , 看着极为可怖 。

仙界给他的那一只失魂益 , 正在玉盒中横冲直撞 , 因为他灵力的踝动 , 也开始变得不安 。

阿墨蜡缩在屋角外头 , 吓听着室内响动和吵架声 , 吓得瑟瑟发抖 , 面无血色 。

屋檐下的一角 , 有个小小的木箱子 , 上头垫着几件破旧的衣物 , 他蟹缩进了那个箱子里坐着 , 双手抱着自己身体 , 尽量消弧掉自己的存在感 , 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

他吸了吸鼻子 , 他好想念老师 。

外界都在传 , 因为战争 , 老师这段时间下了凡处理事务 , 因此一直没

他好害怕 , 也好想老师 。

白茸在宫中闭关修整了五日 , 方才终于将精血养回来 。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

仙帝得知她返回上界之后 , 派人给了她送了不少赏赐 。

她压根没看 , 叫芙蓉都拿去分了 , 分给了十二月后仙子 , 众仙得了赏 , 自然都很是高兴 , 说她大方开闻 , 倒是给她意外赚了一波名声 。

只是如今她都不在乎这些了 。

过了两日 , 她整理好了想给阿墨带去的物品 , 便又独自去了一次外仙界 。

如今她走这条路算是轻车熟路 。

路途没见到多少小妖 。

远远看到学堂下栽种的柳树 , 在微风中显得曼妙婀娜 , 依稀可以听到读书声 。

她唇角弯了弯 。

一个叫做小狸的女孩子先看到了她 , 惊喻得双眼都亮了 , 朝她扑了过来 , 尖叫道 :“ 老师 , 你终于回来了 。 我们都还以为 , 你不会再来了呢 。“

白茸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双丫髻 , 报出了两个梨涡 :“ 自然不会 。“

她将从宫中带来的花露 , 从下界带来的笔墨纸砚分给了众孩子 , 又给他们分了不少点心 , 孩子们都很是欢喜 。

白茸点了点人数 , 忍不住问了一旁一个和阿墨关系一直很好的男孩

「 阿墨呢 ? 怎么不在 。“

“ 罡墨啊 ? 他不在吗 ? 可能是回家了 。 “ 齐齐正在往嘴里塞着肉腑 , 含糊不清说 。“ 他前几日一直都在的 , 大半夜的 , 还有起夜的隧见他在学堂念书写字吧 。“

回家了 ? 正好 , 她也想再见一次九部 。

白茸和孩子暂时道别 , 便朝着九郁家方向走去 。

远远看到了他家门前那一颗樟树 , 屋门宿闭 , 似乎静悄悄的 , 白茸瞠见门口箱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时 , 愣佰了 , 心忽然一痛 。

倒是阿墨意外醒了 , 他脸蛋上还有靠着箱子睹出来的红印 , 刚陷开眼 , 看到白茸 , 顿时欢喜无尽 , 他探了探眼 , 站起身来 : “ 老师 ! “

昨天半夜 , 他不知不觉就在这里隐着了 , 没想到她今天回过来 , 想起自己没有去学堂等她 , 阿墨有些愧恼 , 他立马从箱子中爬了出来 , 朝她跑去 。

白茸将这一幕收在眼里 , 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 刺痛了一瞬 。

“ 考师之前如何没有过来 ? “ 阿吊跑到她跟前 。

白茸报唇一笑 : “ 临时有事聂搁了 。 “

“ 你这几日过得好不好 ? 有没有念书 ? “ 她微微弯下身子 , 视线保持和他

这话正好说中了阿墨下怀 , 小孩瞧间得意起来 , 叽叽喳喳和她说起 ,

自己最近都念了什么样的书 。 白茸认真听着 , 她发现 , 自己很喜欢这航教书育人的工作 。

有时候她想 , 在仙界担了这闲职 , 远离纷扰 , 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情 。

一大一小正说这话 , 白茸把自己从下界带来的包袱递给了阿墨 。

他眼前一亮 , 正迫不及待要打开时 , 屋门吱呀一声 , 忽然打开了 。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从中走出 。

是九郁 。

他似乎方才在沐浴 , 只是罩着一件外裳 , 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 黑发披散在肩上 , 发梢还在滴着水 , 白茸很少瞧见男子这般装束 , 下意识移开了眼神 。

九郁没有如往常那般 , 立马套上衣服 ,1 他容色淡淡的 , 看向阿墨手中抱着的那个满满当当的大包袱 :“ 你来了 “

白茸本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

「 进来 , 把脸洗干净 。 “ 这一声是对阿墨说的 。

他匆匆忙忙 , 抱着包袱进了屋子 , 洗干净了手脸 , 便开始拆那包袱 。

都是些小玩意 , 从小男孩喜欢的玩具到连环画 , 再到衣物和她带来的零嘴 , 阿墨眼睛越来越亮 , 唇角越扬越高 , 欢喜挂在了脸上 。

白茸喝着茶 , 看他开心 , 唇角不自觉也扬起 :“ 你试试这衣裳 , 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

