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十言终于明白了。 妈妈一直催她回来，不是想让她能见奶奶最后一面，而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她接受相亲对象。 奶奶听到是她的男朋友后，眼睛亮了亮，紧紧地看着她，仿佛等她的回应。 见她还是不说话，妈妈又推了她一下：“十言，快和你奶奶说啊，让你奶奶安心，我们这里所有人中，她最放心不下你了。” 落十言还是不说话。 奶奶眼里的光在慢慢消失，监护仪发出了不规则的“滴滴”声。 “你快说话啊，这孩子想让你奶奶走的不安心吗？”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地逼她。 “是。”落十言终于开口点头，“奶奶，你放心吧，我有人照顾了。” “滴——”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声音，奶奶闭上了眼。 她也瘫在了奶奶的病床前。 — 奶奶的葬礼很匆忙也很简单，连夜设了灵堂，第二天就火化了，第三天入葬。 然而，当天晚上她却被家里的长辈们拦在了灵堂前。 理由是，他们认为她要嫁人了，不能见死者。 “我不嫁人！”她挣扎着推开他们，“我从来没说过要嫁人，我要给奶奶守灵，我要给奶奶烧纸钱！”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一把将她拽开，“你在灵堂前大吵大闹，想让你奶奶不瞑目吗？” “没有。”她咬着牙，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妈，我求你们，我就想给奶奶守灵。” “不行不行。”长辈们都围了过来，“你要嫁人，不能守灵。” “我不嫁人！” “你这样闹，以后如果冲撞了什么，你奶奶不能安息的知不知道？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 她被大家推了出去。 姐姐过来对她说：“你放心吧，我会替你守灵，也会帮你把你那份纸钱烧给奶奶，我会告诉奶奶，是你给她的。” 她木然地点头，眼泪也没了，心也空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把灵堂掀了，可是，这是奶奶的灵堂啊，她不能闹事。 她从村头走到村尾，来到那间村庙。 庙已经很旧了，之前村里拆迁，给每个老人都安排了安置房，这边住着不方便，奶奶就搬去了安置房，一直一个人住着。 灵堂也设置在安置房。 她拿出钥匙，打开庙门，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曾经和太祖母、爷爷还有奶奶一起在这里生活。 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 她匍匐在观音像前，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 “奶奶，你带我走吧……”她低喃着，眼泪打湿了蒲团。 她在观音像前为奶奶守灵七天。 奶奶的葬礼刚办完，家人就开始计划着她嫁人的事。 “我们是为你好。”他们总是这样告诉她。 她没有吵闹，也没有反抗，只是找了个借口，连夜买了车票，回到杭城， — 落十言并没有很喜欢杭城。 她只是没地方可去罢了。 “姐姐，读者群五周年了，大家希望你能录一段祝福视频，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呢？”小鱼发来信息。 她本想拒绝，网暴已让她苦不堪言。 可她也知道，读者群里有很多好姑娘，她们付出了很多，也是真心对她好的。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给大家录祝福了吧…… “我知道了。”她回复道。 她没有录视频，而是录了一段祝福录音。 因为网暴的事，她退出了群，也注销了账号，群里因为她的事，三天两头吵架，她希望大家不要再吵架了。 录音的最后，她以“后会有期”作为结束。 她本想说“后会无期”，可终究不忍心。 “咳，咳咳。”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已经七月了，可为什么觉得这么冷呢？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看书睡觉，就是为大家准备礼物。 她把自己认为重要的朋友都列出来，为每一个人都准备了生日礼物。 有些人的生日已经过了，有些人还没到，但是，她知道，自己快没时间。 她的礼物并不贵重，自己写的书法，画的画作，还有自制的香膏，录的音乐…… 全部准备好后，她把礼物一起寄出去。 她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大家也都好像把她遗忘了。 家里偶尔会来电话催着她回去，她也只是敷衍着。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 她不想自/杀，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杀的人是不可原谅的，生命那么珍贵，没了，就永远都没有了。 每天做完事情，她就会静静地蜷缩在黑暗里。 她怕黑，黑暗会让她感到濒临死亡的窒息，这样，她总觉得奶奶就会来接她了。 — 有一天，她接到一个诈骗电话。 平时这种电话她是不会接的，也不会相信。 然而那天她却恍惚接了起来，还差点被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挂了电话。 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不对劲，如此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她需要去和外界接触。 拉开窗帘，阳光扑洒进来，她不适应地眯着眼，用手背挡住光线。等眼睛适应了，肆意地沐浴在阳光下。 世界，真的很美好呢。 她打开微信，翻着通讯录，最后点开了卫鹿的头像发出一条信息：“师父今天接到了诈骗电话，差点被骗。”同时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平日她很少主动和别人联系，接到诈骗电话这种事更不会和其他人说。 其实，这是她向外界发出的求救信号。 她很希望卫鹿可以陪她说说话，说什么都好，她想大家陪她玩游戏，做一切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 她打算好好活下去。 卫鹿没有回信息，他在国外，有时差，也有可能不方便。 