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一旦梳理清楚,接下来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告别万叶,心海和平藏后,你连夜赶往八酝岛找到散兵。六席对你提出的建议没有异议,在正常的办事过程,他总是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这个也需要不短的时间,我建议不单单是战场上的人,稻妻城内的某些人也可以作为下手目标以增加筹码。” 散兵摊手,“反正他们是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就算消失掉也不影响大局,只身份足够……唔,这点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他轻笑了声,“哦,当我忽略掉你上次的发言吧。好了,邪眼我来安排,也加上我的名义……城里就交给你。” 正式调动起特殊部队的一部分人手,稻妻城被愚人众渗透的成果便显现出来。 没过多久,城内就出现了一大批贵族子弟突发恶疾的情况。幕府三奉行中天领奉行以战场也有同样问题的名义主动甩掉责任,堪定奉行远在离岛,故担子自然转向社奉行,而神里绫人选择不究底: “这也算清扫工作的一部分。提前点,还省掉了我的精力。” 对待上门询问的巫女,水色白衣的青年这么回复道。 在这短暂的动荡的时日里,他旁观着官员的丑态,也淡淡喝下了一杯品尝滋味的茶: 事情能顺利发展到如今,不过就是那些人最基本地败给欲望(力量)罢了。 连这点坚持都没有,如何称得上“有用”? 他也是……为了他们好。 眼看城内的恐慌愈演愈烈,幕府也人心惶惶,八重神子的巫女追到邪眼的痕迹后,连忙将越发不妙的情况汇报给顶头上司。 如果说在八重神子心中排个重要性,那么无疑雷神第一,稻妻只是爱屋及乌。 可有时顺带爱着的感觉、有些回忆,就诞生在那国家与神与人与妖之中。再说得冷漠,真正面对这只差写明“邀请”的举动,巫女还是,对着神樱树,甩了下御币: “古语有云,外来的帮手不靠谱,诚不欺我……哎呀,难得有个休息的日子,还要赴场老相识的邀约。” 古老神圣的樱花之下,美丽的巫女眯起眼眸。半响,她对着回忆笑起,“就当是回报那迟来的……” 终究那一次,她没能来得及啊。 …… 双方协商的谈话定在既不靠近鸣神岛,也不靠近八酝岛的陌生小岛。八重神子悠然地踏下独木船到地点,宫司出行需要记录,她没有,所以这是个限定在身份上的会面。 无名小岛的沙子雪白干净,远远看着,透着股不沾人事的脱俗感。 沙沙沙、一点点的痕迹自的地上蔓延,对等待的少年轻缓地踱着木屐转了一圈,粉色长发的女子首先发出感叹,“几百年了……你还是没变。此次叫我用上这么大的阵仗,也是学坏咯?” “若说坏,早在很久之前就坏了。”对话的散兵则无辜地笑道,声音比平常多出一份喑哑,“倒是你,守着个破旧的神社,等待着故去的神明……” “不,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吗?” “嗯哼~讲女生老可是大忌,这次我原谅你,下次要是碰到喜欢的人瞎说……会被吃掉的。” 神子说,手指掐着狐狸的尖尖,作袭击的姿势,“嗷呜~不要再讲无聊的话了,我没那个耐心再等下去,宫司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哈,装模作样。”散兵哂笑。 …… 谈话的气氛可以算好也可以算不好,全看两方谁更沉不住气。 “神之心在你那里吧,”散兵不想耽误时间,故主动道,“把神之心给我,这场风波就算结束。我说话算话。” “嗯?嗯……” 意味深长地笑出声,神子踏出几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望着老相识,“不行哦,那些人还不足够。” 那微挑的眼睛瞳仁紧缩着,透着一股大妖怪自带的冰寒的凉薄感: 真以为,她会很在意吗? “呵,若非不想踏足祂的地界,你以为我会选择这里?”散兵却说,口中只有平淡的陈述,“愚人众执行官没有弱的。打死你也能拿到。” “哦?是吗?” 神子起手,面上没有笑意,“那就……先试试吧!” 雷霆的力量激飞,一场战斗爆发得飞快,结束也极为迅速。交手后的八重神子啧了声,后退几步抹掉嘴边的血,“至冬的处理方式……罢、罢。” “神之心这种东西对我无用,影也不需要。那么扔掉也行。”