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狭窄的空间显出这是间简陋的屋室。 在一排屋子的角落中的它,内里收拾得很干净,还有人有心思在侧边的墙壁挂上副“止戈”的大字。 白天的光照条件仍不算好,你挑挑辅助的油灯的芯。已经展开的一封信放在手边,信的主人应该称得上是“笔友”,字迹有着松柏一样的凛然又优雅的气势。 来自男性的谦称表明他是个明面上讲礼貌的人,流畅又自然的叙述则显示其成竹在胸的心态。那上面简单写着几笔对海祇岛事态的关注,还有一丝控制得很好的提点。 是的,来自社奉行家主大人的信并没有强制安排别人去做什么的意思。自和八重神子达成共识,你在稻妻的准备活动内应就变成了这位笔友。 联络的内容由浅至深,其中既包括已经知道的走私粮至海祇岛一事,也包括眼狩令实行过程中民众反抗的前因后果。 说实话,你看完只有一个感想: 果然最适合对付稻妻的还是稻妻人,天领奉行的所做所为,没有辜负女士的期待。 像神里绫人这种长期处于政治漩涡中的人,发来的提点自然都是恰到好处的。他安排完整了一个杂用官应该接触到的人际范围给你熟悉,也偶尔让些超出界限的事传入耳中。 民事诉讼相关的案子在一个国家的主城里总是显得很稀少又很珍重,更不要说你是个同事们都隐隐排斥的外国人。于是大部分的时间,你都在工位上独自和这位大人物掌控的东西联络。 顺利地帮他完成一部分稻妻城内公共活动的秩序维持方案和赈灾粮价的平复议案后,青年这张送来的信上写出了新的东西: 他说: 那位大人已经观望西部许久。 稻妻境内战事几成燎原之势,海祇岛作为最有可能叩门的势力,于其根本欲求,于其最高欲求,幕府都该知晓。 …… 这件事以三奉行地位无法出面,私人派出的人则没有这个能力…… 写到这里,青年的笔划稍微跳出信纸的框线,显出点看大戏的口吻:“吾观小姐早在踏鞴砂已察觉到。此时此刻恰好,对您来说最好的礼物大概就是……” “若是圆满达成。小姐的所求,将于那日沟通所言,奉还双倍雇佣的薪资。” “……吾,是不会欠债的。” “……” 沉默地放下信纸,你再度扫了眼跟着拿到办公场所的将棋盘。 信纸中这份正事之外的沟通情绪源于某日他提及的与九条家附属家族之人下棋的小故事。 从中你了解到这棋的规则和当事人的腹黑设计。然后下一封信,就附加上看似不经意的几句下棋心得。 ——不知道是不是回信时口吻的端倪被看出,总之在另一方的意识里,拉近关系这种事,似乎是信手拈来的。 假如…… 你在座位上迟疑了会,提笔: 假如那位社奉行家主是有意做出这些举动,就代表在八重神子之外,他本身也对稻妻有“意见”。 神社的那位是在影向山上俯瞰的,这位…… “阁下说笑了,您的信誉当得稻妻第一。”你写到,同样隐去称呼和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那日的所言不过是事前参考的条例,今日看来,大可一笑泯之。” …… “至于其他,待海祇岛归来,结果自会分晓。” 这句话落在收信人的眼中,有着和稻妻礼貌式自谦分外不同的坦然。 故作姿态的自傲发出的谦卑言语会显得人格外可笑。而有着实力支撑的自信,只能代表其会将所有的可能都导向一种结果。 “这就是[维持稳定]所需要的素质。” 收信的青年将纸张放到一旁,轻声道。他身旁也摆了盘将棋,和初学者规规矩矩布置好棋谱的盘面不同,他只挑出零星几个有代表意义的棋子放在上面,摆着一方向另一方攻击的状态。 那也是他所需要的状态。 ……今晚,应该是那位异国客待在城内的最后一天。 捏着一枚棋子的尖角,绫人在奉行府的长廊上站定。 他想起了某一晚面对家传长刀时审视的回忆,当时的好奇一直持续到现在,或许也会持续到无法达成结果的将来。 “似乎……做个纸面上沟通的人也不错。” 社奉行的家主自言自语地道: “匆忙的会面有失风度,不如在三月樱花开满之时……” 嗯,谁说这种奇怪的方式不算交朋友? 家主坦然地想到: 毕竟保持新鲜感,可是在稻妻当个公务员的必要技能啊。 ☆ 从稻妻最东方的鸣神岛到海祇岛,以普通的航船速度来计算,大概需要三周的时间。 