直到晚上，终于收到了卫鹿的信息：“师父，我这几天新的卡还没办好，都没网络呢，现在在超市蹭的网，诈骗电话你咋还接啊？” 她抱着手机，本想说，“诈骗电话不重要，是为师想你了，想和你说说话。”可发出的信息却是“这不没被骗么，我这么聪明。” 他们只聊了一会儿，卫鹿要回去了，宿舍没有网络，他说：“师父，等我办了新卡，再和你联系昂。” 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又开始发呆。 这时，微信收到一条新的信息，是潘十一发来的：“开导开导我吧。” 她回：“你需要什么开导，老婆有了，事业有了，那么幸福。” “老婆不是我自己选的，我知道，我这个婚姻不会长久。” “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对她。” “好不了。” 她叹了口气，觉得无力极了，别人的生活又与她何干呢？ “不管怎么样，好好活下去，都会好起来的，你会幸福的。”她只能这么告诉他，仿佛同时也在劝说自己。 他们就这样聊着，睡着了。 第二天，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她以为是找她询问关于小孩学书法的事的。 平日，很多朋友会介绍朋友，找她问一些关于小孩学书法，学画画什么的。 她点了通过，却收到了一条辱骂的信息。 “小三！” 就在她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对方又发来了几张截图。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潘十一的老婆。 截图是他们之间的亲密互动，时间长达三年。 而她和潘十一认识，也不过一年。 她觉得心脏有一瞬间的抽痛，随后释然，甚至觉得可笑。 潘先生，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需要对我撒谎，在认识我之前，你的老婆就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明明是你自己亲自选的，何苦还要对我撒谎呢…… 她把截图一张张删除，也没回信息，直接把对方删了。 她对别人的婚姻没兴趣，说得越多，只会越不清楚，越麻烦。 过了一会儿，潘十一的微信发来：“我要把你删喽。” “哦。”她回复。 “我现在要干什么呢？”她茫然地站在地板上，转了半天，又自言自语，“对了，我要给自己煮面条吃。” 她要好好活下去，她想好好活着。 开水刚烧好，电话却响了起来，是家里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还是那些絮絮叨叨，她默不作声地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还不想嫁人。” 妈妈声音传来：“你奶奶在的时候，一直想看你嫁人，每天挂念，吃不好睡不好，你奶奶都是被你害死的，知不知道！现在你还要把我害死吗！” 你奶奶都是被你害死的！ 落十言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的，她什么都没错，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不想嫁人，其他的她都已经顺着她们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她？ 她说：“妈，你别这样，奶奶在的时候，你们拿奶奶威胁我，现在奶奶走了，你又拿自己来威胁我，你们是要逼死我啊……” “那你去死吧！”一声刺耳的声音落下，对面挂断了电话。 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许久许久，这句话仍然在她的耳边循环。 可是，她还不想死啊，她很喜欢这个世界，她已经打算努力活下去了。 谁现在可以陪陪我？谁可以告诉我，让我好好活下去。 “叮咚”微信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打开，是潘十一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去死吧！”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回复。 然而信息发送失败，他已经把她删了。 没关系，还有柒柒，她可以找柒柒，柒柒一定会陪她。 可是不行，柒柒才刚大学毕业，还是个孩子，她现在抑郁症这么严重，负能量这么大，她不能把这些负能量给柒柒。 还有卫鹿，对，卫鹿对她最好，他一定会让她好好活下去的。 她慌乱地找到卫鹿的头像，点开聊天框，却突然愣住——对了，卫鹿在国外，他没有网络，她联系不上他。 没有人了。 她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她感觉从未有过的平静。 太祖母走了，爷爷走了，奶奶也走了，爱她的人都已经走了啊…… 她还在坚持什么呢？ 她应该去找他们了。 不能跳楼，万一砸到别人怎么办？也不能跳河，如果好心人跳下来救她，出了意外怎么办？也会浪费公共资源。 在家一个人怎么死呢？ 她没有很多药片，也没有炭，好像只有割腕了吧。 可是，她怕疼。 疼一点也没事吧，至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落十言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将手机通讯录全部删除，微信信息清空，只留了和心理医生的聊天框。 她知道家人会翻她手机，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们只需要知道她的死只是因为她生病了。 锋利的刀片划过手腕，鲜血涌出。 她静静地靠在墙角，胡乱想着。 她这样死掉，家人一定觉得很晦气吧，器官捐献家人不同意，她还未出嫁，按照老家的习俗，不能入坟。 算了，丢在乱葬岗也可以，反正她也不喜欢别人来祭拜她。 她才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也不需要大家难过。 她的死与旁人何干。 他们好好过他们的日子，好好活着。不需要为她的死浪费一点时间，浪费一滴眼泪，否则，她会很讨厌。 其实，她还是想回老家看一眼的，去看看曾经住过的村庙，庙后面就是大海，她可以葬在那里…… 恍惚间，好像有人发来了信息。 是王佳瑶发来的：“十言，你回杭城了吗？怎么不和我联系啊，我今天休息，现在去找你玩哦。” 王佳瑶，她的初中同桌……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机从手中滑落，她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