神子抚弄过袖角的红色,神思怠漠道,“所以凭什么,要给你们?” “就算是足够,稻妻也是谁都能随意染指的地方吗?愚人众的执行官啊……你、你们,未免也太肆意妄为了!” 雷霆阵阵,狐狸的虚影再次浮现在神子的背后。来自神明眷属的力量猛地向外扩散,几欲包围住整个小岛—— 这个时候,这个阶段,怎么样也不能说在场的第三人不重要。 “向您讨要神之心的原因很简单,宫司大人。”无声地落下脚步,从残垣上跳下的你踩过颗粒细腻的沙石,站定,“它是打败雷神的关键。” “将雷神拽出一心净土的前提是引起她的兴趣,而后想办法改变其意志……那,什么可以吸引到她?” “最基础的,强大的人,接近神明的人。” 你说,散兵掸掸衣袖站到一边让出位置,“神之心,就是为此准备的。” “……” “那些秘籍不够么?” “您觉得呢。” “我还以为你那天那么地自信是有资本的……”神子回道,唇瓣微微勾起,“嗯,这位执行官更不必说,这么看,我还是很亏啊。” 立刻的,散兵的脸几不可查地狰狞了瞬。你觉得那大概是被八重神子戳到痛点的反应——他们两个,还真是很有渊源。 “高投入才有高回报,这是常理。至于高风险……”你思考几秒,示意神子回顾之前说过的话,“风险最高不过是卡在将军那关。有了神之心,我就有把握拆掉将军。” 散·前·人偶·被拆过·兵冷笑下,“是的,她会拆。” 神子眼睛转了圈。她压压手指,觉得这场景真是百年难遇。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甚至想笑出来: 可惜,可惜…… “再之后就是意志的对抗……” 以非神的意志对抗神么? 你平静地笑了,“我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对吗?” 毕竟最想要见到雷神的,不正是眼前的人么? “好像谈到现在,我没有拒绝的理由。”神子说,恢复了悠然的、又带点恶趣味的从容表情,“就算扯些其他的东西,这位看透我的小姑娘也会用各种设想说服。如此反复实在不美……” “然,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神子的衣袖掠过手腕,御币随意搭在指节上,作立持之姿。 此刻的她更应该被称为侍神的巫女,红衣,白肤,紫眸,深邃的幻影,诡异的惊人的艳丽,“这是场豪赌,在最后掀开牌面前,再多的理由都无法真正说服我,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行。 那么,你该如何取信这[变化]本身呢?” 小·家·伙? “啊、明明是为了追求永恒而不变的国度,却畏惧着变化本身……” 轻轻地说着,你将手指抵住眼角,微睨道,“看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勇气啊宫司大人。” “哈~” 那一刻,大概是笑,也或许是哭。总之,有种无法自控的妖异的杀气从巫女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她半遮脸地看你,犹如凝聚在过去的大妖的塑像,望着日日夜夜持续朝拜它的人:“我—许—你—继—续……继—续!” “好吧,你问我会失败吗?你想要的就是这个答案。那么我的回答是,也许会的。” 你说,“这是无法确认的[变化]。可这个国家在这,就有机会再来一次,两次,三次,万万次。” 你状似自言自语地道,散兵转过眼,紫眸幽邃。 “只要神还是神,人还是人,有些东西就可以重来。 只要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就会给你相同的答案。 也或者,你可以全然地选择忘掉它来将责任丢给我、让我来做。” 你道,向前一步,“难道,您连这个可能,都要畏惧吗?” “……” 一场静默凝固在巫女美丽的面容上,海岛旁的波涛阵阵,水面反射着残留的电的弧光: “……啊,好绚烂。真是太绚烂了。” 神子哑声说,声音似泣似诉,“趁我还有心情,快点……一旦你失败就让新的人上,对,你要去找到……” “——最好、成功。” ☆ 紫色的神之心放在了脚边,巫女有点不舍地多停留几秒,最后还是一甩袖子离开。 载着她的小船吱呀地摇晃破开水面奔向鸣神岛,相信下次见面,就是正对雷神的时候。 “……原来真的随身带着,” 事情结束,散兵垂眸着开口,打断了一时莫名安静的气氛,“本想只是试一试,这次……” “算了,接下来就是归属前后。” 