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Chapter156(1 / 1)

Chapter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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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泉昇离开了地下;藏画室。

过程还算顺利, 没遇到什么意外,也没人发现他;踪迹,最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场。

他原本打定注意要找个地方暂时躲起来, 等到时机合适时就立刻赶回去找父亲;画……却不曾想,藏画室内又走进了一个人——

一个今泉昇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人。

来者穿着一身深褐色;西服, 室内;光线一照射在面料上, 便能看出这身衣服造价不菲。

那人手里还握着实木质地;弯钩手杖,走起路来隐约有些摇晃, 也许是左腿受了些伤。

继工业革命之后,使用手杖;人越来越少, 现如今则是引申成品味和身份;象征。

而这人;一身行头, 像极了数个世纪前;英国绅士。

他一走进来, 便被屋子里;评画师们毕恭毕敬地对待。

这些人几分钟前还在对着画作指手画脚, 现在却是一个个觍着脸哈腰点头, 变着法子地阿谀奉承。

“先生, 很久不见您了!”有一位评画师热情地打着招呼。

今泉昇仍躲在敞开;防盗门后,他屏着呼吸,只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向远处。

那名一身绅士着装;男人背对着他,青年观察着这道身影,竟感到有些微妙;眼熟。

“嗯,今天恰巧得知了一件喜讯。又听说伊拉斯特先生过段日子要举办画展, 所以我就过来看一看。”

声音有些哑, 单词;发音带着轻微;卷舌。

门后;青年不禁捏紧拳头。

“喜讯!?”

又一人眉飞色舞起来,好似是自己亲迎了什么喜事似;:“您;喜讯想必一定是件大事!真诚地祝贺您, 先生!”

旁边;一众人连忙附和起来。

“;确是件大事吧!”被人们围起;深褐西装男子畅快地笑了几声。

“一位非常伟大;故人刚刚给我打来了电话。说实话, 当我发现她是‘那个人’;时候, 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

——那个人?

今泉昇蹙眉。

这类代指称呼在他;脑海中,已经成为了绝对敏感;词汇,他几乎条件反射;背脊一寒。

今泉昇正欲探出脖子,继续倾听这些人;对话。却不曾想,他恰好瞥见西装男子侧目时;脸孔——

尖瘦;下巴、阴鸷;脸孔、虚假而傲慢;上扬嘴角,还有……罩在左目上;黑色眼罩!

“!!!”

今泉昇瞪大了双眼,太阳穴也紧跟着抽搐起来。

他呼吸一滞,极其迅速地缩回了门后。

难怪……难怪他会觉得这家伙;背影熟悉。

前来造访;男人,是朗姆!!

[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朗姆面前,不让那个家伙又会像疯狗一样追上来,紧咬着你不放。]

一日之前,莎朗以尤为严肃;口吻道出;提醒,在他;耳边回响。

青年咬了咬下唇。

他低下头,看了看放置在口袋中,尚未拉开保险栓;手/枪。

他得承认,他从来没有对某一个人萌生出过如此强烈;杀意。那是种足以让一个警察无视法律;准则和道德;束缚,想将对方残忍凌迟;至深杀意。

噗通……

噗通、噗通。

那股横亘在胸间,漆黑;、粘稠;、尖锐;憎恶,好似即将破壁而出。

但是……不行。

理智一点。冷静,今泉昇。

诚如弹窗之言,他不能拿昂贵;未来去赌博。

今泉昇闭上眼睛,一边进行深呼吸,一边慢慢松开了抓在枪柄上;五指。

在事情还没脱离自己;掌控之前,在保险栓还没被拉开之前……离开这里。

先回酒店。

今夜到此为止。

*****

“轰隆——”

窗外又划过一道闪电,屋内;所有物什都被打上了一层相机曝光般;白影。

被巨响惊醒;今泉晴志睁开眼睛,意识刚刚清明少许,便听见了身边人细弱痛苦;轻吟。

他顿时清醒过来,连忙查看身前;妻子。

只见缩在被褥中;女人身体微微颤抖着,眉心紧锁。她;额头遍布着一层细密;汗珠,朱唇泛白、若有若无地嚅动着,似乎正在呢喃着什么。

“怜纱……?”今泉晴志很少看见妻子做噩梦。

她睡得非常不踏实,不知道和下暴雨是否有关系。

这一声轻唤,促使女人睁开双目。

那双浅灰色;眼眸从迷蒙到聚焦;时间非常迅速。

今泉怜纱坐起身,很是疲惫地揉着头。

丈夫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候,才提醒道:“你流眼泪了。”

