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 糕点

第二日 , 萧绍出门时 , 戚晏还没醒 。

萧绍专门绕到偏房 , 想嘲讽戚晗两句 , 比如 “ 你们这些读书人不都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吗 ? 日上三竿还睡 ?“ 又比如 “ 这么能睡你怎么考上探花的 ?“ 同届的举子不会都你一样吧 , 那我大乾怕是要完了 。“

但他迈步进来 , 戚晏抱着被子 , 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 活像这床被子是他的亲媳妇儿似的 , 眼下是一团乌青 , 脸色也说不上好看 , 显然是身体亏空的厉害 , 还没养回来 ,

可他抱被子睡觉的样子居然挺恬淡 , 于是萧绍顿了顿 , 还是没叫 。

他径自出门 : “ 算了 , 我先去看看九里胡同安排的怎么样了 “

掌教一早来了信儿 , 戚家是罪人 , 过户交契得派人过去一赵 , 萧绍左右无事 , 便打算去看一眼 , 否则万一把戚晏带来了 , 这边还没收拾好 , 就太不好看了 。

他于是上了马车 , 一路驱车到了胡同 。

萧绍身份贵重 , 掌事不敢怠慢 , 短短一个夜晚的功夫 , 戚娘子已经租下了胡同里无人居住的院落 , 从教坊中搬了出来 。

他进屋时 , 娆娘子正在做早饭 。

糯米捏成桃花的形状 , 裹着糖馅儿放到炉子上蒸 , 见着萧绍 , 她便放下手中的活儿 , 领着两个豆丁大的小丫头给他下路 。

两个小不点路成一排 , 萧绍侧身躲了 , 掏着扇子环顾四周 :“ 这住处倒不错 。

两进院落 , 窗明几净的 , 像模像样 , 萧绍心道 :“ 戚晏过来看 , 总不至于再吐血了 “

真给他气死了 , 谁来批奏折 ?

他见厨房烟着火 , 糯米糕点新出炉 , 便抬手捻了个 :“ 戚娘子有这手艺 ?7“

戚娘子道 :“ 给戚晏准备的 , 他喜欢吃同兴堂的梅花糕点 , 如今我在胡同里无法

走动 , 买不了 , 便蒸一些 。“

萧绍挑眉 , 同兴堂是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 , 招牌是糖渍蜜饯 , 很得京城贵女的喜欢 , 元裕总是提两盒哄小姑娘 , 但是戚晏喜欢 ?

他想着前世那个不苟言笑 , 冷心冷情的督主大人 , 又想起同兴堂那花里胡哨的彩纸包装 , 最后将它们一结合一一孤高冷肃督主大人宣完圣旨 , 伸手从彩盒里掏出梅花糕点 , 便不由露出了吃苍蝇般的表情 。

古怪 , 实在古怪 。

他觉着这联想有点恶心 , 可马车回城路过同兴堂 , 鬼使神差的 , 萧绍就叫停马车 , 下去拴了两盒糕点 。

他回到府上 , 已经是快下午了 。

在府中用完午饭 , 戚晏又被灌了两壶药 , 他昨日难得好梦 , 卷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安然躺了一夜 , 骨头都酥软了 , 脸色也好看了些 , 可他揽镜自照 , 还是久病未愈的模样 , 便顿了顿 , 吩咐下人拿了盒黛子 。

乌青的螺钿染上眉梢 , 浅浅压匀了 , 总算多了点活气儿 。

他同萧绍一起上了马车 。

萧绍上来便枕着靠垫半躺下来 , 而戚晏大概还是有点怕萧绍的 , 他拘谨地坐在角落 , 端端正正 ,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

瞧他这副样儿 , 萧绍就想捉弄他 , 于是拆了糕点 , 用指尖捻起一块 , 抵在了威晏的唇边 :“ 吃 “

他饶有兴致的撑头打量 :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主 , 真喜欢吃这甜腻腻的玩意儿 ?