这个年龄的孩子长得快 , 她裁衣裳时刻意留了些余地 , 怕他很快穿不上 。

阿墨抱着衣裳 , 欢欢喜喜去了隔壁屋子换 。

白茸方才看向九郁 , 更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

只是 , 他只是沉默喝着茶 , 也不言不语 。

阿墨洗干净了面容 , 略微穿齐整一些 , 面颊看起来便像是苹果般可爱 , 细看起来 , 他五官应该是更多随了阿娘 , 眉眼都是弯弯的 , 虽然不不如九郁精致 , 但是瞧着更为外向开朗 。

九郁居住的屋舍有了不小的变化 , 添置了不少物什 , 室内应是被打扫过 , 干净宽敞了不少 。

天色已经玩了下来 。

阿墨趴在她身边 , 正翻着连环画 , 遥到不认识的字眼便问白茸 , 她柔声细语地解答 , 看着俨然一副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模样 。

九郁给他们弄亮了一盐油灯 , 却还是不做声 , 一直到阿墨明显开始围了 , 白茸栋声哄着他睡了 , 九郁把他抱了起来 , 放去了偏房 , 那里有一处狭小的榻 , 阿墨蜡在那里睡着了 , 梦里显然也是少见的幸福 。

她方才看向九郁 : “ 天色不早了 , 我今日便先回去了 。“

“ 嘲 。“ 半晋 , 他说 。

白茸走到门边时 , 却忽然又回头 , 看向了九郁 , 轻声说 :“ 九郁 , 你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7“

瞧着他今日不对劲 , 白茸有些担心 。

他不做声 。

外头天色暗了下去 , 她穿着浅色短衫 , 长长的雪色百迭裙 , 乌压压的云鬓 , 肤光雪色 , 在这般昏随环境中 , 越发清媚动人 。

「 你今晚 , 可否留在这里过夜 ? “ 他忽然说 。

这一句话极为突兀 。

白茸甚至都愣了一瞧 。

灯火摇曳了片刻 , 她看到他脖颈上那一大片明显的癖痕 , 心中忽然一软 。

她说 :“ 好 。“

卧房只有一件床 , 不大不小 , 容纳两人身形正好 。

她坐在床边 , 帐子半遮半掩 , 倒是他 , 直到鸡鸣之后方才又进来 , 身上染了若隐若现的酒气 , 身上又沾了水气味道 。

白茸没有焦躁 , 她明激的眼看向他 , 耐心等着他能讲那些话说出口 。

果然 , 他还是屈服了 。

九郁挪开了视线 :“ 你明早 , 是不是就又要走了 7“

白茸说 :“ 你若是想 , 我之后也可以常来 。“

他在方桌边坐下 , 又闷下去了半杯烧刀子 :“ 你为何 , 对阿墨 , 一直这般好 ?“

这样的好 , 丝毫不介意阿墨的身世 。

他不懂原因 , 想起紫衣说的那一番话 , 如今 , 他看到白茸对那孩子好 , 甚至觉得有些抵触 。

白茸愣了片刻 , 她完全没想到 , 九郁会这般问 。

她没回答 , 只是据紧了唠 , 在心中组织语言 , 不知该如何告诉九郁 。

他在油灯下瞬着她 , 神情冷淡了下去 :“ 这一次 , 你下界 , 是否见到了沈长离 ? 是他将你多留了这几夜 ?7“

白茸没想到九郁会忽然提起他来 。

她如今不愿意与任何人谈起沈长离来 , 只能保持沉默 。

他袖内手指攘紧 , 忽然嘶哑着说 : “ 若非因为天生的血统与天阙的龙骨 , 沈长离断然不可能在这般年龄 , 有这等修为 。“

以龙的寿命而言 , 沈长离还很年轻 , 若是从他们破壳的年龄算起 , 其实他没有比九郁年长多少 。

若是他有那等机缘 , 有继承天阙龙骨的宝贵机会 , 想必如今 , 他修为定不可能比沈长离差 。

只是运气而已 , 造成了两人如今处境的差池 。

他有力量 , 有权力 , 白茸下凡的两天一夜 , 他忍不住想 , 她和沈长离发生了什么 ? 是不是会旧情复燃 ?

猜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 , 就很难根除 。

夜风呼啸 。

她声音也清淡如水 : “ 我这辈子 , 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了 “

她说的平静 , 但是决然 。

“ 你不是在问 , 我为何会对阿墨这般好 ?“ 她扬起脸 , 朝他笑了笑 , 温和地说 ,“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原因 。“

因为 , 我从前也有过一个孩子 。 “ 白茸说 。

桌子对面的男人完全愣住了 。

自从那孩子被流掉之后 , 白茸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 除去若化 , 这些人也都不知道 , 还有过一个这样的孩子存在 。

提起这件事情 , 无异于让她自己再度揭开血淋淋的创口 。

“ 我在地牢中 , 发现自己怀了孕 , 是我被他强迫怀上的孩子 。 大夫说 ,

我怀孕的可能很小很小 , 几乎不可能 , 但是 , 怀了就是怀了 。“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

发现那些回忆 , 丝毫没有被淡忘 。

在那个阴暗的地牢中 , 她发觉自己怀孕了 。

如今午夜梦回的时候 , 她甚至还会梦到 , 在那个阴暗的囚牢中 , 她衣不蔽体 , 怀着身孕 , 被周围的囚犯讥讽嘲笑 。

那些囚犯之后都被沈长离全杀光了 , 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那些事情 , 却消抹不掉这段可怕的回忆 。

这是她曾经深爱的男人 , 亲手给她的下场 。

“ 我其实很软弱 , 很无能 。 “ 她笑着说 。

无法做到一笑而过 , 把这些事情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

虽然决定打掉了那个孩子 , 但是直到如今 , 午夜梦回时 , 她还会经常梦到那个孩子来 。

她以前憧憬他们昏礼时 , 也无数次想过 , 她和阿玉今后成了家 , 必然是要生孩子的 , 他们孩子会是男孩女孩 ? 会是什么模样 ? 笑起来时会更像谁一点 ?