抵住下颌,走到神之心附近的人微微眯起眼睛。他的眼睫颤动一秒,说,“这个东西,兜兜转转地……” 还是到了手边…… 那么、 “情报,你。计划,我。实施,你。说服,我。”听到散兵的语气,不知为何,你突然有种不要和对方再牵扯过多的直觉,故点点头主动提示到,“如何决定?” 另一人的眼睛看向你又转了回来。你们两个身体都没动,神之心就放在地上,旁边连丝风也无: “这本该是我的心,亡灵,从祂选择造出我之后。” 散兵开口,木屐陷在沙子里,缓缓滑出常人无法听到的颗粒摩擦声,“几百年的时光过去,我一直在想拿到它的场景……” 是的,那已经预演过千百遍。 “因此若是我拿到了,就不会给你。我有这个直觉。” …… “簌~簌~”岛屿的海滩正攀扯着细小的浪花,最边缘的泡沫拍到沙子上,发出道道粉身碎骨的轻轻的破裂。 “没错,我会这么做的。我会死死地、拼命地按住它,嵌在胸膛里,不去管骨血会飞溅出多少。”沉默之后的散兵说,眼睛凝固,只任凭发出语言的器官平静地构建出各种音阶。 “我会大口大口地呼吸,将我的渴望,长久以来积压的贪婪愤怒投诸此物……是的,就是这样,将超过理智与情感、只剩下本能的……” 散兵说,呼出口气,牙齿咬紧: 残败的执念。爆发。 “因此亡灵,船上的建议要食言了……你想拿到它,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无论是把他撕成碎片、埋入地下、冰冻起来、压到岛屿下面,还是分离身躯与大脑,他都会去抓着它,反抗,逃离,吃掉,自毁…… 散兵将手指按在自己的颈侧,呼吸、呼吸: 所以啊,他只会如此。 只会如此! “想到了。” 沉默几秒,你说。 所执著之物对于执著者的意义,就好像人生下来后,寻找热源与营养的本能。 那是来自灵魂的渴望。即便失去记忆情感,付出再多的代价,他(她)也会努力奔赴向它: 不顾一切—— “那便直接动手吧不用元素力,只看身体与本能,谁能先碰到它就是谁的,违规自动失去资格。” 你轻喝道,划出一条起始线。 散兵和你的眼睛同时落在了神之心上。两道声音一起说出的话随颤动的空气敲响耳膜,咚咚咚咚:“五、四、三、二……” …… 最后一个: “一!” “——!” 狠狠一扭脚掌,“一”的尾音结束时,你将全部的力量和反应速度都聚集在腿部和脚的发力点,猛地弹射了出去。 几乎是眼睛还未习惯变换的画面瞬息,另一人的手指逼近了你的线路,那紫色的影子如同雷霆: “唰!” 是一道雷。 雷神的造物就如同雷。 迅速,锋利,一往无前! 呼呼、呼呼、风的气息穿过耳膜,带来幻听样的断裂感。眼睛在此刻已经抛弃掉了所有多余部分,只承担标距的功能。神之心的距离正不断拉近,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大脑里扭曲到极致、呲地压缩出来: “嘭!” 恍惚很久之后,也或者很短暂的感觉过去,你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实体。 那冰冷的东西被空气流动带着向后倾倒,另一人的手因此伸张到极致,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连灵魂都在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我的东西——! 我的!!!!!! …… 寂静,还是寂静。 “啊,我输了。” 有人说,眼泪如同流星坠落般,从正中心滴下。 “我失去了心。所谓无心者难以为人,有人这么认为。” 唰~唰~海浪一如既往地冲刷着浅滩,身形不算高大的少年在短短的一瞬间里,似乎已经抽离干净了精神。 他在还存在痕迹的小小凹陷处,垂下手,帘幕穗带飘摇。他望着洁白的所在,缓缓地,跪了下来: “因此我渴望着心。也知道心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只要它(神之心)……” 我知道的。 …… “然而,然而,”一道呜咽蓦地升起,好似声带被活生生撕裂后,含着血与刀尖滚落的痛苦嘶吼、呐喊,“这种本能,一直在纠缠着我……刚刚、为什么!” “祂为什么从一开始要创造我!为什么!” “祂做了!祂标记了!祂又放弃了!放弃!” “这如何不让人嫉妒、痛恨、愤怒!神明、傲慢的神明!只有踩在祂之上,祂才会正视这场错误! 没错!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以此为目标,只有完成这个目标,那无时无刻不在燃烧我的火焰才会消失! 