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四公主’目不斜视地朝着席首行进,面容沉静,举止从容。 ‘她’颊边施了些粉黛,难掩病态的面色,却有着另一番美感。 远处的司马绯双手摁在案台上,险些直接腾起身。 她虽然刚才还在烦恼司马黛趁‘司马绯’不在打算整什么幺蛾子出来,可谢淼真顶着她那副身子赶来了,她又担心起自己身子的状况。 怎么才一会儿不见,脸色就差成那样了? 同坐一旁的南屿还在愣神于阿绯今日的姿容,迟迟不见动静。 今日阿绯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是南屿不曾见过的样子,其他人更是从未见过。 在场的人中除了司马绯本人外,多多少少都被惊艳到了。 东桑皇室有四位公主,大公主司马霜温婉贤良,三公主司马葶柔弱可人,五公主司马黛美艳动人,唯独四公主如同透明人般不常示于人前。不仅如此,关于她的负面传闻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倘若刚才不是‘四公主’自领名号,在场的世家权贵中没几人能认出这位突然出现的女郎便是司马绯。 女郎那举止,那气质,和之前传闻中的四公主大抵都沾不上边。 谢蓉芝满意地看着缓缓而来的人。她早就知道绯儿如果穿了这身衣裳,一定能够流光溢彩,夺得所有人的瞩目。 她远远瞥向自家侄儿,脸上差点忍不住再次挂上‘姑母笑’。瞧淼郎给激动的,就差直接冲过来了! 皇后娘娘身侧的陛下见到四女儿的那刻,眸子微妙一缩,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面无表情地睨着那个方向,目光中透着些微的凉意。 谢淼自踏入厅中就暗自捕捉着各路人马的反应,轻易察觉到了陛下的面色不善,心中莫名生出些不悦。 他站定在席首,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下一礼。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娘娘。” 谢蓉芝率先开口应道:“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司马弘泷看上去略有不满,语气生硬,“怎么这副样子就来了?” 谢蓉芝听出了点冷意,联想起夫君此前对这位四女儿的态度,打起圆场,“绯儿今天这身是我精心挑选的,陛下瞧着如何?” 这一声回护引得司马弘泷侧目看来。他知道谢蓉芝一向喜欢躲清闲,除了亲生的一双儿女外,宫中的其余公主皇子一向不怎么过问。 他的皇后什么时候和四女儿如此亲近了? 谢蓉芝对上视线,脸上回以贤淑的笑容,似是没看懂他眼中的困惑。 司马弘泷收回视线,再次睨向四女儿,剑眉微蹙,“皇后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衣裳是挺好的,就是人看着病恹恹的……出现在这里,不合时宜。” 这寥寥几句话中,只听得出他是在不悦四女儿的到来,也不指明是怪人来了不好还是怪病恹恹不好。 谢淼淡然回道:“儿臣身子不适惊扰了圣驾,请父皇恕罪。” 还不待司马弘泷回应,谢蓉芝假怒道:“陛下,绯儿也是想给本宫庆祝生辰,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如果方才仅是司马弘泷暗疑谢蓉芝对四女儿的态度,那么现在是厅内大部分人都开始惊叹起皇后娘娘怎么对四公主如此相帮。 结合谢蓉芝谢淼姑母的身份,还有前阵子都城中的传闻,不少人已经将视线暗暗投向传闻中的另外一名主人公,谢家十三郎。 司马绯注意到陆续落过来的视线,垂下眸子,再次端出世家公子的那套风雅,沉静淡漠,仿若对厅前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 皇后如此回护,司马弘泷也不至于再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摆了摆手,“行了你别说了。” 他转眼看向同样还跪在边上的司马黛,“至于你,把刚才说了半截的话说完。你四皇姐她怎么了?” 司马黛本来想着‘司马绯’今晚应该是来不了生辰宴了,才做出那番打算,现在转念一想,她人来了更好,当即再次拱起手,“启禀父皇,四皇姐她……” “四皇妹她下午在御花园晕倒了!”司马霜急急开口打断妹妹的话。 司马黛诧异地看向姐姐,后者踱步到她跟前弯下身子拉她,顺势在她耳边低语,“你先起来,我有更好的计划。” 司马霜面上挂起和善的笑容,一边拉起司马黛一边嗔怪,“妹妹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情何必说得如此郑重,别人听了还以为四皇妹又闯什么祸了呢。” 司马黛虽然自小嫉妒姐姐所受到的关注,却心知肚明姐姐确实比自己聪明。 她咬了咬唇,顺从地起身站好,不再吭声。 司马弘泷闻言将剑眉蹙地更深,面色也愈加难看。 司马霜还以为父皇是有意斥责她们将这么小的事情闹出这种难看的场面,正想拉上妹妹再度请罪。 谢蓉芝适时接过话茬,“确有此事,孟老太医早先已经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她看向谢淼,“绯儿,你先入席休息吧,别久站了。” 