按理说 , 月价如此大了 , 那孩子应该已经成型了 。

还是被她狠心用药杀掉了 。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

再来一次 , 她还是会选择打掉那孩子 。

她对沈长离的恨意 , 在这时 , 像是被点燃的一点星火 , 又肆意烧了起来 , 将她双目都要烧红 。

很难说 , 如今她对阿墨这样好 , 是不是有补偿她腹中未曾出世 , 也不可能出世的孩子的成分 。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对阿墨好 , 将原本应该给那个孩子的母爱补偿给他 。

她神情很宁静 , 语速也不快 , 玉白的脖颈微微低着 。

“ 你别说了 , 对不起 , 对不起 …...“ 她还没说完 , 已经被对面男人打断 。

“ 小木头 , 都是我的错 , 我不该这样问你 …... 你不要说了 , 把这些都忘了吧 “

他情绪已经紧绪到了极点 , 跪坐在她面前 , 白茸抱着他 , 洗白的手指插在他乌黑的发丝间 , 轻轻抚了抚 , 他全身都在发抖 。

「 无事 。 “ 她柔声说 ,“ 我该早点与你说这些的 。“

夜已经深了 。

察觉到了她如今的脆弱 , 他很想安慰她 , 却不知该如何做 。

这样的氛围实在太合适 。

窗外风声呼啸 , 他越靠越近 , 有几分意乱神迷 , 白茸早不是从前的懵懂少女 , 大致明白他想做什么 。

白茸没有拒绝 , 也没有变化坐着的姿势 。

他握着她的手 , 两人影子越来越近 。

白茸闭上了眼 。

暗淡的油灯灯光下 , 她肌肤细白 , 如玉的双颊 , 睫毛微微卷曲 , 甚至比起从前在人间的白茸 , 还要更加清丽几分 。

她默许了 。

可是 , 他的唇迟迟没有落下 。

这一瞬 , 他脑海中 , 忍不住浮现了一个罪恶的念头 。

那一晚 , 他抱着那个女人时 , 她面容通红 , 满是羞淼 , 心跳急速跳动到他都能察觉到 , 那个女人或许是喜欢他的吧

而面前的她 , 双顺没有蔓起微红 , 没有女儿家的羞淼 , 只是安静 , 柔顺 , 任他动作 。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 , 像是被兜泼了一盆冷水 , 他瞧间便清晤了

白茸再晋开眼时 , 看到九郑正沉黯着坐在她对面 。

那个吻 , 没有落下来 。

她有些不解 , 陋开了眼 , 仰目看向他 。

两人视线相撞

他低下眼 , 嘶哑地说 : “ 改日吧 。“

白茸没有多加追问 , 她轻轻点了点头 。

当年 , 她和九郁有过正式的昏礼 , 两人喝过婚酒 ,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 , 是她亲口答应了九部的求婚 , 像是沈长离和楚换璃一般 , 如今 , 他若是想做什么 , 她也不会拒绝 。

两人都已经各自有了孩子 。

被九部触碟 , 她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

可是 , 沈长离 …... 只要想到那个男人 , 想到他用碟过不知道多少女人的手 , 再来来碰她 , 只是想一想 , 她便会厌恶到想吐 。

“ 你陲这里吧 。 “ 他站起身 ,“ 对不起 , 今暗我不该与你说起这些 …...“

见他拨了衣服 , 站起身 , 朝外走 , 白茸默默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 。

卧榛上还残余着一点九部的气息 。

她很疲惑了 , 之前因为损失精血消耗的气力似乎还没有回来 。

不到一炼香的时间 , 她已经沉沉入睡了 。

九郁没有睡 。

他站在屋外 , 院风吹起了他的黑发 。

那个小小的玉盒 , 一直藏在他的袖内 , 益虫已经疲惨了 , 安安静静待在盒中 , 不再动弹半分 。

他在此处站了不知多久 , 一直站到了晨光微熹 , 浑身都是冰凉的时候 。

一条斑斓的星河正在静静流消 。

一袭白袍的神官 , 赤足蹬水 , 从星河中走过 。

星河对面 , 正是妖界和人间的分野 。

一颗顶天立地 ,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巨楔 , 其上流光溢彩 。

神官伸出一只手 , 轻轻抚摸巨楔上的裂缝 , 神情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

多美的一幕 。

一切的一切 , 都正在按照星图暗示的轨迹发展 。

白袍神官抽回了手 , 正双掌合十 , 低眉顺目 , 赤足站在星河中不住祷告 。

白茸就这样走了 。

这几日 , 沈长离闭门不见任何人 , 也不见部属 。

如今 , 华渚带领的军队已经在外仙界暂时驻扎 , 双方在谈和 。

若是他要以此想逼 , 要仙界再交出神女来 , 也不是没有希望 。

只是 …... 以他的傲气 , 这样做的概率实是很小 。

清霄担心他做出什么极端激烈的事情来 , 一直在他宫门守着 , 却不料 , 过了半月 , 他属下过来汇报 :“ 清霄大人 , 有一份从仙界过来的信件 , 给陛下的 。“

清零说 :“ 是谁来的 ? 莫不是又要更换条件 7“

属下摇头 :“ 似乎是从花神大人的灵玉宫中来的 。“

那个女人写的信 ?

