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瑾舒回眸。 “不如你干脆换回裙装。”叶琦铭胸有成竹,越想越觉可行,“齐帝再如何,总不能跟你一个姑娘家计较,是不是?” “二哥。”叶瑾舒无言,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短短一句,叶琦铭知道她不赞同。 说来瑜安的身份,是家中最大的秘密。 他幼年时,父亲接到旨意镇守边关,母亲跟随。家中事务由长兄打点,也照顾刚满四岁的他。 瑜安就是在那时生于军中,一直随父母亲驻守在外,直到数年后才第一次归家。 他还记得,瑜安出生时父亲曾传回信件,说家中添了个弟弟。兄长将这封信念给年幼的他听时,他失落了许久。 他心心念念,想要的是个妹妹。 不过话虽如此,十岁时父母亲带瑜安归府,他还是很欢喜,自己终于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成了兄长。 他带着这个幼弟四处玩耍,十足十像极了兄长的样子。 随着瑜安长大两岁,母亲方悄悄告诉他,瑜安是个妹妹,要他务必保护好她。 只因瑜安生下来体弱多病,父亲请了大师批语,要将她充作男儿养大,方可保她平安。 为此,还给她改了名字,唤做叶瑾舒,小字瑜安。 母亲对此深信不疑,况且在军伍之中,将瑜安当作男孩儿养可以省却更多危险。 将大师所言和盘托出后,母亲再三告诫他不得将瑜安的身份外传,否则会破了大师之语,害了妹妹。 他郑重点头,守口如瓶,心中却欢喜不已。 他做梦都想着要一个妹妹,没有想到,老天爷竟听进去了他的话。 弟弟变成妹妹,愈发叫他宝贝起来。 家中四个孩子,只有他和瑜安年岁相差无几,能玩在一处,感情也最深厚。 虽说瑜安否了他的主意,但叶琦铭不得不想到另一事。 “在徐州时,山高皇帝远,隐瞒身份倒也无妨。如今到了北齐,你再扮作男儿,届时若是被发现治一个欺君之罪,怕是不好。” 叶琦铭的话不无道理,也并非空穴来风。 叶瑾舒已然平安长成,不必再避讳大师之语。她已近成婚之期,身份自然是瞒不住的,还是要早做安排。 就这么顺势恢复女儿身也好。 叶家处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叫人拿住错处。 叶瑾舒沉默须臾,道:“二哥,我自己再想想。” 才入皇都,满心疲惫,叶琦铭倒也不急在一时。 “二公子,徐管家吩咐人送了您要的东西来。” “拿进来罢。” 此番入北齐,因是长途跋涉而来,叶琦铭和叶瑾舒各自只带了几名贴身仆从与护卫,还有家中姓徐的一位老管家与他们同往,替他们料理新府事宜。 依照叶琦铭的意思,魏宁侯府既是齐帝赐予叶家的宅邸,府中事宜自然由他作主,还是归徐叔操持。 纵然在北齐实为质子,但府中该有的威势却不能短了,否则只会任人拿捏。 叶琦铭所说的宝贝送上来,原是几匹织花的锦缎,色泽鲜亮,质地上乘,在屋中展开时灿若云霞。 到底是北齐皇都,非外间可比。徐州城里最好的绸缎铺子,也见不着这等尖货。 叶琦铭选了匹浅蓝底织花的绸缎往叶瑾舒身上比划:“给你做成衣裳,一定好看。” 叶瑾舒推开:“二哥,你真惦记着刚才的主意?” 叶琦铭没有否认,但也不完全为此。 他在街上时,一眼瞧见绸缎铺子中摆出来的几匹锦缎,只觉适合瑜安。 自家妹妹正是最好看的年华,却从未费心装扮过,实在可惜。 兄长一片好意,叶瑾舒只得收下,交代檀佳放入库中。 檀佳是跟在叶瑾舒身边唯一的一名贴身侍女,亦知晓其真实身份。 她无父无母,承蒙叶家收养。既无家人的牵绊,也是铁了心要跟叶瑾舒来北齐,一路追随。 叶家跟来的旧人居于一处,檀佳为女眷,叶瑾舒留她住在自己院中,单独辟了一间房。 “还有——”叶琦铭寻出一个四方的包袱,卖足了关子,“打开瞧瞧,保管你喜欢。” 叶瑾舒倒没抱什么指望,随手开了包袱,见到那几册旧书时竟眼前一亮。 书册码得整整齐齐,是她找寻许久的《六略兵法》。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查阅过,正有自己缺的那几卷。 书页已泛黄,字迹依旧清晰工整,散着墨香。 “我就说你喜欢吧?我跑了五六家书铺才搜罗起来的。” “多谢二哥。”叶瑾舒露出一点笑来,如此一来,这一套兵法她就只缺了三卷。 “回头我再替你找找。怎么样,还是二哥好吧?” “嗯。” 叶瑾舒猜到他的心思,果不其然,叶琦铭接着道:“那你就告诉二哥,当年在代郡,你到底是怎么脱身的?” 他实在是好奇,百思不得其解。 昔年北齐二十万大军进犯大梁,分上中下三路大军。其中,中路十万大军剑指徐州,北齐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齐帝亦随军亲往。 彼时徐州九郡已去其三,代郡新被攻克。 瑜安不顾旁人阻拦,执意潜入代郡盗回布防图,撤回暗桩。 等父亲和兄长得到消息时,瑜安已经进了代郡。 原本以为,北齐新收代郡,立足未稳。况且代郡中还有叶家留下的暗桩,总能帮一帮瑜安。 