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阳被几位警察按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双手被冰凉的手铐控制,他打量着面前的铁窗,双眼空洞。 面前的警官清了清嗓子,薛阳迷离的思绪被扯回。 警官脸上的微青的胡茬清晰可见,微微凌乱的衣襟和被风吹乱的头发都在无声告诉在场各位,尤其是他:他今天一大早就因为这个案子奔波劳累。 “薛阳同学,我们需要你详细讲述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请你努力回忆,配合我们调查。” 薛阳点点头,头顶的灯光有些晃眼。 真的不是梦吗? “你和崔向阳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我高一入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们关系挺好的……”薛阳注视着面前人,却感到莫名心慌。 “请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去天台,以及在天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请你如实告诉我。” 薛阳深吸一口气,昨晚的画面因为紧张而断断续续,他努力回忆,将记忆碎片拼凑。几个小时前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呈现。 躺在床上的薛阳缓缓睁眼,迷糊着眼睛摸索放在枕头边的闹钟。 云雾稀疏,朗月当空,月光从窗棂透过,给窗边的一切笼上清冷。 借着月光,薛阳却因为眼皮沉重看不清数字,但又担忧自己起晚。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勉强看清时间。 3点10分。 他扭头望向窗口,眉头蹙着,心里暗骂这月亮莫名其妙这么亮,害得他以为是白天了。 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薛阳凌乱着头发起身,上厕所。刚准备回到床铺边发现从门缝射进的灯光有些许晃动,明灭后又恢复正常,脚步声逐渐小了。 “宿管大晚上不……” 脚步声不对! 起夜的薛阳因为好奇心悄悄走到门边,感觉到脚步声还没远去,他便打算开门看看情况。 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听动静那人好像回头了,没在往前走。 薛阳关上门,走廊护栏边的身影模糊,他拖着懒懒的尾音道:“兄弟,你这么晚不睡是去会面哪个混混啊?” “薛阳?” 声音很熟悉,薛阳眯着眼,看清那人面容。 “崔学长?”他走到崔向阳身边,同他一起站在护栏边,问,“诶,你怎么回事?这个点跑出来?” 崔向阳不以为意,反问:“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看走廊有人,我就好奇出来看看。”他握住栏杆,扭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崔向阳,发现他眼眶下的青黑,挑眉道,“失眠了?” 崔向阳点点头,“差不多吧。就有次我们舍友起夜把我吵醒了,然后就特奇怪,醒了那次就每天会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薛阳感觉自己越来越精神,问崔向阳怎么办。 崔向阳指了指天台,“上去吹吹风,顺便运动运动,也不会吵到别人。” 他和崔向阳上去以后,似乎说了一些闲话,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情,简直就是扯闲篇。只不过崔向阳似乎不像他一样想着怎样快速入睡,他只是望着一个方向,似乎想要看清远方楼栋的模样。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薛阳面对警察的提问,摇摇头,笃定说真的没有什么重要或者反常的事情。 “崔向阳他平时就会发呆,喜欢看看天空什么的,不算是反常。” “那你继续。” 薛阳在天台上蹦跳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了,打了一个哈欠后便对只将背影留给他的崔向阳道:“学长,你也别想着你那考试了,我都看开了。咱们这重点高中,年级排位低点就低点吧。” 崔向阳回头,颇为无奈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在想考试……” 薛阳一边说一边倒着退到入口,摆摆手打断他的反驳:“你别嘴硬了,没事,快点回去吧,再吹风天快亮了。再说了,咱们这个年纪还能想些什么事。” 崔向阳欲言又止,最后朝他笑笑,挥手跟他告别。 薛阳走到楼梯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宿舍楼大楼呈扁平的圆环状,两边窄中间宽,宿管在最高层,可以清楚地看见视线范围内的走廊情况。 该不会把宿管吵醒了吧? 