清霆愣了一下 。

信篓很雅致 , 印着青藤 , 上头散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

清霄接过信件 , 犹豫了片刻 , 不知是否要把这个事情告诉沈长离 。

他正犹豫着 , 不料 , 紧闭了足有半月之久的宫门在这时打开了 。

出现的男人一身松落的白袍 , 神情有几分情 , 他病容尚未褪去 , 面容苦白得不见一点血色 , 只有唇红得异样 , 他浅色的瞥孔盯着那一份信篓 : “ 这是谁寄来的 ?7“

属下立马说 :“ 是仙界 , 灵玉宫的司木神女 。“

「 那边刻意交代了 , 是给陛下的私人书信 , 并非涉及和谈 。“

私人书信 ?

那信纸被他瘦长有力的手指捏住 , 但凡他略微用力 , 或者燃起火 , 这封信篓 , 会就这样消失在火中 。

可是 , 他最后什么都没做 ,

「 拿来 。“ 他方才凌厉的眉目已经松弛了下来 , 神情淡淡 。

下属把信笔递给他 。

沈长离没有立刻拆那一封信 。

他处理了一日积压的政务 。

直到日头下去 , 用过晚膳后 , 他方才独自回了寝宫 , 拿起了那一份信篓 , 端详了片刻 , 方才慢慢拆开 。

他方沐浴过 , 空中染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 和这信件上的花香纠缠 , 燃起了一点异样的缠绵 。

她骗了他 , 走了 , 但是过了半月 , 又给他来了一封这样的信 。

从前白茸和沈桓玉经常通信 。

那些信他读过 , 言语之间都很是甜蜜 , 只是 , 对那些他自己亲笔写下的文字 , 他依旧没有半分印象 ,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男人写下的文字 。

那一叠厚厚的信件 , 如今都已经被她烧成了灰 , 再寻不到了 。

但是 , 在他的记忆里 , 这确实是白茸第一次给他寄信 。

后悔了 ? 还是想与他解释或是道歉 ?

若是她现在还是想继续住在仙界 , 用寄信的方法来联络 , 暂时分居 ,

也未尝不可 。

只是 , 他还是需要定期见到她 , 一月至少一次 。

白茸离开之后 , 他因为体内魔气素乱 , 又拒绝巫医 , 一直很不好受 ,

如今拿着这一封信 , 体内灵脉竟然舒通了不少 , 甚至有几分神清气爽的感觉 。

他拆开了信 。

确是她的字迹 , 清秀婉约的簪花小楷 ,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

只有寥寥数语 , 薄薄的一张纸 。

“ 背信弃义 , 朝秦暮楚 , 肆地随性苟合 , 乃禽 . 兽所为 。 人非禽 . 兽 , 当有基本伦常 。“

「 往事既过 , 已成烟尘 。“

“ 望陛下好自为之 , 祝另得良配 , 勿再纠缠 。“

从读到第一个字开始 ,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略微放大 。

他一字一顿 , 读完了这封信 。

信封中只有这样薄薄的一页纸 。

除此之外 , 什么都没有了 。

他苍白瘦长的手指 , 捏住了那一页薄薄的纸 , 纸被捏褶了 , 因为过于用力 , 他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 那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和他面容一般 , 毫无血色 。

肆地苟合 。

禽兽 ?

另择良配 , 勿再纠缠 。

定定看着那几行字 , 过了不知多久 , 反而缓缓笑了 。

禽兽 , 他可不就是禽兽 ?

白茸清楚地知道他最介意什么 , 最在乎什么 , 若是可以给他选择的机会 , 他压根就不想要这半龙的血统 , 也不想要什么龙骨 , 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男人 。

上一次见面时 , 他甚至已经与她坦白了 。

漆灵山那一晚 , 为何对他如此重要 。 事关她是否可以接受最完整真实的他 。

可是 , 随后 , 这一点 , 却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尖刺 。

被她用来戳在了他的心尖上 。

白茸性情温和 , 与人为善 , 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重话 。

这一价信上的内容 , 是她三辈子说出的最尖刻的话 。

要把他刺得鲜血淋漓 。

「 陡下 “ 宣阳察觉到了魔气不对 。

他推开门 , 几步朝着室内走去 。

身形修长的男人 , 依旧保持着坐在案前的姿势 , 手中捏着那一张薄薄

的信笔 。

“ 陛下 , 你还好吧 ? “ 因为他身体状况 , 时间久了 , 他身边几个近臣都略通医术了 , 宣阳还没靠近 , 已经隋道不好 。

他第一次见沈长离这般大的情绪波动 。

「 无妨 。 “ 他淡淡说 。

宣阳愣住了 。

青年背脊依旧笔挺端肃 , 他忍不住 , 咳嗽了一声 , 随后 , 是更剧烈的低咳 。

红黑的鲜血 , 染红了他白衣的袖口 。

“ 快去叫大夫过来 。 “ 宣阳迅速给他输了自己灵力 , 便唤他身边那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侍卫 。