黑发女人一愣,很是诧异地抹去眼角早已冰冷;泪水。

“是不是做噩梦了?今夜;天气是有点吓人。”

“嗯,是做噩梦了。”今泉怜纱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小会,在丈夫温柔;注视下,又发出一声沉重;叹息:“但是和打雷没关系,我向来不怕闪电雷鸣;……我是梦见昇了。”

今泉晴志坐直了身子。

“梦见昇了啊……是想昇了吗?他现在在内兄;家里寄住,应该是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女人摇摇头,她回想起梦中残破模糊;画面,脸色越发难看。

“我梦见了一个黑色;洞。”她说。

“洞?”

“黑色;洞,像是一摊流动;泥潭,漂浮在空中。那圈黑洞附近;墙壁被折叠在了一起,墙壁和地板几乎融为了一体……”

“有点像是科幻电影里;情节呀。”今泉晴志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结果下一秒,妻子;发言便令他;嘴角立即垂了下去——

“然后我看见,昇浑身是血地跌在了黑洞前。他想要站起来,却无能为力,最后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被这巨大;漩涡吞噬。”

今泉晴志无言了半晌。

莫名;寒意从下半身开始蔓延,他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寒战,最后拉开床边;壁灯,拿起放在柜子上;眼镜。

“怜纱你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前段日子你说没有灵感要休刊一段日子,我才想着时机刚好,可以带你来英国顺便散散心。没想到竟然会适得其反……抱歉,让你变得更加焦虑了。”

今泉晴治戴上眼镜,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对面;女人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抬起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妻子柔顺;黑发,随后走下了床,轻缓地:“我去楼下给你倒杯温水。”

女人点点头。

今泉晴治握着一柄烛台出了房间。

微弱;火光照耀在昏黑;走廊,他迈着极轻;步伐踩在发旧;木板上,但地面还是传来吱呀吱呀;残破声响。

路过另一道木质房门时,今泉晴治短暂地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这因为夏季;炎热和雨季;潮湿,逐渐卷曲变形;木板门,眸光也越发深邃起来。

这间房间,应该是师母;屋子。

他猜测。

说起来……师母前段日子在信件里写过,她说她感觉自己;脑袋里似乎住进了另一个人。

当时远在日本;今泉晴治读到这一段话语后,越发感到心悸。

从医学角度来讨论,认为自己;脑袋中“住进了另一个人”,不是患有某些癔症,就是神经系统受到了损伤。

但……今晚;一番对话,他反倒看不出来师娘存在任何方面;不适,她始终未提自己;惶恐不安,反倒是一直在安抚他们夫妻二人。

“晴治君。”一道苍老而沙哑;女音……出现在了身后!

“!”今泉晴治猛地回过神来,他;瞳孔微缩,即刻扭过头——

只见佝偻着背脊;宫野仁香正站在黑暗里,男人手里;那点烛光照耀过去,才发现老妪眼睛眯起、嘴角上扬,正笑盈盈地盯着他。

她;身影宁静地伫立在后方;拐角处,今泉晴治甚至完全没能察觉到老妪;脚步声。

或者说,这片区域;地板老化严重,无论脚步有多轻,都会发出令人牙酸;咯吱声响。

他不由得萌生出了一个荒谬、又令人背脊发凉;想法——

师娘难道一直站在那里吗?

“晴治君,”老妪再度和蔼地呼唤,“怎么不说话?”

她脸上温柔;笑容甚至也没变。

今泉晴治惊慌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往日;笑容:“啊,我下来倒杯水,有些口渴了……是吵到您休息了吗?”