既然是捉弄 , 当然不可能让人好好吃 , 萧绍握姿刁钻 , 只留了一小块下嘴的地方 , 戚晏若想要仪态 , 就不可避免的碰到他的手 , 而若想不碰到他的手 , 就得不顾礼仪的史过去 。

无论是哪种反应 , 都很有意思 。

萧绍好整以暇 , 等着戚晏动作 。

而戚晏愣了片刻 , 上下打量糕点 , 显然也发现了 , 他捕唇后撒了些许 :“...... 不用了 , 您吃了吧 “

萧绍眯眼 :“ 不吃 7“

不吃

“ 真不吃 7“

“ 真不吃 “

「 不吃我就把你丢牢里去 。“

“ 好吧 。 “ 僵持片刻 , 萧绍收回手 , 将那糕点自个儿吃了 , 可他向来吃不惯过外甜腻的小糕点 , 甜味黏糊糊的粘在喉呈 , 连喝了好几口茶才压下去 , 评价道 :“ 有点 M

吃 “

一拿头 , 却见戚晏微垂着睫毛 , 像是悲伤 ,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定定看着他 ,

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

一一准确来说 , 看着他的唇边 。

.

萧绍用帕子将唇边的糕点屑擦掉 , 笑道 :“ 怎么 , 喂你不吃 , 我吃了又惦记 ? 这可没法吐出来了 “

戚晏却只静静看着他 :“ 殿下不觉着脏 ?“

萧绍 :“......27“

他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 完全没跟上戚晏的思路 :“ 什么 7“

糕点是新拿出来的 , 除了萧绍的手碰过 , 就只有 …... 戚晏的唇碰过了 ?

脏 ?

戚晏漠然道 :“ 我受过腐刑 。“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 , 没参杂任何情绪 , 只是简单的阉述事实 。 大乾朝野上下 , 宝官确实是鄙视链的底层 , 是无需讨论功过就能盖棺定论的贼子便臣 , 无论什么身份 , 世家贵子还是贩夫走卒 , 都可以指着鼻子骂一句 “ 无根的腋膛东西 “, 由于生理限制 , 哪怕日日清洁 , 也比不得旁人干净 。

萧绍总算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 他眉头上扬 , 露出个十分古怪的表情 , 旋即喃笑一声 , 从盒子里又取了一块糕点 , 直挺挺悦在戚晏嘴边 , 命令道 :“ 吃 。“

戚晏一愣 , 可萧绍命令的口吻太过明显 , 他不敢违背 , 便就着他的手 , 小口咬了一块 。

梅花的香气在唇边绽开 , 当真是很甜 。

没等他回忆这小时候常吃的糕点是什么味道 , 萧绍已经收回手 , 毫不避讳那被咬掉的一小块 , 将糕点一口吃了 。

“ -

戚晏一愣 , 几乎要在马车里站起来 , 他仓促别过眼 , 半点不敢看萧绍 , 耳朵噜的就红了 。

萧绍三口两口将糕点咽了 , 又喝了两杯茶 , 才道 :“ 你这才哪到哪儿 ? 我成年前在神机营混过 , 你知道的吧 7“

戚晏眼神躲闪 , 只微微颉首 。

萧绍是京城里出来名的混世魔王 , 帝后考来得子 , 疼得和眼珠子似的 , 要星星给星星 , 要月亮给月亮 , 他长的又张扬俊俏 , 在京城大街上跑个马 , 城里一半姑娘的芳心要落他身上 。

可惜萧绍对雪月风花不感兴趣 , 他喜欢军事地理 , 弩箭火铳 , 日日说什么 “ 男儿何不带吴钩 , 收取关山五十州 “, 可他一个皇子 , 封个鬼的万户侯 , 帝后拗不过他 ,i

他在神机营耍了一段时间 。

还是后来太子监国 , 萧绍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 , 渐渐变成了如今的纵绑模样 。

萧绍 : “ 神机营的百户干户哄着我 , 不肯给我看真东西 , 用些淘汰下来的玩具糊弄 , 我就打晕了其中一个 , 换上他的衣服 , 半夜溜进了库房 , 看够了 , 和一伙醉不蒋的巡逻士兵勾肩掀背的出来 , 还分了他们一条羊膈 。“