皇后娘娘换上冰冷的视线看向司马霜姐妹俩,“你们也别在这里杵着,入席吧。”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了一男子的朗声发问。 “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如此热闹?” 这声发问极为突兀,惹得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年轻男子径直踏入厅内,大步向席首行进,脚下生风,气势风度浑然天成。 他目光迎上陛下的视线毫不生畏,一双瑞凤眸中暗含流彩。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女郎,她低着头踱着小碎步。 男子看似刚刚经历一顿舟车劳顿,仪容带了点仆仆风尘,却仍旧难掩贵气。 他利落地跪下身子,“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司马弘泷一改严肃的神情,开怀地笑了几声,“辰华回来了!” 此人正是东桑的二皇子司马辰华,也是唯一出自皇后娘娘的嫡皇子。 司马辰华的俊脸上挂起淡笑,“儿臣想替母后庆祝生辰,日夜兼程,还好赶上了。” 谢蓉芝许久未见到儿子,脸上溢出喜悦,“回来就好,何必行此大礼,赶紧起来吧。” 东桑礼仪虽然颇多,皇子公主们平日里却不常行跪礼,只在重大场合或是请罪的时候会跪下,其余时候都是俯身行拜礼即可。 司马辰华久未拜见父母才如此行礼,跟在他身后的司马葶只是俯下身子问候,“见过父皇母后。儿臣去接皇兄,延误了入席,这才来晚了。” 早些时候凤仪宫收到了司马辰华要回来的消息,司马葶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在母后眼皮子底下奔了出去,一心想快点迎接皇兄。 谢蓉芝瞥向司马葶,眼神示意她看向一旁,“还不快领着你四皇妹入席。” 司马葶抬头才发现另外三个姐妹都站在一边,细品之下氛围有些奇怪。 那姐妹俩该不会又欺负四皇妹了吧? 想到此,她不敢耽搁,走到‘司马绯’身侧挽起她的臂弯,“四妹妹,我们这次同坐一席吧。” 谢淼颔首应下,没一会儿就被司马葶挽着一同落座在下首。 司马辰华轻轻挑起眉峰,他除了亲妹妹外不常和宫中其他公主接触,和司马绯甚至疏离到连长相都记不住。 此番他外出执行父皇派遣的公务,几月未归,也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母后和葶儿对这位不起眼的四皇妹怎么都变了态度? 司马辰华明白母后有意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带过,起身配合道:“儿臣也先入席了。” 司马霜和司马黛自然不敢耽搁,双双走到司马葶坐席身后的位置邻席落座。 这么一看,司马绯这次竟然坐到了她们的上首。 意识到这点,司马黛愤懑地看向姐姐,后者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尔后附在妹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司马黛听完之后眼珠子一转,当下心领神会,唤来贴身婢女翠云细语吩咐。 拖延了许久的宴席终于开始,赴宴的世家权贵们举樽共庆,不少人相继诵上贺词。 几轮歌舞下来气氛已然和缓,开席前发生的小插曲被众人抛诸脑后。 司马霜见时机成熟,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示意她准备行动。 姐妹俩绕过案台来到司马葶的坐席,话却是对司马绯说的。 “四皇妹,你的身子如何了?”司马霜笑得温婉,话语里关怀备至。 谢淼抬眸睨她,“无碍。” 又是这种和谢淼极为相似的眼神!司马霜被刺地双目隐约生疼,转过脸去拉司马黛,“黛儿,还不快给你四皇姐敬酒。” 司马葶警惕地盯着两人,再次挽上身旁的四妹妹,“你……你们又想做什么?” 司马霜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三皇妹你别这么说,黛儿只是想为开席前的胡闹赔个不是。”她手下暗暗用力一掐。 司马黛受了这一下,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樽,“方才都是我的错,四皇姐勿怪,可千万要接下这杯赔罪酒呀!” 谢淼淡淡睨着她。 司马黛破天荒很有耐心地保持着敬酒的动作。 僵持了许久,周围隐有嘈杂声。 谢淼终是有所动作。 他没去接那杯递过来的酒樽,而是拿起自己桌上的那杯,轻抿一口,“酒我喝了,你们回去吧。” 司马黛偷瞄向姐姐,司马霜对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司马黛暗暗点了点头。 她脸上挂起笑,“多谢四皇……”话还没说完便脚下一个踉跄,手上的酒樽也朝着前方掷去。 司马黛惊叫出声,“啊!” 被抛出的酒樽精准地撞在了谢淼的身上,里面的酒水尽数洒出。 那身淡绯色坠金华服顿时被染上了大片水渍,十分不堪。
第 26 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