可谁能料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阱。 北齐太子为了报那一箭之仇,专意布局只为擒拿瑜安。 而他们也是后来才知晓,有两处暗桩早已叛变。 瑜安甫一进城就同他们断了联系,传不出半分音讯。 代郡四处城门严密把守,层层盘问进出城之人。 再入代郡,无异于自投罗网。 整整三月,爹爹和他们忧心如焚,频频派人打探,却想不出任何有用的办法。 唯一的庆幸,是叛变的几处暗桩皆不认得瑜安,更没想到她会亲自前往。 有时候,没有消息传来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北齐与大梁军队隔安河对峙,战局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 而三月后,瑜安归来。 代郡中剩余的几处暗桩由她安排平安撤出,虽未盗出布防图,但瑜安却得回了可靠的消息,北齐皇帝病重,召太子还朝,中路不日就要撤军。 周密部署之下,他们的军队一举反攻,大败齐军。齐军后撤六十里,解了徐州之围。 至于瑜安如何从天罗地网中脱困,甚至带回北齐皇室密信,当时局势紧张,还来不及细问。 母亲见瑜安没有受半点伤,再无什么可求的。 父亲也问起过,瑜安总是搪塞过去。 这些年,他倒是一直好奇,可瑜安从来不愿多提。 “二哥若是能猜中一半,我便告诉你。” 这一次回答松了口,但还不是叶琦铭想要的结果。 叶瑾舒依旧未正面答,只在送走兄长后,目光望向了那几匹锦缎。 …… 第三日午后,宁国公世子赵凌来府上拜访,带了不少礼物,皆是魏宁侯府现下能用上的。 宁国公府三朝重臣,是北齐开国元勋。赵凌更是朝中新一辈子弟中最出挑的,深受当今陛下重任,无可置疑的未来股肱之臣。 他的到访,也代表了些陛下对魏宁侯府的态度。 叶琦铭与他在军中关系处得不错,屏退了些仆从,寻机向他打听叶瑾舒明日被召见之事。 赵凌毕竟是天子近臣,看得总比他们通透些。 赵世子没有推脱,虽然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但却能给叶琦铭吃一颗定心丸:“陛下宽宏,不会因旧事容不下三公子。” 他自幼为太子伴读,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叶琦铭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诚恳道:“多谢。” 他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为了叶瑾舒不得不开这个口。 赵凌报之一笑,且让叶琦铭宽心。 月夜冷清,叶琦铭毫无睡意,与叶瑾舒商议明日入宫之事。 赵凌的话叶瑾舒自然知晓,她亦不觉得萧询会因为那一箭要她性命。 可偏偏,她和萧询间不止一箭之仇。 “怎么不说话?” 自与赵凌交谈过,叶琦铭已放心不少。齐帝既非狭隘之人,以瑜安的聪慧,就算被为难一二,应该也能应对。 “只是在想明日齐帝会说些什么罢了。” 叶琦铭点头,早做准备也好。 “明日我送你入宫,就在宫门外等你。” “不妥。”叶瑾舒摇头,知道兄长担忧自己,“传扬出去,其他人该如何议论?” 就算提防齐帝,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我带平淮入宫即可。” 平淮是父亲亲自为她选的亲卫,身手奇佳,一直跟随于她。 她打消了叶琦铭的念头,只是这一夜二人皆注定难眠。 …… 午时刚过一刻,宫中的车驾已经到了魏宁侯府外,前来召叶瑾舒入宫。 叶琦铭眉峰微蹙,侯府并非没有自己的车马。 他将叶瑾舒送到府门外,平淮跟在三公子身后。 为首之人叶瑾舒倒还认得,是萧询身边的侍臣,名唤周正。 她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与为她挑起马车帘子的周正擦身而过时,周正用只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道:“您一人入宫即可。” 叶瑾舒未置可否,令平淮照例坐于车夫身旁。 周正没有当场为难,命车夫启程。 叶琦铭目送马车远去,久久立于府门口未动。 转过两条街,叶瑾舒对平淮道:“你且下车,在外间多留一个时辰,再回去告诉兄长,我一切安好。” 周正策马在旁,耐心等着叶瑾舒交代。 “公子——” 平淮素来听叶瑾舒的命令,从不多问,今日却是例外。 叶瑾舒未多言,只淡淡看向他。 宫中情形不明,多带一人,反而多添一份麻烦,白白拖累无辜之人。 “是,公子。” 平淮最终服从地一礼,跳下马车。 叶瑾舒揉了揉眉心,一路再无话。 至宫门口,周正亮了腰间令牌,车驾顺利驶入,畅通无阻。 叶瑾舒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宫门,慢慢打起了精神。 “叶公子,请。” 萧询召见她的地方并非臣子常来往的御书房,而是朝宸宫。 “叩见陛下。”叶瑾舒行臣礼,“陛下万安。”