无碍 , 不需要 。 “ 沈长离说 。

过会儿便好了 。

他声音透着浓重的啃哑 。

可是 , 没等他站起身 , 他已经面无表情 , 再度咳出了一大蓬暗红的血 。

陛下 “

他猝不及防 , 就这般倒下了 。

宫中登时乱成了一团 。

他沉浸在一个幽深的梦中 。

似乎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了 , 一段埋藏在他记忆深处 , 不知为何 , 还残存着依稀印象的事情 。

他明明早把情丝抽干净了 。

还是他十几岁的少年时候 , 那一场九州剑比后 , 决赛他受了点小伤 ,

被对手带着灵力的剑气烧伤划破 , 落下了大片创口 。

因为夺了魁首 , 他有了假回上京 , 加之婚期又快了 , 他把之前给她准备的各色礼物都带了回去 , 顺便与她抽空再见一面 , 一起待几日 。

夜间 , 他睡下之后 , 却意外被一点没压住的细碎鸦咽声吵醒了 。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

漆黑的夜幕里 , 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半蹲在他卧榻边上 , 提着他的右手 , 正在无声的哭 。

不知哭了多久 , 眼睛都哭红了 , 像是两个小小的桃子 。

少年夜间只穿着寝衣 , 领口很松 , 随着他坐直起来 , 领口掉下 , 那一道狱狞的 , 从锁骨到右臂的剑伤便显得更加明显 。

她看一眼 , 就止不住眼泪 。

她白日问起 , 他只说没事 , 一句话轻飘飘带过 。

他性格就是喜欢逞强又要强 , 在外头遇到了什么 , 都自己忍着 , 从不和她说 。

她很怕他那天在外头就出了什么意外 , 想起来就怕 。

“ 你怎来了 ? “ 他声音还有点刚醒的喹哑 , 把自己卧榻给她让出了一半 ,

把她抱了起来 。

「 她们帮我 , 翻 , 翻墙过来的 。“

是她那胆大包天的闺友 , 带着她大晚上跑来的 。

沈家墙垣很高 , 她站在梯子上 , 腿都吓软了 。

她竟然有这样的胆子 , 被发现了 , 或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 : “ 下次别这样了 “

“ 你别看我 。 “ 她想起阿芙的话 , 又摸到了自己肿胀的眼 , 脸蛎一下通红 。 两人都打趣她 , 说她还没过门 , 就这般心疼自己男人 。

「 你若是不想见我 , 我现在就走 。 不稀罕你 。 “ 她赌气说 。

见她这般羞恼 , 眼睛都哭成了这样 , 又心疼了 , 于是伸手把她抱起来 , 笼在了自己怀里 : “ 自然不是不想见你 。“

他当然想啊 , 想得不行 , 只想快点成婚日日和她在一起 。

“ 疼吗 ? “ 她凑近了 , 又忘了恼火了 , 还要坚持地问 ,“ 多久可以好起来 7“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 , 呼吸相闻 , 少年喉结滑动了一下 , 摇头 , 低声说 : “ 你都愿意这样对我 …...“

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

这话只说了一半 , 他向来不是会说情话的男人 , 她知道意思就好了 。

有她心疼 , 他就满足了 。

看她面颊红通通的 , 或许因为他受伤 , 竟然没有挣开他 , 由着他这般信越地抱着了 。

他心里已经满足得要溢出来了 。

觉得这一瞬 , 什么都值了 , 别说这一点小伤 , 死了都值得了 。

他自小脾气冷硬 , 谁都不信 , 外头包啧着一层尖锐冷硬的刺 , 一颗栖软的心 , 从来只对她全然敞开 。

他已经记不清怀中女孩样貌了 。

被抽走的情丝带走了他所有的记忆和感情 。

这一点残存在识海中破碎的回忆 , 却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冒了出来 。

他体内状况极度糟糕 。

入魔之后 , 他原本的经脉几乎都破碎了 , 由着魔气在一直修补 。

加之体内已经完全无法祛除 , 已经和骨头彻底融合的赤荸毒 。

若不是因为他年轻 , 体质一贯好 , 修为又强大 , 已经早早见了阊罗王 , 或者是彻底走火入魔 , 泷为了一具丧失自我意识的魔躯 。

清霄袖内笼着那一纸 , 还带着沈长离血迹的青书 , 又看着卧榻上的人 , 面容难看到无以复加 。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玄袍 , 须发皆白的老者 。

考者是十巫之首的巫彭 。 原本一直居住在化外之地 , 灵山的药谷 。

机缘巧合之下 , 被清霄请来 , 给沈长离看诊 。

巫彭看着卧槐上的男人 。

他成熟了 , 但是眉眼和当年雪夜来求药的少年很是相似 , 他对他印象很是深刻 , 记得很清楚 。

当年他给心爱的女孩来求药时 , 巫彭给他做了三个预言 。

那时 , 他也没想到 , 那个少年 , 血脉竟然如此之高 , 竟会是之后的妖皇 。

「 巫彭大人 , 不知可否有法子 , 能再度抽掉他的情丝 ? 让他得以达到太上忘情 ? “ 清零毕恭毕敬问 。

清霄摇头 : “ 他情丝已经除尽 , 记忆也没有恢复 。“

「 那为何还会如此 …...“ 清霄迟疑着问 。

为何还会与这女人纠葛不清 。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

莫非 , 真是因为前世的孽缘 ?