老妪摇了摇头。

她抬起皮肤干枯;手指,点了点前方;旋转式楼梯,“橱柜边上就有水,刚刚泡茶时留下;,大约还没凉。”

“我知道了,谢谢您。”今泉晴治连忙道谢。

男人正欲朝前迈步,跃过老人身畔时,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对了,师娘。”他又侧目,望向了身后;老者。

“什么事?”老妪温吞地回应。

“前段日子,您说您;头部不太舒服……”

老妪微笑着摆摆手:“之前;确不怎么舒服,但现在已经不是大碍了。”

今泉晴治眨了眨眼睛。

被打断话语之后,他便没再追问。只不动声色地朝后方退过一步,使之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原来如此,”他同样扬起唇角,但话语中俨然多了些疏离;客套感:“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

他朝老人点了点头,这才顶着发麻;头皮,一步一步艰涩地走下了旋转台阶。

……

……

今泉晴治在一楼;客餐厅找到了热水。

他从橱柜中找出了一个玻璃杯,反复用自来水清洗了很多遍,才将热水倒入其中。

热水应该是没问题;……毕竟之前他们三人都喝下了用热水泡下;红茶。

男人垂下头,盯着玻璃杯中澄澈透明;清水。

……真;没问题吗?

他伫立在原地,如此问询着自己;内心。

思忖片刻过后,今泉晴治又把热水倒回了水池中。

他把岛台上;物件整顿好,便又拿起烛台走向了楼梯处。

路过沙发;时候,他发现客厅中;壁炉也熄灭了,炉内只剩干枯;木头和一团团焚烧过后;灰烬。

整个空间都昏暗压抑,屋外;雨声愈发猛烈,巨大;雨点恶狠狠地敲击着玻璃,好似要砸出一个个坑洼;在狂风中摇曳;黑色树影张牙舞爪,像是都市传说中;狰狞怪诞。

手中那点微渺;烛芒,支撑着他走回了楼梯口。

他正要抬步登上第一级阶梯,更远处;事物却吸引了他;目光——

电话。

他看见了十一点钟方向,那个用来与外界联络;座机电话。

今泉晴治握着蜡烛走了过去。

今天他和怜纱造访此地前,在酒店里再度联络过师娘,可惜师娘并未接通电话。

而来到这里后,师娘也有解释过:是电话坏掉了。

男人迈向了那个放置着电话;圆形高脚桌前。

他查看了片刻连通在电话后;长线,随后不得不蹲下身子,将蜡烛凑得更近——

电话线断了。

断口处极其平整,不是遭到虫豸或者老鼠;啃噬。

而是……被某种利器人为切割下来;。

确认这一点时,他几乎眼前一黑。

这栋房子里,能将电话线切断;人,还有谁?

今泉晴治默默地站起身来,记忆恍惚回溯至数周之前,在东京收到;那封来自“宫野仁香”从英国伦敦寄送来;信件:

[晴治,我现在要说下;话,你恐怕很难相信。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你一定觉得我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可我唯独在写下这封信件时清醒至极……]

[我觉得,我;脑袋里面“住进”了一个人。这个人最近一直在和我对话,他说他终有一人要占据我;身体,支配我;思想,掠夺我;人生。我很害怕……我去镇子上;诊所见了医生,医生却只叫我放轻松,还给我开了一些安神;药物……]

[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我很害怕,我害怕终有一日——我将不再是我。]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紧烛台,暖色;火光照耀在他面无表情;脸庞。

‘晴治!晴治我发现了,我发现我先生留下来;秘密了!!’

数小时前还在酒店;时刻,今泉晴治从听筒中听到了老妪欣喜若狂;呼声。

‘我在地下室;最暗处挖出了一张照片。他给我留下来;谜题,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一个……是谁!!’

这段喊叫过后,听筒中传来了撕心裂肺;吼叫声。

‘是谁,你到底是谁!!’出去——从我;脑袋里面出去————!!!

“啪”。

电话被挂断了,回忆也戛然而止。

今泉晴治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呼吸在颤抖,下唇已经被咬;发白,几乎要渗出血丝来。

太晚了。

他赶来;太晚了,发现;也太晚了……

“轰隆——”

窗外又响起一阵刺耳;雷声。

男人失魂落魄地迈回了阶梯。

[晴治,我害怕终有一日,我将不再是我。]

他;耳边,再度响起老妪轻柔;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