他不安地朝对面看去,有一间屋子的窗帘动了动。 薛阳挣扎片刻将仍在发呆吹风的崔向阳二话不说地扯着他的胳膊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他没空观察崔向阳的神色,但能想象到他的不解和被他感染的慌张。 寂静的楼道里响起两人的脚步声,薛阳感觉自己的心脏随时都要跳出来。 胜利就在眼前。 转过楼梯拐角,一只老鼠明目张胆地从两人脚边走过,薛阳打小害怕这玩意,不由得惊叫出声。 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巴,老鼠也被这惊叫吓得逃窜。 薛阳扭头便看见崔向阳脸上仿佛写着“咱俩今天完了”的神色,两人忙不迭地冲向自己的宿舍。 刚刚到了六楼,两人便听见对面的宿管宿舍打开,手电筒的强光在七楼八楼来回扫,薛阳拉着崔向阳紧紧贴在走廊护栏墙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肩并肩,崔向阳似乎没有薛阳那么紧张,他撞了撞薛阳的肩膀,冲他眨眨眼,眼底笑意晕染,似乎是在笑他的胆小。 终于,手电筒的光熄灭。薛阳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胸腔回响。 “你不怕啊?要是被宿管发现了我们都得背处分。” 崔向阳大胆地朝上看去,对面的宿管低声骂着什么,在走廊踱步片刻后身后宿舍里的灯亮起,另一个宿管走了过来。 “怎么了?哪个学生不听话啊?” 薛阳忙不迭地按下崔向阳的头,惊异惶恐的目光逗得崔向阳捂嘴避免笑出声。 “我跟你讲,咱们宿舍楼这几天就跟闹鬼一样,有脚步声还有打喷嚏的声音。你可哪天叫个大师看看是什么鬼,好好贴一些符纸!” “行,睡觉吧,别管哪些学生了。”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宿舍门后,薛阳小心抬头,身旁的崔向阳已经大胆站直身子活动筋骨。 “你一点不怕是怎么回事?” 薛阳疑惑地看向放松的崔向阳,只见他笑道:“忘了告诉你,我跟那两个宿管挺熟的。瞅你吓成那样,还睡得着吗?” 薛阳起身,嘟囔道:“你不早说。我……我有什么睡不着的。走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却有听见身后崔向阳打趣道:“比如,老鼠爬进梦里?” 薛阳平白无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转身,嘴硬道:“进梦里又怎么样,我就拿起扫把……” 他望向朝这边缓缓移动的黑色小型带毛动物,上一秒的豪言壮语不幸夭折,他全身紧绷地站在原地,求助地看向一旁淡然的崔向阳。 “兄弟,要不我去洗手间给你拿一把扫把?” “崔学长,算我求你……”薛阳咬牙求助道。 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崔向阳这才大步朝他走去,脚步故意弄响,一旁的老鼠连忙逃窜,消失在垃圾桶后。 “行了,胆子还没老鼠大。”崔向阳轻轻推了推薛阳,眼底的揶揄还未退散,半笑道,“回去吧。” 薛阳回头,那是他看崔向阳的最后一眼,他的神色自然,带着并不让人难堪的挑逗,月光将他的脸部轮廓勾勒,一双浓眉舒展,睫毛浓密,眼角的浅浅疤痕易见却不突兀。 他一身蓝色校服浸在月光里,棕色的脸庞在灯下透露着几分白,他下巴微扬,似乎还带着少年的桀骜。 薛阳犹豫片刻道:“你明天早餐我请了,就当是报酬,还有封口费。” 听见“封口费”三个字,崔向阳的唇角勾起,摇摇头,“没必要,客气什么。” “那行,晚安。” 薛阳背对他走向宿舍,关门时发现崔向阳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他迈步走向自己宿舍,也关上了门。 走廊回归静谧,一切像未发生一般。 …… 面前的警官又问了几个问题,薛阳一一回答,只是天台上那些闲话再想不起来,他看见几个警官在门口谈论着,似乎是排除了他的嫌疑。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薛阳恍惚地被带到公安局门口,太阳已经高悬头顶,周围明晃晃的,可他还在月光下神游。 他扶着栏杆一级级往下走,崔向阳的话语犹在耳边,他就这么离开这人世了? 生死,有时候就这么迅速吗? 他顿住脚步,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可能是阳光还是耀眼到他睁不开眼睛,甚至开始发酸发涩,眼角湿润。 泪水不受控制滑落,迟来的悲伤一瞬间将他刚才的担忧、惶恐、紧张的情绪卷走,一股脑涌上心头,那种窒息感从未远去,喉头的哽咽有增无减。 温暖的阳光洒在周身,他却觉得如坠冰窖。 此时的他隐约感觉到,接下来将迎来更多的麻烦和质疑。就像今天早晨一样,无数人会对他指指点点。 原来的薛阳,留在了3月20日的凌晨,留在了月光柔和、春风微寒的宿舍楼天台上。 他嘴唇颤抖着,失魂落魄起身。 此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他,随后将他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