“ 除非重新再服用丹药 。 “ 巫彭说 ,“ 让人彻底封闭感情或是可以再度清除记忆的丹丸我有许多 , 只是 , 必须由陛下自己做出选择 。“

清零不说话了 。

显然 , 沈长离不可能再同意 。

巫彭给他带来的药 , 用了冰河谷中五十年一开的泷月花 , 配雪梅 , 银杏 , 冰海中的寒喜零草 , 做出的丹丸像是雪水一般清透 , 之后 , 每十日服用一次 , 保持情绪稳定 …... 可以最大限度的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魔气 , 修复经络 。

这个长长的 , 支离破碎的梦境 , 终于走到了尽头 。

察觉到有人在卧榻边 ,

这一瞬 , 他记忆有些错乱 , 甚至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 甚至有几

仿佛觉得自己还是几百年前 , 上京沈宅中的那个少年 。

心爱的人正陪在卧榻边 。

男人浓密的睫毛衿动了一瞬 , 他晏开了眼 。

卧榻边果然有人 , 是个女人 , 正担忧地看着他 。

他不想再放走她 , 错过她 , 已经飞快捉住了那一双手 。

他声音嘶哑 :“ 别走 。“

「 你留在这 , 留在这里这陪我会儿 , 好吗 2“

他素来是高傲强硬的 , 从来没用这样的姿态和语气说过话 。

那手的主人似乎很是意外 。

“ 绒绒 , 我好想你 。 “ 这一声说的极轻 。

「 你能回来吗 7“

他抱着怀中女人 : “ 我很想你 。 一直在想你 。“

「 你信中那样说 , 我看了很难受 。“

他想要她回他身边 , 陪着他 。

他很想她 , 从她第一次离开他开始 , 就一直在想 , 想了好多年 。

男人有力的臂膏 , 将卧榻边的女人重重揽入怀中 , 作为沈桓玉 , 肆无忌惮地对她吐露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心里话 。

白茸竟然没有反抗 , 吐气幽幽 ,

他心跳一阵加速 , 极自然的 , 想继续再做一点什么 。

可是 , 旋即 , 他已经飞快察觉到不对了 。

调息之后 , 那一阵迷蒙的香似乎散开了 , 怀中女人模样也越发清晰 。

他的识海也清晰了起来 , 那一点点 , 来自过往的深思 , 也在这一瞬 ,

彻底散去 。

意识到 , 如今自己身在何处 。

那一点幻觉 , 已经早早不见了 。

镜山赤音正站在他的卧榻边 , 面容通红 , 唇半张着 , 正用手笼着有些凌乱的鬣发 ,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丝绸中衣 。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 松开了赤音的手 :“ 胺不是已经叫你出宫了 。

赤音微红的面容恢复了平日模样 , 低声说 :“ 陡下身体抱忱 , 臣放下不下 ˇ

他漠然说 : “ 你不是大夫 , 不会治病 , 放不下又有何用 ?“

他情绪欠佳 , 懒得遮掩 。

赤音咬着唇 。

其实他留在这里 , 照顾溯溯 , 顺便照看沈长离 , 也是清霄的意思 。

这么多年 , 他一直没有放弃撮合他们 , 甚至连这种时候都不放弃 。

沈长离看了一眼一侧未曾燃尽的的香盘 , 在心中冷笑 。

赤音看着卧榻上的半躺的男人 , 摸脉摊 , 他应是在高热 , 但是依旧不怪么出汗 。

沈长离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 , 但是依旧丰神俊秀 , 鼻梁高挺 , 眉目清雅 , 沈长离这一身皮囊 , 甚至比从前的天阙还要好一些 , 或许是因为多了人类的血脉 , 调和了龙的兽性 , 非人感不那样的重 。