火焰是多么地热、那天好热好热……也有人说在灰烬之前,在什么东西都吹走之前,还会有点渣滓留下来……” “那么只要有这点渣滓……” …… 只要有这点东西,拼出一个、期待的、“心”的形状…… 他就可以…… …… “啊,可恶……为什么,为什么祂不会有代价…… 这么久了,甚至连命运都在否定……” ……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消失。 要知道,“我宁愿、宁愿……” …… [我宁愿自己从未来到这个世界上。]* …… “散兵。” 紧紧地捏着神之心,因为争抢而全身肌肉抽搐的你挣扎地支起身体,慢慢地挪过去。 “看着我,散兵。” 用手抓住沙子稳定,你努力地平稳声线,说道,“你还想要它吗。” 没等他回答,你就继续下去,“只要一段时间,用完就可以给你。它还会交到你手中……” 你觉得自己的灵魂正漂浮在半空,一边看着另一个人无声的崩解,一边也知道,这种崩解,或许只有你能挽回。 “你要成神么。” 你一字一句地说,“你还要做么,回答我。” 听到话的散兵慢慢地抬起脸,眨动下眼睛。 那双只保留着视觉本身功能而不带有任何反应的眼睛一无所有,他向前伸出手,在原本神之心的位置停顿。 随即他惨烈地笑,“它好美……” ——美到让人想要剁掉这只手。 简直卑微到恶心!恶心! “眼睛、”注视着少年,你舔了下干燥的唇,飞快地说出自己的打算,“现在就可以。” 从海底之后,你就再未把散兵当作人偶看待。他是个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人,拥有毁灭式的情感,却也全然地生长出来了已经脱离神明造物、支撑他存在的东西。 他有的。 只是现在的他…… 还没做好准备。 “立刻,我就能置换它到眼睛。只需要一段时间,最慢在对上雷神之前,你就能换回它。” “斯卡拉姆齐,” 你喊出他的名字,举起神之心,“看,只是颗棋子样的装置。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你刚刚坦诚地提醒了我,我不会忘记,我们也是公平竞争定输赢的,它有你的一份努力……” “斯卡拉姆齐!” 你再度呐喊道,“看着我!你要成神么!” 看着我!回答! …… 身躯消亡,便不会有心(痛苦)。 回忆清零,便不会有心(痛苦)。 无人在意,便不会有心(痛苦)。 世界陨落,便不会有心(痛苦)。 …… 好痛、(过去) 好痛。(回忆) 被灼烧的手很痛。 被震动的耳朵很痛。 被接触的眼睛很痛。 被问询的灵魂很痛。 …… 啊,人为什么要有痛。 忽略掉不好吗?放弃掉不好吗? 卸下懒惰不去想它不好吗? 人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东西? 无意识的管他呢的这些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 耳边的风穿过了胸膛好冷可是冷又是因为什么? 那里明明已经有东西了,只要一个东西就足够了…… …… ——没错,好像,我应该只需要一个东西。(疑惑) ——说出来。(温柔) …… “我……喜……欢……你……” 停顿的声音说,手指越过神之心,触到了人的温度。 他的指尖点在对方的眼睛上,“好美……” 比那颗心,还要美。 后记: 散兵醒在一只飘摇的小船上,旁边的人他不认识,只本能地感觉到应该是愚人众。 此时星斗布满天空,他看到了海上的星子,同样地明亮地随水游荡。 星星的光辉短暂地留存在这穹宇中,天上的投注目光向海,海上的也情不自禁地奔赴回来处。水波浸没了掌心,少年人抓起一瞬间的亮,又让它从指缝中流出: 这可真是…… 散兵想,随心意地,砰地跃进海里,扰乱一片明明灭灭。 “六席大人!” 愚人众的呼喊被抛到耳边越来越小,散兵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主动跳进海里沉睡。 ……真的很放松啊,又不会死。 随着波涛流去,时间都会扔到脑后,这样、 “唔……” 散兵张开了嘴,吐出点气泡: 不就是新生了吗? 咕噜噜的一串气泡窜上去,随水浮沉的人摆弄着袖子里久不离身的东西,淡淡地想: 一个月,不,还是两个月后,就回稻妻吧。 然后见一面,去须弥。 …… 最起码,要回答那个问题啊。
我心已生(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