他回忆道 :“ 军营里的食物比不上皇宫 , 羊腿还沾着土腥 , 油皮给炭火熏的焦黑 , 撒上粗制的盐巴 , 我还不是照样吃 。“

戚晗眉头皱成一团 , 不知道是想说萧绍离经叛道还是不通礼法 , 可他想着皇城北郊山头的苍茫月色 , 和那月色下纵马飞驰的少年 , 不知为何 , 竟生出两分神往 。

两人在马车上你一块我一块吃完了糕点 , 马车也晃晃悠悠开到了胡同 , 姬晏跟着萧绍下车 , 刚下车 , 看着眼前青砖黛瓦 , 垂着藤蔓的庭院小楼 , 便微微顿住了 。

这里 , 比他想象的好上太多 。

梦境里的九里胡同是片藏污纳垢的荒败之地 , 姐姐栖身其中 , 只能残喘苟活 ,

可这院落清寂干净 , 门前种着迎春葛藤 , 比原先的戚家庭院也差不上太多 。

戚晏拿手扣上门环 , 手竟然有些抖 。

面对小院涂朱漆的大门 , 他开始怕了 。

怕着一切是黄梁幻梦 , 是他受刑过度生出的痴愿妄想 , 于是蹦跚畲蹬 , 近乡情怯 , 就这么两步路 , 他却一时不敢跨出去 。

萧绍抱胡站在一旁 :“ 你不进去 ? 不进去我们就回去了 。“

嫌弃的语调 , 可戚晗听见他声音些那 , 心就落回了实处 。

萧绍在这里 , 不是梦境 。

他手指动了动 , 莫名其妙的生出个念头一一想去攘萧绍的袖子 。 可作为下仆 ,

这个动作太过无礼 , 于是深吸一口气 , 推门而入 。

屋内的一切 , 倒比美梦更像美梦了 。

亲眷安然无忱 , 姐姐端来了糕点 , 两个小丫头在庭院里荡秋干 , 糯米的清香配上庭院里早春的腊梅 …... 桩桩件件 , 是梦里也不敢想的事情 。

戚晏愣愣地被姐姐牵过手 , 按在桌边 , 喂下糕点 , 他含糊地吞下食物 , 垂眸掩盖眼眼里湿意 。

萧绍去隔壁酒楼寻了个地方喝酒 , 将时间留给姐弟 , 等喝的差不多了 , 才回来寻戚晏回家 。

他把小探花赶上马车 :“ 行了 , 看过了 , 满意了 7“

他心想满意了以后可得给我批奏折 , 批不完就熬夜批 , 总之得把这人情还回来 , 谁料戚晏一提衣摆 , 在马车里噗通就给萧绍跪下了 。

萧绍 : “27“

他手一抖 , 险些没把茶泼戚晏脸上 。

戚晏双手举过眉前 , 端端正正给他行礼 , 是极郑重的礼仪 :“ 今日之恩 , 没齿难忘 , 殿下日后但凡用的着我 …...“

话音未落 , 萧绍就拈着他的后颈 , 将他提了起来 。

大眼瞳小眼 。

萧绍手比脑子快 , 他还没反应过来 , 已经动手了 , 戚晏身形消瘦 , 萧绍提他和拈点心没什么分别 , 将人妥善安置在座位上 , 萧绍咳嗽一声 :“ 真有用的着你的地方 。

他正色 :“ 河东运河堵了 , 那块儿的水患治理 , 你可有什么法子 , 尽快写封策略给我 。“

戚晏也端正脸上 , 皱眉 :“ 河东运河 ? 我爹做过这块儿的巡盐御史 , 我对当地水文地理还算熟悉 , 要写策论不难 , 只是殿下为何忽然提到这个 ?“

萧绍一开扇子 :“ 去找我爹上奏 , 带你去河东玩儿 。“

作者有话要说 :

表面 :“ 带你去河东玩 。“

实际 : “ 篡我哥的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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