这是不排除路上突发情况的平均速度。换作是可以凭武力压制意外的强大之人,时间能更压缩一点。 浪花涛涛而过,盘坐在船首,你对着剑闭目,再次推演起八重神子交出来的有关雷电将军的记载。 临行前特意去往鸣神大社只拿到这了一点东西,不得不让人感叹宫司小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 “我又无法知晓影会不会对你有反应、你做的事满不满足我……真的都告诉了,岂不是很亏?” by八重神子的原话。 你顿时无话可说。 说是很亏,神子交给你关于雷电将军武艺的记载还算完整。关于传说中的“无想的一刀”,最基本的印象来源于那位稻妻的武士枫原万叶,所以你一直认为那是个强悍到极致的武艺招式。 现在得知将军和神的关系,这一刀的概念就变得远远不同了。 “雷神所在的一心净土……斗争的范围……她所可能用出的力量……” 你思索着,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与神明相差在哪里。 以温迪体现出来的平常水准和钟离的战斗做参考,或许加上第三颗神之心后的元素掌握加成,能接下那较为认真的一刀? ……有待验证。 …… 海上的航行非常枯燥,这次只有你轻装上阵,一个人用风驾着船不断推进。 因为身体已经逐渐适应各种元素,你并未提前准备食物,只不断用微坍炉心作补充能量。 当船行驶过八酝岛的外围区域,一道身影突然从半空轻飘飘地降落。深紫长帘的少年脚踏在船板上,先是整理了下衣服,随后抬脸看你,表情不佳,“你怎么又过来了?” “在岛上都能感觉到和炉心一样的气息,难道把那条死蛇的尸体随身带着来了吗?” 你:…… 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话,散兵阁下。” 多日未见的六席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四处观望下空荡荡的船,散兵的目光在你掌心的小型装备上停顿几秒。 这一刻他的眼神明显陷入了验证的回忆。反应过来,散兵若有如无地哼了声,“博士的设计里也有类似的装置……” “掌握技术的人不是收缩能量便利化,就是解放能量去摧毁。” 他安然地坐在船沿的另一边,双足浸没在水中,随行走拉出长长的水花:“那日说的情报有用上吗?” “……” 立刻,你微妙地转移了下眼神。 “哈~竟然没用上!”散兵飞快反应过来这沉默代表着什么,嘲笑道,“去了趟稻妻城竟没有办成事,这可不像名声在外的亡灵大人的作风!” “那天看你那么自信,我还以为……” “那种事情并不着急。”转过脸,你打断到,“话说阁下此次前来,该不会是只为嘲笑我吧?” 就算这个可能很有可能,你也不想承认,“有事请说,我还要去海祇岛,过一会劳烦您自己回去。” “啊……你留下来的那群技术员太烦了,把炉心的护罩改装得里三层外三层。” 想进去看看都不行。 紫发少年随意地抱怨道,“还有我听说你去当官了?认真的?稻妻有什么官可以当?看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们的大戏吗?” 霎时间你觉得散兵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嘲笑。在惹人愤怒的天赋上,他是你见过之人的第一…… “……还是有比较聪明的人。” “哦,谁?” “神里绫人。” “神里家啊……我记得。” 散兵说,托起下巴无可无不可地评价,“当初他们犯了大错,还是在八重神子的周旋下保住,如今也出现有意思的人了吗?果然,只要一不注意,这个国家就会搞出诸多令人发笑的情况……” 此时的少年将唇轻轻张开,微笑道,“这官,怕不是为了你自己才当的吧。愚人众可不需要那些曲折。” 他说着,紫色的眼眸如同沉淀到极深的暮色。如果换作是画家看到这一幕,大概用上所有同色系的矿石粉末堆叠涂抹,都复刻不出—— “你想做什么?” 