赤音用手帕给他擦过面颊和脖颈 , 男人一动不动 , 很是安静 。

赤音柔声说 :“ 陛下 , 她不会懂的 。“

她瞳孔中放出了淡淡的妖异光华 。

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儿 。

男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 “ 你是谁 ? “

他灵力顺着赤音的灵络往内 , 赤音修为远不及他 , 被他魔气这般入侵 , 压根承受不了 , 已经尖叫一声 , 手中帕子落在了地上 , 身子软软塌了下去 。

男人面无表情 , 看着一缓黑气顺着地面消散 。

竟然是被附身了 。

他唤人进来 , 简单交代了几句 , 叫宣阳将赤音先带走 , 再仔细查验 。

“ 随下 …...“ 宣阳皱眉 , 看向他 。

沈长离与他说话时 , 还在断断续续的咬嗽 , 只是已经不再咬血 , 他半倚在榻上 , 支起了身子 。

他醒来后 , 除去叫人去把那一封信笠拿来给他 , 说要烧掉之外 , 再也没有提起过半句白茸 。

似乎那一日 , 看到那份信后 , 吐血后差点走火入魔的人 , 压根就不是他一般 。

“ 巫彭大人想见您 , 不知您现在是否有空 ? “

“ 巫彭来了 ? “ 沈长离几分意外 。

巫彭竟然亲自来见他了 。

“ 你给胺的药 , 可否又有什么副作用 ? “ 巫彭进来时 , 男人正半阈着眼 ,

在闭目养神 。

“ 没有 。 “ 巫彭说 ,“ 只是 , 我这次便是想来告诉陛下 , 此药只能暂缓魔气失控速度 , 若不想再恶化下去 , 陡下最好不要再有过大的情绪波动 , 当以修心为主 。“

沈长离没说话 。

他只是闭着眼 , 忽然问巫彭 : “ 有没有办法 , 可以复苏失去的记忆 ?“

从前他极为抵触白茸提起任何与他们从前相关的事情 。

因为他一点也不记得 , 甚至觉得陌生 , 像是她在他面前 , 说着自己和另外一个男人的风花雪月一般 。

“ 陡下是在问起曾经抽掉的情丝 ?“ 巫彭温和地说 。

“ 陛下情丝是被净火焚毁的 , 早已经焚烧干净 , 不可能再有法子找回来了 “

「 什么药都不行 ? 禁咒也不行 ?“

巫彭摇头 。

失去了的记忆 , 就是失去了 , 不是那样的好找回来 。

属于沈桓玉和白茸的记忆 , 已经彻底消失了 。

白茸爱的那个少年沈桓玉 , 确实 , 已经从这个世界上 , 完完整整的消失了 。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

这里已经没了情丝 , 兽类原本感情便比人类淡薄 。

那十年里他试过许多办法 , 都毫无用处 , 没了就是没了 , 他感受不到动容 。

他不知道 , 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

他也不懂 , 自己为何会为了白草 , 难受到这种地步 。

其实 , 你们缘分本该早早尽了 。 “ 巫彭叹息说 。

沈桓玉为了保住她的性命 , 甘愿放弃和她的缘分 。

却没有想到 , 白茸竟然也如此坚持 , 加之他实在舍不得 , 推迟了两月消除她记忆的时间 , 却没想到 , 就是他出于最后一点私心留下的两月 , 让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也给两人之间 , 留下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缘分 。

「 你的正缘 , 原本应是与楚家女儿 。 “ 巫彭说 。

沈长离闭目 : “ 胺早早便知道 。“

因此那时 , 他才会与楚挽璃成婚 。

他的爱人注定会以身祭妖 , 死在那一年的妖祭中 , 陨身火海 。

所以 , 他给了楚挽璃他妻子的身份 , 心甘情愿与她成了婚 , 因为他需

那时 , 他也让自己相信了 , 他是爱楚挽璃的 。

对她温柔体贴 , 有求必应 , 甚至与她成了婚 。

可是他没想到 , 最后葬身火海的 , 竞还会是白茸 。

沈青溯是夜间过来见他的 。

小孩穿戴整齐 , 这段时日明显也没有睡好 , 眼下一团青黑 。

见到沈长离之后 , 沈青溯趾蹭着 , 先是给他问安 , 例行公事慰问父皇身体 。

最后 , 他方才踩蹭着问 : “ 那一日那个女仙 …... 是我阿娘吗 ?“

青年正半靠在软榻上 , 正在看一本折子 。

“ 是 。 “ 沈青溯胸口激烈的一跳 , 没想到 , 爹爹会这般轻易地承认 。

「 你想你阿娓回来吗 ?“

沈长离很少这般温和地与他说话 。

沈青溯沉默了许久 , 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

若是在阿唐面前 , 在赤音或者清霄面前 , 他会否认 , 压根不会承认 。

可是 , 沈长离是他的亲生父亲 , 从来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

他很不擅长说出自己真实想要的东西 , 但是他不明白 , 为何沈长离每一次都能那样清楚地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 。

爹爹 , 阿娘 , 是不是很不喜欢我们 ? “ 沈青溯忽然说 。

他虽小 , 但是很是早熟聪慧 , 宫中流言蜚语多 , 他也有自己耳目 , 并不至于对真相一无所知 。

沈长离说 :“ 等见了她 , 你便知道了 。“

沈青溯猛然拿头看他 : “ 爹爹 , 你要带我去见阿娘吗 ? 什么时候 ?7“

「“ 下月 , 你回去准备一下 “

沈青溯和童年时代的他生得很像 , 和那时的沈桓玉一般 , 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 , 性子也很像 。

是她怀胎十月 , 亲自生下的爱人的遗腹子 。 她和曾经的沈桓玉唯一的纽带了 。

若是想博得她的同情和原谅 , 沈青溯是最好的突破口 。

回了自己宫中 , 沈青溯还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云朵 , 有那么一点难以置信 。

