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阵敌阵(1 / 1)



一国之内,最高的建筑不一定是中心。但守卫最为严密的、气势最为恢宏的,则一定是国之主人的所在。

雷电将军的天守阁就是如此,即便身为经常来往出入的一员,神里绫人仍旧需要在普通守卫,天领奉行旗本和奥诘众的三重把关下,才能步入议事的地方。

社奉行的家主大人已经习惯这种繁琐的程序。相比于平常,这次他脸上的兴位之色稍稍浓厚几分。三重巴纹的竹制帘幕拉好,会议开始了:

“今日我恩赏奉行无事,请各位同僚……”

“城外流民安抚条例……时限在一月内,是否……”

“军队扩招标准下放到十六岁满,涉及区域为……”

“为将军大人所搜集的珍珠,不日将由……”

“离岛上报的新增关卡……”

……

啊,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

来自不同人声的话语从日头凌空之时一直没有间断地持续到夕阳将至。水色头发的青年在心里闪过一秒以上堪称粗鲁的形容,表面则淡淡。

他对一些人口中翻来覆去讨论的东西没有太大兴趣。略略侧过脸,由三奉行组成的[评定所]堪称将军之下的第一权力机构,即便柊家家主未到,首座也给他留了席位。

因此绫人对着的是个空位,旁边白发苍苍的天领奉行家主端坐着,脸色看起来不算好。

“……以上,就是本次大会的全部内容。”

负责记录和审查会议的引判说,想要示意旁边的礼仪人员奏响散会的铃铛。

就在她付诸行动的那瞬间,绫人不经意地展开了袖子。于是引判停顿下来,犹豫地看了眼九条孝行:

在场人的身份,没有谁比他们两个更高了。

“绫人阁下有要事?”九条家主发话。连日来的战争责任均归属于他,导致其语气不是很稳,连说话的气势也重了些。

见部分官员噤若寒蝉,绫人微笑地拿出一封公文。

缓缓地,青年清润的嗓音流过了开会的所有人的耳畔。那带来的凉意不仅让一些人头脑清醒,也令九条家主态度微敛,“诸位日安,社奉行掌管礼仪祭祀,本不该对公文中事发表意见。然涉及到评定所下、评定奉行的难事,孝行公前日又未曾参加会议,因此绫人不得不在今日的会上叨扰各位大人一番。”

他说,“请诸位行个方便吧。”

引判很快将奏章一一展示给参会人员看。评定奉行是[评定所]这个机构内,负责幕府勿需达至三奉行高度事件的所有会议的议长。

他今日未来参加,明显是不准备参与讨论这个话题,而看过内容的各位官员也紧接着知道了原因。

立刻,他们恨不得把眼睛收回去当做没看到。因为那上面写了前段时间踏鞴砂遇袭的简略过程,对一位外来枫丹人员的任命上奏也在其中。

而现在那位枫丹人已经按照要求跑完了稻妻城内所有的流程,将汇报完整地递交到负责官员审批的官途奉行,所以官途奉行必须要给出答复。

——官途奉行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选择递给他的老大评定奉行,谁料到评定奉行也搂不住,最后这东西竟辗转交给……

有官员忍不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踏鞴砂事件可是天领奉行一直在“看”着的。搞不好,就是两大奉行要对上了!

“绫人阁下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九条孝行说,半抬起眼。

他和年华正好的青年同在一个高度位置,从底下官员的视角看,白发矍然对比年少从容,分不出谁更有底气。

“绫人对此并无他意。”绫人道,唇角的痣化作引人遐思的一勾,“只希望我司政令通达,共同为将军大人分忧而已。”

九条孝行瞬间理解了对面人话语中的意思。他还有需要接待的客人,这也是近些日子闭门谢客的原因。

他没有动怒,反而有种,[看啊将军大人,这个国家的人就是如此。我向愚人众,他向枫丹、一丘之貉尔尔] 的奇怪感想。

他说,“那便按照程序办吧。”

“只是、”年长者停顿了下,双手抄在袖子里,无甚情感道:“只是一介枫丹人,谈何维我稻妻的威严?不过锦上添花。给她个社奉行下辖的申次众(将地方官员引荐给将军的小官),堪堪足够。”

他意味深长地说,“神里家主……如此该、满意了吧?”

嗯?

这是……想到那里了吗?

绫人反应过来,有些好笑地想: 若非他还没有见过那位恶客,这整个流程怕不是在某些心有污秽的人眼中,已经坐实?

要是这份汲汲钻营的劲头放在正事上,海祇岛便不会得民意众多——

他轻笑出来,“依我浅见,在武力与头脑间达成平衡的人……政所(管理民事诉讼)的执事代(次官)也够了。”

九条孝行不愿意和他纠缠下去,他威严地扫了眼引判,“就给个公人(杂用官)。”

待引判记下,他才慢吞吞地对绫人道,“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外国人与列位明智之士平起平坐吧。”

……

或许是这句话既维护了幕府的面子,也给一些愿意发牢骚的官员个出口,很快,议论声再次从下面响起。

绫人的眼睛不引人注意地变深了些,他依旧勾着唇,于是九条孝行没有感到不对的地方。

他只注意到对面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青年的语气怀着丝黯淡,他说:“嗯……原就如此。如此,也算是完满了。”