轻微叹出口气,你说,“散兵阁下,你觉得以我们的关系,这问话算是合适的吗?” “你,我,早就在海底的时候,就说清楚了。” “唔……” 听到回答,少年似乎作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然而就算是第一次见他的陌生人,也能看出那所展现的动作,更像故作姿态的不走心的搪塞。 将一双尾端微微翘起的眼眸定住,开合,散兵接着道,“如是我,无我,他我,本我,你我、皆我。” “今日所见之我,何如那日之我?亡灵,来到稻妻,就该知道这禅的意趣。我已经不在意你那日的抛弃,转而正经地和你做同事,你又何必执着过去短暂蜉蝣的一瞬,仍转不过来呢。” 他笑起来的声音非常动听,好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那句话是冒犯你了吗?那我道歉。可出于帮忙协助稻妻事项的同事情谊,小小的疑问,总该得到个不太敷衍的回答吧。” “还是……你觉得我不该得到?那可真令人伤心。我还想着有些东西需要说给你呢。” 说到这里,散兵的来意终于暴露出一点。忽略他前面的话,你很从容地道歉,“失礼了阁下,请恕我无法直言细节,这是为了扼制雷神所考量的举措。” “假如阁下有意支持……还请不吝言语。特别部队及亡灵将记住这份好意。”彬彬有礼地颔首,你随即微笑,“那么,阁下的选择是?” …… 啊,还是那样,软硬不吃,滴水不过。 足够……狠心。 散兵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冰寒。他咬咬舌尖,发出细微的啧的水泽声。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习惯对方的这幅态度。扭曲到某种程度的关系除非到了某一日,将不会改变。 …… “八重神子……我需要八重神子的到来。” 散兵道,侧过脸,“那家伙与我有一段过往。可她一直龟缩在没用的神社里不出门……” “您要如何?” “报复。” 你笑了,“我不信。” 假如散兵愿意,这邪眼工厂的事根本不会拖延他的脚步。稻妻城对于一个拥有着神造之物身体的存在,只需要用上点元素力,就能全然潜入。 “所以,”你慢慢笑着,“那位宫司大人……身上藏了什么秘密?” 紫衣的少年将双足从濯洗的水中收回,他在船上留下一串印记,神情怡然地来到你身边,“这个问题还需要询问吗?” 神之心。 能让他(你)考虑的,不就是这个? 少年站定在身边,碍于盘坐的姿势,你只能微微抬头看着他。 散兵的脸被斗笠帘落下点阴影。他同样将头低一些,于是帘幕旁的长穗划过你的耳畔,轻轻地、细微地,在空中发出声音。 “……” “……我明白了。” 你说,转过脸脱离这种被笼罩的范围,“我会找机会让八重神子出来。” 散兵则无声地“呶”了下,觉得刚刚的状态很有意思。 他想,原来包围住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拥抱不可能,捧起不可能,低头啃噬颈侧不可能,只有…… …… “然后我们再决定神之心的归属先后。”散兵接着道,“看你之前那副上交女皇的样子,神之心大概只是被转手一遭。所以我可以做等待一次的准备。” “你会交给女皇么?” 你怀疑道。 从博士介绍的实验室的准备来说,散兵和他的计划无疑都需要这枚神之心。 真的拿到了,他会乖乖的上交给女皇吗? “撒~这个,你就不必操心了。” 散兵说。笑容不知是恶劣还是戏谑。 船一直行驶到海祇岛外围海域,散兵才施施然地踏着水波离开。离开前他侧身回望过你一眼,水波卷起一部分木屐的底齿,少年笑着,“海、海底。” “我倒是很怀念那日……想要再去海底,还可以选择我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人就这样嚣张地笑着走了,唯有一道道圆圈的波纹渐次盛开在水面上。 将手指探入水面,眨眼间的冰层覆盖住了大半海域。散兵的身影几个呼吸晃到远处,最后他留下的是个背影,而你坐在船首,深深地闭上眼睛: 真是个……大麻烦。
如是我闻(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