沈青溯认真收拾了自己行囊 。

他最开始将那个陈旧的玩偶也收了进去 , 又觉得显得自己有点幼稚 ,

拿了出来 , 想了半天又收了进去 , 毕竟这是他娘给他做的 , 不知道他娘还记不记得 , 他想讨她喜欢 。

阿唐也好奇他阿娘 , 问沈青溯他能不能一起过去看看 。

沈青溯警告说 :“ 她是我阿娘 , 和你没有关系 。 你去找你自己的娘去 。“

他觉得 , 他娘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应该是他和他爹爹 。

总之和外人都无关 , 他们三是一家 。

沈青溯对自己的小家庭很有认同感和维护感 。

虽然年龄尚小 , 但是 , 对一切想破坏他们家庭的人 , 他都有一种天然的攻击性和排斥感 。

又过了几日 。

清霄过来见他 : “ 华渚已经预备好了进军 , 之后是否还按原定计划进行 7“

沈长离没拿眼 : “ 为何不 ?“

清霄说 : “ 你倒是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荒唐 。“

沈长离没做声 。

清霄沉默了许久 :“ 那个女人 , 待到时你攻上了九重零 , 你要是还喜欢 , 可以将她放在宫中做个侧妃 。“

给他寄了那样的信 , 以他对沈长离的了解 , 之后不反目成仇就是好的了 。

他不知道 , 他还能包容这女人到何种地步 。

「“ 下月 , 我会亲自去一赵九重零 。 “ 沈长离说 。

清霆以为自己听错了 : “ 你什么意思 ?“

他说 :“ 我找巫彭寻了铸血丹 。“

魔身无法入九重零 , 他只能用这种办法上去九重零去找她 。

「 沈桓玉 , 你疯了是吧 ? “ 清霄勃然大怒 。

他身怀魔血 , 压根无法进入九重霄 , 可这铸血丹是何物 ? 会把他修为压制到筑基期甚至更低 , 而且因为铸血的缘故 , 身躯会剧痛 , 光是行动都困难 , 别说还是去九重零 。

两军在交战 , 他自废修为深入敌方腹地 , 是嫌命长了还是嫌命多了 ?

沈长离说 :“ 我自有计较 , 你不用必多言 。“

灼霜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了他背后 , 将破口大骂的清零拉扯出了殿内 。

他安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计划 。

他要带着沈青溯去寻她 。

这也是她的孩子 , 到了需要娘的时候 。

沈青溯也不愿意接受其他女人当他娘亲 。

他静静地想 , 当年 , 他一直为之不耻 , 看到天阗在甘木神女面前那般卑微 。

如今 , 竟然有了几分理解 。

他浅色的瞳孔很静 , 很冷 , 丝毫不像是神志不清的人 。

那一张信笔藏在他袖内 , 男人苍白的手指 , 摩挚着其上还带着他自己血迹的娟秀字迹 。

这些日子 , 他不记得 , 自己反复阅读了这一封信篓多少次 。

她说的没错 , 每一句都是在说他 。

只是 , 他不会再去另寻良配 。

曾经的诺言 , 他会践守 。

若是白茸想报复他 , 喜欢看他受辱 , 那也可以 , 他甚至可以找人 , 侮辱他给她看 。

她恨他 , 想报复他 , 也可以 。

她可以亲自把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 , 都一桩桩在他身上原样报复回

白茸是想在他身上刺印 , 想让他被囚禁 , 抑或是还是想看他被人折

辱 。 或者 , 就喜欢看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 肆意和其他女人欢好的样子 ?

就像她在信中辱骂他的那样 。

他都可以做到 。

想到这里 。 他已经又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 , 甚至咳到背脊微弯的地步 , 乌发垂落 , 肌肤依旧是苔白的 , 清俊的面容却蔓上了一丝病态的红 。

这一日清晨 , 白茸受到了一张云鹤递来的青书 , 没有署名 。

她皱眉 , 不明白是谁会寄来的 , 心下却已经有了一分不祥的预感 。

她那日给那个疯子寄去了那样羞辱的信 , 以他那样强的自尊 , 定然会勃然大怒 。

信笔很是筒洁 , 没有任何纹样 , 信件主人不用熏香 , 闻不到任何味道 。

她将信封倒了一倒 , 没有信 , 信封内落出来的 , 站然是两片美丽的银色龙鳞 , 一片很是宽大 , 另外一片却要窄小许多 , 两片鳞的光泽颜色也有微妙的区别 。

她没多看 , 随手打了这鳞 。

不料 , 夜晚 , 她就做了一个梦 。

梦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阴沉 , 湿润 , 多雨的洞寇中 。

被一条美丽的银龙死死缠绕住 。

他潮湿巨大的身躯缠绕着她 , 随金色的瞳孔摄住了她 。

他对她没有攻击性 , 身躯却依旧在不断收紧 , 这是一条成熟的公龙 ,

满身的鳞片已经都张开了 , 她被紧紧勒住 , 肌肤刺痛 , 呼吸越发困难 。

「 马上就要再见面了 。 “ 龙在她耳边说 , 却是年轻男子清润低沉的声音 ,

极为耳熟 。

白茸从睡梦中拮醒时 , 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 喘息不止 。

作者有话要说 :

绒绒一根手指都不想碰他 …... 别奖赏变 . 态疯狗了掉落五十红包感谢在 2024-06-26 23:57:26~2024-07-03 23:55:20 期间为我投出或灌溉的小天使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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