于是会议匆匆结束。

离开会议的时候,绫人借着收回奏章的举动,落在了最后面。他的眼前是官员来去悠闲的背影,引判无声地将会议记录给他看,绫人扫过点点头,说,“安排的人还是熟悉的那几位。”

引判恭敬地垂首,她是这天守阁中最不起眼的人员构成之一,也非常明白话语里熟悉的人都是谁:

那些微小的,紧要的,被社奉行掌握节点的官员。

“啊……这便是高聚于天守的大会。若是被异国之客看到,应该会发自内心地嘲笑我们吧。”绫人念道,从容地踏下台阶。

相比于还维持着传统装扮的其他人,着西服的他步伐毫无迟滞,雪白的衣袖似乎比任何人都要高洁:“奇妙的开端,蠢钝的构成,好笑的反应,鄙薄的官员……”

幕府。

将军之下的存在。

什么时候,已经变成这幅样子了?



幕府的任命来得比想象快。

然而你觉得最大的功劳不是插手的社奉行,那算他们妄图拿捏的“补偿”行为。

最要感谢的应是一串给主要官员送上的大笔大笔的摩拉。要是没摩拉开道,这份任命会上达到合适的高度、让合适的人看到吗?

不会。

所以你在接到消息后就随意地将其放到一边: 本就预计到结果的事,不值得再过分关注。

一旦准备步入到新阶段,愚人众的人员就不能当做不存在。拿到官职后你主动联系上了女士,不过那边的回复仅仅是个冷漠的招呼,她一贯恨不得与你井水不犯河水——

倒是富人的人接到消息后主动前来,提及了稻妻内部财政混乱的问题。来者很激动地对你说,“亡灵大人,我们也在稻妻搞一下金融吧!”

那瞬,你近乎直觉地感受到了他对没有参与黄金屋事件的遗憾。某种程度上,富人的人,都和他很像、很像:

“稻妻已经压不住粮价了。”你说,来者的眼睛瞬间亮起。

“可我不允许。”话音一转,你看到,啪,小灯泡灭了。

“但是摩拉这里还在使用。我估计币值没崩。”

这次是来人怀疑的眼神。

“所以你可以套一笔出去。在外面,它的价格应该还不错。”

最后……

“是的亡灵大人!您太英明了!”富人的手下激动地说,“我一定会办好的!”

连给人打工还赶着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应付走了富人的人,剩下比较难办的是阿蕾奇诺。你重新拿起份新的文件看: 她的人员早在很久之前便潜入蛰伏起来。据特别部队的报告,足迹已经散开遍布稻妻境内的各个岛屿。

这是……

在属下的眼神里转了下笔,你想: 和阿蕾奇诺的关系还需要维持。执行官在外的人员除非其本人主动吩咐,不会做出比“知晓彼此”更亲密的事。

为了不在哪一天走到无可避免的地步,还是先放放吧。

事情就又解决了一项。

“接下来是关于稻妻南部清籁岛的内容。”情报组长并精锐部队队长一同提交汇报,“经查证,已确认其南部天云峠盘踞魔神级别的能量反应。目前已由先遣部队设下关卡拦截,后续如有人员进入将持续监控。”

“另根据本地遗留的设施和遗迹,我们搜集到该魔神的历史。祂由雷神斩杀,天云峠所停留的能量为其意志,清籁岛上空的雷云则是解开封印后、魔神能量对其所在之处的……”

“愤怒。”

情报组长深吸一口气,“我们曾耗费一段时间近距离观察该魔神。它神似大鸟,意志徘徊在睥临清籁全境的高高的岛屿上。它的声音和举动都让我们感觉到了这种与情感类似的……”

波动。情报组长想,牙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魔神遗志这种东西,只要是人接触过就无法把它们看作是“生物” 。

然而它还是“活着”的……

这如何不令人恐惧并防备那些超脱的存在?

“很正常,魔神遗留的残念并无不存在情感的可能。”你对属下的疑惑与震惊很了解,笔尖再划去一道,“看好它,要是需要防护的装备,我会尽快安排人员送去。另外,岛屿的矿产勘探如何?”

“一般。”精锐部队的队长摇摇头,“只是平常的石材。另外可能有用的田地基本废弃掉。真要是考虑其价值,岛上的特别生物或许可以做研究。”

“还有雷霆的力量吧。”你托着下巴思考,“这种天然的能源,稻妻……”

精锐部队队长傲然,“稻妻已经放弃掉它。吾等在长官的引导下既然先一步掌握,自然是我们的!”

“嗯……”

手下有志气很好,你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准备好矿石和材料,我之后会到岛上。”

简单地笑笑,你说,“别忘了这个国家的神明可是不移意志的存在,一刀——”

就能斩开岛屿。

精锐部队的队长同样联想到言下之意。她微微收敛一点气势,不过仍不准备收回前言:

她相信着引导自己的人。

就算面对的是神明,背后的目光依旧会支撑起她的脊骨。

她说,“谨遵队长的指令!”

……

结束当前阶段的主要事项,你将目光转移到摆在旁边的将棋盘上。

稻妻的这种棋类对你而言是陌生的,也没有人教过如何去下,所有的棋子都在上面凌乱地摆着,正如同这国家的局势。

然而盘面上的本阵和敌阵还是鲜明划分出界限。稻妻内布置大概稳妥,也该去进行下一场邀请。

想必,有人已经等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